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舍前這么塊小地方已經(jīng)擠滿了人,熙熙攘攘,沒有任何秩序可言。
雖然周圍有不少士兵,但對于難民的數(shù)量,還是太少了。
李連宇是跟著縣衙的人一起過來的,但是他卻明顯的和所有人都離得遠遠的,他進到醫(yī)舍之后,立即抓住了周敏的胳膊,低聲道:“姑娘,我送您出城吧!”
“出城?”周敏本想掙開他的鉗制,卻發(fā)現(xiàn)他的力氣很大,看著他那雙冷漠的眼眸,認真地說道:“我不出城。”
“您放心,吳王一切都安排好了,外面有人接應(yīng),咱們能直接去肅州?!彼穆曇魩Я松儆械募鼻?。
“我不會此刻離開塢城的?!敝苊粽Z氣很是平靜,若是沒有爆發(fā)疫情的可能也就算了,但若有,她是絕不可能從塢城逃走的。
事實上城里的大夫、鈴醫(yī)都自發(fā)的到縣衙匯集,然后參與到對難民的救治中了。
“你……”他原本要說你不要婦人之仁,可看到她那雙堅定的眼眸,卻有點說不下去了。
他正猶豫著,忽然被人推到了一邊:“干什么呢你!”
王金看到他抓著周大夫不放就直接沖了過來,二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他與李連宇過了幾招,雖然明顯處于下風,卻并不放手,這樣的情況下,李連宇反而認了輸,先放了手:“你誤會了,我是縣衙的捕快,剛剛是有事情跟周大夫商量,不信你問她!”
然而周敏只搖了搖頭:“你出去吧,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
李連宇心里不舒服極了,喘著氣,點了點頭,眼神透出幾分狠厲:“好,好!”
他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開醫(yī)舍了。有的人自己找死,那又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
就算是廢太子的親女又如何,皇帝根本不想認,勉強認得那一個也不過在守陵而已,原以為她會想要奪回本屬于自己的一切,或者起碼會有些憤恨不平的。
當他穿過難民時,聞到那些人身上的難聞的味道,只覺得情緒更加糟糕,這些是在遠方的京城離絕對不會看到的景象,他之前的厄運與這樣的戰(zhàn)爭、饑饉相比好像都不算什么。
尤其他還不停地聽人說,這算是最好的情況了。
對于塢城人來說,半天就把野胡打退,算是高興的事情,對于這些逃難的人來說,還有一座安全的城池接納他們,也算是幸事了。
他們的慶幸讓他厭惡到了極點,他不覺得他們的窮途困境有哪一點值得高興的,他只覺得難堪,本能地抗拒這種如螻蟻一般的人。
這種想法讓他臉上的神情更加冷了,似乎連周圍的人都覺察到他的不對勁,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來,他冷笑了一下,對此倒是生出一份感激來,他知道自己過于冷血,看到這些人的不幸,他從未生出過任何同情心。
而且他不僅不覺得羞愧,反而總是能感受到一絲優(yōu)越感,這些人到底有什么可同情呢,他們活著不過不停地做一些蠢事而已。
唯獨剛剛周敏的態(tài)度讓他有些意外,他知道除了那對她沒什么好處的血統(tǒng)之外,她是真的很有才華,且并不是平庸之人。
可剛剛他沒從周敏眼里讀到一絲輕視,或者對那些人遭遇的感傷,而是有一種耐心和勇氣,她選擇要留在塢城,決心和他們一起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
他頭一回見到有人以如此坦蕩、正面的態(tài)度面對他人的不幸,他一想到那種眼神,就覺得仿佛有什么東西堵在了胸口,有什么東西在背后追趕他,他加快了步伐。
直到他發(fā)現(xiàn)自己早就遠離了那擠滿可憐蟲的地方,他看到塢城的商家大多都關(guān)了門,擔心他們那些小得可憐的營生會被更可憐的人破壞。
李連宇的眼神里又恢復(fù)往日的那種高高在上的蔑視,腳步一轉(zhuǎn),便往周家醫(yī)館去了。
然而醫(yī)舍這邊,縣衙派來的兩個捕快正在登記所有人的戶籍情況,可是近兩百人擠在這里,實在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登記完。
這些人已經(jīng)風餐露宿幾天了,空氣中有一股難聞的味道,周敏讓王金把士兵長及兩個捕快叫來醫(yī)舍里:“這樣太慢了。”
幾人來之前早就聽錢軍師囑咐過,他們這個救助點,一切都聽周大夫指揮。
一個捕快有些著急地問:“周大夫,咱們這里大概有兩百人,這兩百人的吃喝拉撒睡都不是小事兒,而且還不知道他們要在這里留多久,咱們可怎么辦???”他們對此根本就沒有準備。
周敏也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她準備了許多藥材,許多防疫措施,但從沒想過會讓她來管一個安置點,不過她向來不是膽小怕事之人,既然事情交到她手上,她一心只想努力把事情做好。
她干脆按著治病的思路來考慮現(xiàn)在的困境,先抓主要矛盾,那就是人太多了,不好管理秩序。
周敏想了想說道:“不如我們把人先分組,大概二十人左右一組,每組選出一個組長,給每個組長發(fā)一張紙,讓他們來幫助你們兩個登記姓名,家庭情況,后面如果有時間,你們再去檢查?!?br/>
“士兵長,你也選出幾個士兵,幫著他們先去分組吧?!闭f完又對幾個醫(yī)工道:“你們先把有傷病的單獨分出來,王金,你去把防疫丹準備好,在縣衙那邊送飯過來之前,要讓他們先吃這個丸藥?!?br/>
第一次臨時會議就這樣迅速地結(jié)束了。等到眾人執(zhí)行周敏的命令時,卻發(fā)生了許多問題,分組時一下子就吵起來了,總有幾個不聽從安排、又事多的,跟這家一組不行,那個也不行,挑剔得很,那些士兵被惹出了火氣,直接拔了刀,那些人才消停了一些。
所以等縣衙用馬車送來做好的飯時,王金的藥還沒有發(fā)完。
遠處就是熱騰騰的稀粥和饅頭,有許多人早已經(jīng)餓得不行了,只不過看士兵個個兇神惡煞的,剛剛吵幾句就敢拔刀了,所以才沒人敢上去搶,但都站了起來,擠在了王金面前。
一個組長一邊領(lǐng)藥,一邊抱怨:“都要餓死了還吃什么藥啊?”
“對啊,我們沒有病,為什么要我們吃藥!”
“你們是不是要毒死我們!”
此話一出,人群立即又亂了,周敏急忙站到一旁的桌子上,大喊:“請大家聽我說一句!”
士兵長嘶吼了一聲:“安靜!”
手下的士兵都齊聲應(yīng)和:“安靜!”
這些人被怒吼聲嚇得不輕,不敢再亂喊亂叫了,但心中的不安也增加了,更不想吃那個什么藥,有一個已經(jīng)吃了的,開始扣自己的嗓子眼,害怕真是塢城人不想收留他們,給他們準備了□□。
周敏無奈地繼續(xù)喊道:“我是這個醫(yī)舍的大夫,我姓周,現(xiàn)在這個安置點歸我管,”
她剛一說完,就聽到底下有人嘀咕:“怎么讓一個女人管我們??!”
又有人說道:“她就是塢城有名的女大夫吧!”
“對啊,好像是姓周,且聽著吧,聽說醫(yī)術(shù)不錯呢,應(yīng)該不會下毒吧?!闭f著那人聞了聞自己手上的藥,好像就是尋常難聞的丸藥嘛。
“這個丸藥是我做的,絕對沒有毒,剛剛已經(jīng)說了,這個藥對身體有好處,是用來防病的”她說著直接咬了一半,當眾吃了下去,“我知道大家經(jīng)過了戰(zhàn)亂,忍饑挨餓,才到了塢城來,但人在這種情況下是極其容易生病的,而我們這么多人在這里,你們想過沒有,萬一發(fā)生疫病怎么辦。”
聽周敏說到疫情,眾人徹底安靜了。
“剛剛已經(jīng)分了組,各小組的組長要注意所有生病的人,尤其發(fā)燒、上吐下瀉要立即上報,有外傷的也要提前說明,我們這里是醫(yī)舍,有我,還有幾個醫(yī)工在,生病了都可以得到及時的治療,最后我再次強調(diào)一遍這,顆丸藥是防疫的丸藥,它能增強抵抗力,我們每個人都要吃,這不僅是對自己負責任,也是對別人負責任。”
說著又給了身旁的王金一顆,王金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士兵們跟著吃完,兩個捕快趕緊要了丸藥,其實他們聽說可能發(fā)生疫情心里也是害怕的,可是就算再害怕又能怎么樣呢,他們領(lǐng)的就是這份差事。
眾人這才開始乖乖地從醫(yī)工手里接下藥,就這樣一個一個把藥丸吃了。
也許聽周敏的那些話實在有些害怕,人們反而冷靜了許多。打飯時也是按著一個組一個組的來,人們慢慢地適應(yīng)了這樣的分組。而許多選出來的組長原本就是很有責任心的人,對于同組的人都很照顧。
吃完第一頓熱飯后,人們更加安心了。
周敏第二次開會,直接召集來所有的組長,大家一起集思廣益,根據(jù)周敏列的防疫衛(wèi)生的要求,把所有的步驟都分解成小任務(wù),而且這些任務(wù)由各組輪流執(zhí)行,除了老少病殘,所有人都要參與其中。
雖然一切都在摸索中進行,有許多的不完美,但醫(yī)舍這邊整體還算有序。
可晚上時眾人便聽到了外面的喧鬧聲,有捕快出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報說縣衙那里已經(jīng)有人快要病死了,那邊的難民害怕是霍亂,所以闖到城里去了,這才惹出了亂子。
這樣的消息是讓人憂心的,不僅周敏,這些難民也為此感到憂慮,他們能進塢城,還能有一處安身之地,已經(jīng)不容易,若是此時他們中有人鬧事,惹得塢城人反感,那可就糟糕了。
就像之前他們沖撞城門之后,人群中不停有人叮囑:“進了城,一定不要惹事!”
這里畢竟不是他們的城。
而他們在這里的身份,是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