蕭韞目光落在少年郎身上,審視了片刻，沒說話。

    倒是謝弘瑜，緩慢打量了會曹靖,然后又看了看一臉慌張的阿圓，意味不明地“嘖”了聲。

    他這一聲嘖,把沉凝古怪的氣氛打破。

    曹薇出聲問：“阿圓,他們是？”

    彼時蕭韞還是太子時,曹薇她們還小,沒見過。后來蕭韞被廢黜常年不露面，她們這些小姑娘更不認(rèn)識，連曹靖也不認(rèn)得蕭韞。

    但曹靖認(rèn)得謝世子，他此前在詩會上見過。

    于是,曹靖拱手朝他行了一禮：“謝世子?！?br/>
    這一聲謝世子出來,曹薇立馬看過來，激動得很：“你就是謝世子？”

    “嗯？”謝世子莫名其妙。

    “我是曹薇，”曹薇道：“是阿圓的同窗呢，久仰謝世子大名,我曾在書齋見過你的畫作”

    她還沒巴拉完,就被自己哥哥拉了下。

    曹薇這才意識到自己過于莽撞失禮，趕緊訕笑停下來。

    阿圓站在一旁頭皮發(fā)麻，她沒敢轉(zhuǎn)身，但清楚有道視線冰冰涼涼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塊大石，壓得她脖頸沉重。

    曹薇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氣氛不大對勁,低聲問：“阿圓，他們就是你說的兩位師父？”

    阿圓點(diǎn)頭。

    “哦?！?br/>
    氣氛短暫地沸騰了會，又突然安靜了。

    少頃,蕭韞淡淡出聲：“進(jìn)來。”

    這語氣旁人聽不出來，但阿圓卻知道，帶著些許壓制的怒意。

    她垂著頭，像做錯事被長輩們抓包的孩子，僵硬而緊張地轉(zhuǎn)身進(jìn)屋。

    都沒來得及跟曹薇說什么。

    而曹薇這邊也被她哥哥拖進(jìn)另一間包房。

    “二哥，”進(jìn)屋后，曹薇忐忑地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曹靖始終冷冰冰的，面容寡淡，不過對他這個妹妹還算有耐心。

    “你何故當(dāng)著人家?guī)煾傅拿嬲f那些話？”

    “我不知道她師父也在?。俊?br/>
    “即便不在，也不能說?！?br/>
    “可是，我這不是高興嘛。”曹薇笑嘻嘻地去瞧曹靖：“二哥，你適才也見著我的同窗了，你覺得如何？”

    “不如何！”

    “誒？”

    曹薇不滿意，問道：“哪里不如何？是我同窗不好看還是你嫌她矮？”

    “”

    忍了忍，曹靖道：“不是指你同窗，是指你辦的事不如何。”

    “可你之前不是答應(yīng)我，說以后等她及笄了去提親的嗎？”

    “”

    此前，曹靖正在書房研究兵法，被他妹妹纏得煩，只想著快些打發(fā)她走，也沒仔細(xì)聽她說什么就胡亂應(yīng)下了。

    沒想到是這樣的事。

    而且還在這遇到她那同窗，還遇到了那同窗的師父。

    想起適才的場面，曹靖自己都覺得尷尬，仿佛他真的要拐騙人家小姑娘似的。

    曹薇觀察他二哥的神色，黛眉微擰：“二哥你之前莫不是敷衍我呢，若是如此那我便告訴爹爹去?！?br/>
    “不是敷衍。”

    “那你說說，我同窗可還好？反正我很喜歡她?！?br/>
    “那也是以后的事，你說這么早做什么？”

    曹薇不依：“早一點(diǎn)不好么，早一點(diǎn)定下啊，我喜歡跟阿圓玩，如果她成了我嫂嫂，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了?！?br/>
    “”

    曹靖耐著性子道：“適才你也瞧見了，此事你同窗的師父肯定不同意，往后不準(zhǔn)再說了?！?br/>
    這邊，阿圓進(jìn)屋后，一直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蕭韞睨了她一會，開口道：“你從實招來?！?br/>
    “招、招什么？”

    蕭韞涼涼地掀眼，阿圓頓時脖頸一縮。

    “此事”她支支吾吾：“是個誤會?！?br/>
    “哦？是何誤會？”謝弘瑜也不咸不淡地在一旁幫腔。

    “是這樣的，”阿圓苦悶道：“前些日曹薇過來找我，說喊我去看他二哥蹴鞠比賽，我當(dāng)時說忙興許不得閑?？刹苻闭f只是‘興許’那就是得閑，于是她自己定下”

    “說重點(diǎn)！”

    阿圓抿了抿唇。

    猶豫了會，才難以啟齒道：“曹薇說想讓我當(dāng)她嫂嫂，還說等我及笄了，就讓他二哥來提親?！?br/>
    空氣死寂

    繼續(xù)死寂

    阿圓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好半晌，才聽蕭韞出聲：“你同意了？”

    “我、我”

    “你才多大，就急著考慮這事？”

    “我沒有！”

    阿圓冤枉：“我都還沒答應(yīng)呢。”

    “言下之意，你還想答應(yīng)？”

    “”

    蕭韞越說面色越沉，但又不得不忍著，生怕語氣重了點(diǎn)小丫頭就要哭鼻子。

    可自己養(yǎng)得好好的小兔子，居然有狼崽子覬覦，想到此，他胸口就仿佛堵著一層棉花，莫名惱火。

    謝弘瑜雖然心里也不大是滋味，他的小徒兒還沒焐熱呢，就想著跑去嫁人了。

    實在是欠教訓(xùn)得很！

    不過眼下，見蕭韞似乎比他還不是滋味，他心里就舒暢了點(diǎn)。

    況且也不忍小徒兒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便出聲勸道：“我看小阿圓也并不知情?！?br/>
    阿圓可憐地點(diǎn)頭。

    “她年紀(jì)還小，哪里懂這些”男女之事？

    阿圓繼續(xù)點(diǎn)頭。

    “可能真是個誤會?！?br/>
    阿圓忙不迭地點(diǎn)頭。

    小姑娘垂著腦袋，點(diǎn)頭的時候跟小雞啄米似的，迅速而用力。

    蕭韞瞥了眼她纖細(xì)的一截后脖頸，上頭脊骨突出，還真怕她太過用力，腦袋掉下來。

    漸漸地，他眸色溫和了點(diǎn)：“暫且信你?！?br/>
    阿圓這才松了口氣，臉上的燙意也降了許多。

    很快，她又聽見蕭韞勒令的語氣道：“你還小，當(dāng)以學(xué)業(yè)為重?！?br/>
    “嗯?！?br/>
    “未及笄前，不準(zhǔn)胡思亂想?！?br/>
    “嗯?！?br/>
    “還有，往后不許跟你同窗的哥哥見面，否則”

    阿圓緊張地抬眼。

    “否則，打斷你的腿！”

    蕭韞原本也只是想嚇唬嚇唬她，卻不想，這一嚇唬，把人都弄哭了。

    阿圓從未聽蕭韞說過這么重的話，忍不住渾身一抖，眼淚也飛快地蓄在眼眶，欲落不落的。

    謝弘瑜瞧了，說道：“你何必如此嚇?biāo)课覀儼A又豈會是那等胡作非為的小姑娘？”

    “過來，”謝弘瑜招手：“坐哥哥旁邊?！?br/>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阿圓眼眶里的淚就顫顫巍巍地落下。豆大的淚水亮晶晶地劃過嬌嫩的臉頰，然后掛在下巴處。

    跟兔子似的，也不敢哭大聲，嗚嗚咽咽，連外頭的陳瑜聽了都心疼得很。

    蕭韞也有點(diǎn)后悔。

    見小姑娘淚珠大滴大滴地掛在下巴處，又一點(diǎn)一點(diǎn)落在胸口衣裳上，他仿佛自己的心淋了一場雨，悶悶澀澀的。

    少頃，他斜眼看向謝弘瑜。

    謝弘瑜這邊正準(zhǔn)備大顯身手哄人呢，冷不防被蕭韞斜過來，頓時了然。

    行，他自己嚇哭的姑娘，還是他自己哄吧。

    于是，謝弘瑜尋了個借口，連飯也沒吃就出門了。

    謝弘瑜一走，屋內(nèi)就只剩下蕭韞和阿圓，兩人之間隔了點(diǎn)距離。

    蕭韞默了會，伸手過來拉她。

    但阿圓此時心里委屈，還憋著股氣，飛快地退了一步。

    蕭韞拉了個空。

    他頓了頓，問：“生氣了？”

    阿圓癟唇，別過臉。

    “過來。”蕭韞聲音放柔了些。

    阿圓沒動。

    “過來，嗯？”

    阿圓還是沒動，只低低地吸鼻子。

    蕭韞無奈，索性起身走過來，徑直把她拉坐下，然后從袖中掏出帕子親自幫她揩眼淚。

    “哥哥適才”他停了會，目光淡淡掃了眼門口。

    下一刻，門外立即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他繼續(xù)道：“哥哥適才語氣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阿圓抽噎了下，難過極了：“你根本就不信我?！?br/>
    “我信?！?br/>
    “可你兇我了。”

    “我只是語氣重了點(diǎn)。”

    “那你還說要打斷我的腿呢?！?br/>
    “”

    蕭韞默了默，好聲好氣道：“哥哥收回那句話如何？”

    聞言，阿圓這才舒坦了些。

    蕭韞繼續(xù)幫她擦淚，但小姑娘仿佛是水做的，眼淚怎么擦都擦不完。

    越擦越委屈的那種！

    似乎怎么都哄不好了！

    蕭韞長這么大就沒哄過人，他略顯無措。不過跟阿圓相處了這么久，也算是摸到了點(diǎn)門路。

    想了想，他道：“阿圓莫哭，回頭哥哥給你買糖吃。”

    阿圓嫌棄地低哼了聲：“當(dāng)我還是三歲小孩么?！?br/>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br/>
    “阿圓不生氣了？”

    在他帕子又伸過來擦淚時，阿圓稍稍別開，自己抬袖子抹了把，表示還生氣。

    蕭韞暗暗無奈。

    “阿圓要如何才能不生氣？”

    他頭疼得很，早知道小姑娘這么難哄，就該語氣輕一些。

    過了會，他坐直，認(rèn)真道：“只要你說出來，只要哥哥做得到，必定應(yīng)你?！?br/>
    他做小伏低，語氣輕輕柔柔，在她耳邊跟吹羽毛似的。

    吹了這么會兒，阿圓心里的氣也散得差不多了。眼淚也止了些，只不過眼眶才哭過還是紅紅的，睫毛也濕噠噠，長而凌亂地貼在下眼瞼。

    她沒吭聲，不想那么快就原諒他。

    憑什么他問都沒問幾句就誤會她？

    還說要打斷她的腿呢。

    一想到這句話，她就傷心難過。

    蕭韞仔細(xì)地瞧小姑娘神色，琢磨了會，說：“哥哥是擔(dān)心你被人騙了，你年紀(jì)還小，不知世道險惡。外頭的那些小郎君看著長得好，但其實一肚子壞水?！?br/>
    阿圓想起李茂彥來，那雙眼睛看著長得清秀，卻不想是個欽犯。

    遂，把這話聽了進(jìn)去，沒反駁。

    蕭韞放心了些，繼續(xù)道：“哥哥與你相識這么久，難道哥哥會害你？”

    阿圓搖頭。

    “這便是了，哥哥也是一時心急，擔(dān)憂你所以才語氣重了點(diǎn)?！?br/>
    “只是重了點(diǎn)嗎？你都說要打斷我的腿呢?！?br/>
    “”

    這句話一時半會恐怕是忘不掉了。

    蕭韞沒轍。

    “哥哥不會打斷你的腿，但往后你那個同窗的哥哥不可再見面，嗯？”

    阿圓賭氣了會，才點(diǎn)頭。

    隨即想到什么，她說：“可若是同窗的哥哥來見我呢？”

    “他來見你？”

    “嗯，”阿圓為難地說：“聽曹薇的意思，她哥哥好像好像并不反對呢?！?br/>
    “”

    蕭韞默了幾息，眸色微冷，但出口的話卻不得不溫和。

    他道：“他不會來見你。”

    “沈哥哥怎么知道？”

    蕭韞淡淡地笑了笑，沒回答，而是道：“阿圓只須乖乖在書院讀書，旁的事一概不要理，明白？”

    “嗯，明白了。”

    至此，蕭韞約莫哄了兩刻鐘，才把人哄好。

    等吃完飯出門時，蕭韞跟陳瑜低低交代了幾句。

    陳瑜聽后，立馬道：“屬下即刻去辦，保準(zhǔn)不讓曹公子靠近褚姑娘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