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堯楠暗惱自個怎么沒早點想到,趕忙起身,外衣都來不及披一件,火急火燎地換鞋往外頭走去。幸運的是,一路上毫無阻擋甚為順利,他根本管不上什么超不超速,一腳油門踩到底,發(fā)動機轟鳴的聲響一瞬間拔到最高,車速幾度飆到一百以上。
慕惜所在的小區(qū)萬籟俱寂,一絲人氣也無,堯楠“砰”的一聲狠狠砸上車門,也顧不上上鎖,夜風涼薄,入秋更甚,他就著單薄的衣衫,一口氣沖到了五樓,用力地錘擊著那扇保險門,不斷地按著旁邊的門鈴。
“哎呀,大半夜的不睡干什么啊?!编従颖贿@震天的動靜全部吵了起來,只見一個男的一個勁地拍門按門鈴,好似要把那扇門敲毀,把門鈴按壞一樣,只覺得他是個瘋子,警惕地保持著距離。
“抱歉,請問一下,住在這戶的人今天去了哪里?你們知道嗎?”堯楠已顧不上整理什么形象,見左鄰右舍都出來了,便急忙問道。
大伙兒紛紛搖頭,有幾個脾氣火爆的直接趕人:“誰知道她去哪里啦,人不見了就去報警嘛,到這里來撒什么野?有沒有點社會公德心!快走快走,別打擾我們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
驀然間,有一個好心的聲音竄了出來,證實了堯楠的猜想是正確的:“我今天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好像看到她拉著行李箱下了樓,去哪里就真不知道了?!?br/>
“她真的走了……”堯楠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氣,堪堪地跌靠在門框上,低喃如夢囈。
鄰居們見他這副頹然的模樣,暗自揣測發(fā)生了什么事,猶記得,住在這里的住戶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白領(lǐng)上班族。向來朝九晚五,妝容精致準時出門,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與鄰里的交流也并不多。
他們只知道她在一家知名的房地產(chǎn)企業(yè)工作,據(jù)說職位薪酬還不低,除此之外,她每個周末她也會固定出一次門,偶爾會看她手捧一束新鮮純潔的百合,一身休閑打扮,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腦后梳著一個干凈清爽的馬尾辮,不知是去哪兒。
至于其他的,他們就真的一問三不知了。
良久。這群本就是被吵起來看熱鬧的人也沒了興趣,三三兩兩地散去,那些吵嚷著讓他走的人看到他這副悲戚模樣,也不忍心起來,拉著各自的同伴回了屋。不再去管那背靠在門上,已然失了魂魄的男人。
可悲啊,前幾個月剛在這個地方癡癡坐了一個通宵,今兒難不成又要將整個夜晚耗在這里了嗎?
堯楠的雙腿跟灌了鉛一樣,身上單薄的衣物仿佛就能將他壓垮,心墜墜地難受。這樣的結(jié)局他不是應(yīng)該早就預(yù)料到了嗎?為什么還會這樣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他的身體順著門板緩緩飄落,跌坐在地。目光盯著地上的一個點怔怔出神,唇邊滿是苦澀的笑容,不禁惹人心疼心憐。
看她平日里一如往常,毫無異狀的淡然,他以為她早已忘記了那一夜的陰影。沒想到自己又一次被她的平靜外表欺騙,那一夜所帶來的傷痛和震蕩。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磨滅的,他恨自己的單純馬虎,恨自己的粗枝大葉,恨自己的自以為是,沒有第一時刻去了解她,去關(guān)心她,去安慰她,去挽留她,導致了現(xiàn)在面臨著永遠失去她的威脅。
這也許是上帝帶給他的懲罰,那夜,他接到老宋的電話,說……
他努力地去回憶,卻不記得那時老宋究竟講了些什么,他只記得那個晚上沒有月光,而他也如今夜一樣,拋下一切,瘋狂地趕到慕惜的住所,最終看到的卻是言辰諾啟動車子離去的背影。
于是他像在沙下塵封烘干的僵尸一般,毫無意識,踉踉蹌蹌地上了樓,然后凄影寥落地在慕惜的家門前枯坐了一宿,眼睛干干澀澀的,死死地盯著一處連一眨也不眨。
他實在沒有勇氣,沒有勇氣去面對這扇門背后的人,直到早晨她重新開啟了家門,他忙亂間站起藏好,從樓上小心地探出頭來,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紅腫的雙眼。
那一剎那,他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那么清脆,那么凄楚,那么挫敗,那么無措,那么彷徨……
他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要躲閃,就如現(xiàn)在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苦守在這她根本不可能再回來的地方,或許,在那一分那一秒,他真的已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應(yīng)對。
他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學會直面她的傷痛,正視那個潰爛流膿的創(chuàng)口,撫平那個凹凸恐怖的瘡疤。
這么多個日日夜夜,他只顧著舔舐自己的傷處,掩飾自己的不安,反復(fù)咀嚼回味自己深夜時的那種無力感,卻忘記了真正受到傷害的,是他身邊最重要的人,是他認定要相伴一生的女人。
他悔,悔到恨不得殺了自己,將自己碎尸萬段,他氣,氣自己那天居然沒有親自送她回來,才釀成了這場悲劇,他怨,怨為何這么多年,慕惜依舊可以瀟灑地揮一揮衣袖,不告而別,但他卻已經(jīng)被這場并不熱烈,相反淡如白開,甚至一開始還帶有極強目的性的愛情徹底束住了手腳。
他多么希望,這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那只是一段并不令人愉悅的夢境,清夢了無痕,醒了就好。他多么渴望,他們兩人一起經(jīng)歷了這樣多的喜怒哀樂,并肩闖過了這樣多磨難險阻,慕惜對自己的感情能有那么一點點的改觀,能變得有那么一點點的在乎。
哪怕只是眉宇間那么一瞬間的遲疑,一瞬間的不舍,至少這樣,可以給他一個發(fā)現(xiàn)端倪的機會。
即使細微,堯楠亦有把握能夠捕捉到。
可是她從未給他任何信號,即便只一個糾結(jié)的眼神,一個告別的動作,她都吝于給予。
即便他再有心,亦是無力。
他的指節(jié)由于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進了皮肉中,嵌出了一道血印,雙唇緊抿,霎時頭痛欲裂,只好不斷地用后腦勺撞擊著堅硬冰冷的防盜門,仿佛只有**上的痛苦,才能稍稍減緩他精神和心靈上的煎熬……
三萬英尺的高空,沉重的云層積壓在心底,飛機抵抗著地球的引力,而慕惜在抵抗著思念的牽引和粘連,她坐在飛機的座位上,望著小圓窗外一片漆黑的世界,她將頭輕輕后仰,把整個人都交托于座椅中,全身不施一分力氣,靜靜閉上了雙眼。
離開那片熟悉的土地一個小時整,她卻已經(jīng)開始抵御不了那份牽掛,幾度想調(diào)頭回去,內(nèi)心無比焦躁不安,不知是在為母親擔憂,抑或是為其他。
可是她的理智告訴她,不可以,也不可能。
飛機緩緩降落,廣播中傳來空乘小姐甜美的嗓音“女士們先生們,飛機正在下降,請您回到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將座椅靠背調(diào)整到正常位置”。這樣凌月當空,清鈴如澄碧泉涌的音調(diào),令人心曠神怡,慕惜在這樣的輕喚中漸漸醒來,她已經(jīng)淺睡了兩個小時,這當中不斷有夢境的纏繞和追逐,說實話她并沒有怎么睡好,卻也因著這場短暫的淺眠,感覺精神了很多。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經(jīng)降落在往城中心機場,外面溫度21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請先不要站起或是打開行李架……”空姐軟糯的聲音再度響起,大多旅客已經(jīng)交頭接耳起來,就他們交談的內(nèi)容來看,大概是一個旅行社的,都對這趟往城之行躍躍欲試,充滿憧憬和期待。
他們都懷揣著自己的目的和美好的愿望來到這兒,而她的,她的未來,她的期許在哪兒?
往城是一座位于康城西南邊的海濱城市,山勢高峻,海景極佳,山高水闊,可謂秋水共長天一色,很多喜歡享受的老板都選擇到這個地方來度假來過冬避寒,不僅是因為它緯度低,氣溫高,氣候濕潤怡人,也是看中這片兒大力培植旅游業(yè),第二產(chǎn)業(yè)較少,空氣清新污染不太嚴重。
這里有美麗的海灘,碧藍的海水,原始的熱帶叢林,當人赤足站在細軟的沙灘上,望著遠處水天相接,而四周為高山所環(huán)繞的景色,便會萌生出一股豪情壯志,恍若將天地盡攬于胸。
幾個小時前,她站在飛機場空曠的大廳中,看著人來人往如潮般涌動,而她卻不知道該去哪里,驟然抬頭看見最近的時間有一班飛往往城的航班,于是拉著行李買了票,便踏上了旅途。
她從來都未曾這樣沒計劃過,這次的往城之行,幾乎就是一次說走就走的行程,她不知道到那里該做些什么,也許只是瞎走閑逛,也許暫時性地找份工作養(yǎng)活自己,也許……從今以后就定居在了那里。
存有這么多未知數(shù),她依然混混沌沌,毫無知覺地上了飛機,然后降落在了這座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