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是說出了心中的這句話，在他視線即將到達的那刻。

    李米然猛地撇過頭，茫然地低聲嘆氣。

    閃光燈把她的臉照的越發(fā)慘白，圍繞在她頭頂，是黑壓壓的陌生人，以及冰冷的相機、手機。

    倉促的搶救現(xiàn)場，誰又會在乎一個普通人的顏面，因為她是被救者，唯一的傷員，更應(yīng)該對著鏡頭，眼含熱淚、感激戴德。

    “你看，我就知道，你結(jié)婚當(dāng)天，我會成為全城焦點。”

    “只是，不是披著白紗，滿臉歡喜的那個。”

    還有力氣暗暗自嘲，李米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笑了。

    她留給鏡頭，側(cè)臉一抹彎曲的嘴角，這是她對南城最后的善意。

    從她盡全力縮短的5000米距離，到如今減去3個0的5米，你看，數(shù)字0并不是毫無意義，此刻，它的分量是半生的歡喜與悲戚。

    救護車車門關(guān)閉。

    相較于車外，車廂太過寂靜，她能聽到滴管里滴落液體的聲響，滴到她心底，盈盈一片，口中卻干澀無比，嘴唇動了動。

    “小姐，你想說什么？”

    “水……”

    中午醒來只喝了一口水，之后，她沒吃沒喝，打車、坐飛機，到了南城。

    “只能一小口，待做過檢查后，無恙，你再大口喝。”

    急救人員用瓶蓋喂她喝下，此時，不知道是誰，發(fā)出一道異常尖銳的驚叫，“稍等!”

    她看不見聲音的主人，卻能聽出話里的焦急，以及男人沉重的鼻息。

    期待又難過，心被攪得稀巴爛……

    “應(yīng)該是那位小姐掉的，屏幕碎了?！?br/>
    終了，這是帶著北方口音的男聲，一位拾金不昧的陌生人。

    不記得是什么時候，她的手機從她的右手滑落，竟渾然不知，是在聽見那聲“老公”的時候，還是他回頭的時候？

    是了，怎會是他轉(zhuǎn)身的那刻！她的力氣，在看到他背影的時候，已經(jīng)用完了。他怎么會看見自己，即使看見，他也不會這么急促地喊。

    “是我的手機，謝謝！”

    李米然一眼認出，因為重摔，手機殼上的叮當(dāng)貓已經(jīng)咧開了臉，竹蜻蜓上是四個字“了然于心”，此時，四個字中間有一道裂痕，分開“了然”和“于心”。

    多么完美的巧合！剛剛一眼，將別離的線徹底梳清。

    不知不覺間，她能出聲，一口氣說出七個字。

    還能更多……

    “我們會去哪個醫(yī)院？”

    “一附院。”

    “哦，現(xiàn)在，結(jié)了果子嗎？”

    “你是本地人？”

    車內(nèi)，頓入沉默。

    許久，“我是美國人?！?br/>
    不能想象，曾經(jīng)誓言要一直留在中國的女孩，守著她愛的男孩的女孩，將稚嫩、鮮活都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此刻逃避到不敢承認自己是中國人。

    “哦，還沒到時候，你得過個把月再來?！?br/>
    恍惚之間，她聽到醫(yī)護人員這么說。

    南城新城區(qū)主干道上，有一片長達兩公里的柚子樹林，就種在路邊，待果實成熟時，一顆顆碩大的果子結(jié)滿枝頭。

    以前李米然開玩笑，“哥，你說為什么去醫(yī)院的路上，要掛這么多綠鈴鐺?！?br/>
    于景恩敲她的腦門，“那是柚子，諧音：佑子，是有心人栽給南城人的祝福！”

    李米然半撒嬌半懊惱，“可我怕它們掉下來，砸中腦袋，很疼的！”

    很疼，很疼，那是砸中心口的疼。

    你看，都沒有到季節(jié)，我就來了。我們說好的，待柚子成熟時，我們就來，結(jié)婚。

    ……

    醫(yī)院病房里。

    “我，結(jié)婚了！”

    手機里播放到一條視頻的最后，李米然看到男人眼底牽強的笑，恰好卡在破碎屏幕那角。

    那笑，原本悄無聲息，送到到她這里，到最后竟也不著痕跡地破裂。

    碎裂的聲音一閃而過……

    睜眼，醒來。

    她覺得，自己的心，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