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十五年后

    天氣很好。藍天白云，綠樹鮮花。草地上，散落著清香的松果和生機勃勃的蘑菇。松鼠在樹上蹦跳，野鹿在草叢中嬉鬧。樹葉撫摸著掃墓人的臉頰，鮮花觸弄著人們的褲腳。如果沒有著東一堆西一簇的墓碑，人們會覺得此地?zé)o疑是一處幽靜的植物園。

    孤墳的前面有一座非常奢華的墳?zāi)?。墳頭旁邊鋪著金紙，放著鮮花與花圈。墓碑是大理石的，又高又大，上面刻的字也是金色的。墓碑前面樹立著一圈大理石護欄，把墳?zāi)共贾玫孟裰魅说乃郊倚⊥ピ?，就連地面也是大理石板鋪的，干干凈凈。

    時下天氣已經(jīng)是盛夏，微風(fēng)摻雜著一絲燥熱。墓旁的小樹葉跟著躁動，一晃一晃，笨拙的動作，似乎想逗笑沉睡在墓中的故人。

    燥熱的微風(fēng)擺動著若清那單薄的裙子，一絲絲秀發(fā)被飄動起來。嗒嗒嗒，淚水一滴滴的掉在地上的雜草中。

    若清站在孤墳前，像一個活死人，動也不動。

    許久，才將手中的鮮花慢慢的放在墳?zāi)骨啊?br/>
    “爸，我來了?！?br/>
    ……

    語音剛落，她就像是突然被折斷了腰，立刻跪了下去。白色的裙子很快就印上了血紅的點。泥土上的干樹枝毫不留情的扎在了她的膝蓋上，這點疼痛對若清來說已經(jīng)毫無關(guān)系了。

    淚水伴著梗咽，周圍的風(fēng)也突然靜止了，樹枝不再搖動。

    “爸爸，小若清來看你了……爸……”

    “爸，這里晚上的牛蛙有沒有吵到你？他們一定很煩人吧?！?br/>
    7年了，若清如論身處何方，多遠多遠，都會在依邵陽祭日趕回這個小鎮(zhèn)。7年，風(fēng)雨無阻。

    若清還想說著什么給父親聽，卻被隔壁的奢華墳?zāi)菇o奪去了目光。她定眼看了看父親墳?zāi)古缘暮廊A墓，那散落在地上的金紙，象征著豪門的權(quán)威。即使落土了，也是財富貫身。那碩大的花圈，何其大氣。而自己每年帶給父親的花，只是那大花圈的六分之一。那大墳旁的樹枝都長的格外的粗壯。原來植物也是如人一般勢利??！她想起來了小時候看過的老舍先生的《月牙兒》了。

    ――

    是的，我又看見月牙兒了，帶著點寒氣的一鉤兒淺金。多少次了，我看見跟現(xiàn)在這個月牙兒一樣的月牙兒；多少次了。它帶著種種不同的感情，種種不同的景物，當(dāng)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記憶中的碧云上斜掛著。

    它喚醒了韓月容的記憶，像一陣晚風(fēng)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感化院女工宿舍的地鋪上，孤零零坐著暗娼韓月容，望著窗外的月牙兒，她思緒萬千。小時候，去世的父親被人放在一口破棺材里抬走了。送葬時母親那一聲聲慘絕的哭喊，她至今記憶猶新。

    是的，奢華的墳?zāi)挂矄拘蚜艘廊羟宓挠洃洠褚魂囃盹L(fēng)吹破一朵欲睡的蓮花。

    依若清和暗娼韓月容一樣，望著父親的墳?zāi)?，她?nèi)心猶如千刀萬剮，多少年了，這種痛依舊伴隨著他。父親的死，母親悲切的哭喊，存在她每一寸肌膚中，沒一個細胞中，每日提醒著她。

    她蹲下身子，坐在泥土上。潔白的裙子，早已經(jīng)因為點點的血紅變得狼狽不堪。她心已猶如死人一般，衣物對她而言，已全無感覺。輕輕的將頭靠在墓碑上，仿佛依偎在父親的身旁。她仰著頭，閉著眼，淚水還是擋不住。形成了暢流的溪河，流過潔白的面龐，掛在下巴處，顯得潔白剔透，噠掉了下來，打在同樣潔白的裙身上。微風(fēng)開始變得溫柔，緩緩的環(huán)繞著依若清。一跟跟細發(fā)開始飛舞起來，

    用雙手慢慢劃過墓碑上的文字，依若清之父――依邵陽之墓。

    流淚變成了抽泣。

    “爸――”

    “爸，你一個人在下面怕嗎？”

    抽泣轉(zhuǎn)間變成了泣不成聲。

    “爸――”

    “爸――”

    ――

    “爸，我一個人好怕，好怕……”

    “爸――若清好想你！”

    她的痛苦不是落幾個淚所能減除的。

    “爸，我的生命已經(jīng)沒什么可惜的了，可它到底是您給我的生命，是值得我尊敬的。我不愿意撒手，我不能就這樣去找您?！?br/>
    “爸――”

    若清抱著墓碑，頭低著，低著，快埋進了墓碑上。如果有人經(jīng)過，一定會嚇得飛奔而去。

    這滿山的青綠，像是一顆炸藥，每年都點燃了依若清心中肅殺的氣氛。

    春來到了人間，原野染遍了綠色；往時的若清最喜歡這一望無際的碧綠的海，它讓她聯(lián)想到了和父親最喜歡的大海，一望無際，充滿了神秘和機遇。但，現(xiàn)在卻感到了凄慘。而且是每年，每個春天。她開始憎恨蟬噪聒耳，嫌杜鵑花紅的太可憐。她渴望黃花的秋季。她夢想颯爽的秋氣將她精神上的晶明安謐?？墒呛髞懋?dāng)真秋天到了時候，她又覺得太蕭瑟。秋的那種肅殺的氣氛，原和她的憎恨情調(diào)有些不相吻合，她認為那太過輕薄了。秋天的美是成熟的它不像春那么羞澀，夏那么坦露，冬那么內(nèi)向。

    秋天的美是理智的它不像春那么嫵媚，夏那么火熱，冬那么含蓄。

    秋，收獲的季節(jié)，金黃的季節(jié)同春一樣可愛，同夏一樣熱情，冬一樣迷人。

    金秋的陽光溫馨恬靜，侗鄉(xiāng)的秋風(fēng)和煦輕柔，藍天白云飄逸悠揚。

    或許冬天，才是適合她。

    誰曾從豐裕跌落到貧乏，從高貴跌落到式微，那他對于人心險惡，世態(tài)炎涼的感覺，大概就會明白此時依若清痛苦的深切罷？對父親的思念，對過往的憎恨，終于將她包圍。像是一團瘴氣，他們努力的凝結(jié)團集，然后像夏天的急雨似的，全力撲在她這單薄的小身軀上。它碰撞，破滅，彌散，擴大，又縮小，終于彌漫在空間，天日無光……

    她低著頭，不再說話。再多的言語，父親也聽不到了。

    遍野陷入了一片寂靜，讓人毛骨悚然。

    她又陷入了夢境。

    每年的今天，她都會陪父親一天。在這漫山遍野中，她心疼父親。這里只有風(fēng)聲，只有蟲叫，只有太陽，只有孤單的綠。爸爸一定很孤單，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想我――

    30

    那一望無際的大海，再次出現(xiàn)在她的夢中。

    像往常一樣，依邵陽準時等在學(xué)校門口。這對父女，是學(xué)校老師學(xué)生眼里羨慕得很的一對父女。老師常常刮著小若清的鼻子怪嗔著到：“你真是全校最幸福的公主哦！同學(xué)都不敢欺負你了。”

    “欺負同學(xué)就是不對，跟我爸爸沒關(guān)系?！毙∪羟逯焊邭鈸P的抬著頭，理所當(dāng)然的對老師宣讀自己的觀點。

    老師常常被小若清的人小鬼大給打得措手不及，只能用哈哈大笑的聲音來結(jié)束。在他們眼里，小若清真的是最幸福的孩子。沒見過別的爸爸對女兒那么上心，那么寶貝。當(dāng)時依邵陽已經(jīng)是鎮(zhèn)里小有名氣的廠長，廠子里的一點風(fēng)吹草動，深巷也會知曉。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拜托老師，盡量不要讓小若清知道廠子里的事。特別是不太好的消息。如果有同學(xué)傳言，還拜托老師幫幫忙，辟辟謠。

    所以后來發(fā)生的一切，小若清都完全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在她那個年紀，也是無濟于事。但這如依邵陽所說，保證了小若清童年部分記憶是無法取代的，是幸福美好的。

    “爸爸！”

    小若清像是蝴蝶一樣，飛到了依邵陽身邊，并且迅速爬上了爸爸的肩膀。

    “老師今天在全班同學(xué)面前夸我了！”

    依邵陽還來不及親一口寶貝，就已經(jīng)把她舉過了肩膀。日夜的操勞，早已讓他不在年輕氣盛。腰早已承受不住寶貝女兒的重量。像是一部老機器，沒了機油，在嘎嘎嘎作響。疼痛感像一陣電流，迅速傳遍他全身。他的臉明顯的蒼白了，眉頭因疼痛也不得不皺起來。

    “爸爸，你很疼嗎？哪里疼？爸爸，你快把我放下來?！毙∪羟逡舶l(fā)覺了爸爸的不對，要求下放。

    “爸爸沒有疼呀，走，我們出發(fā)咯！”依邵陽勉強歡笑，對女兒撒謊。

    “不行！爸爸，我要下來！”小若清邊說邊蹬著自己的雙腳，一定要下來。

    依邵陽實在無奈，只得放下女兒。

    他假裝不開心，癟著嘴，“我的寶貝嫌棄爸爸咯，嫌爸爸老咯！”

    但是女兒卻不管他的撒嬌，而是貼心的追問他?！鞍职郑隳抢锿?，我?guī)湍闳嗳?。?br/>
    見女兒如此懂事，不由的靜靜的望著天真而認真的女兒，眼睛很快就濕潤了。

    “爸爸那里都不痛，有若清這么聽話的女兒，爸爸怎么會生病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淚水順著鼻翼滑了下來。他知道他在欺騙女兒，他生病了，他的工廠也生病了。而且已經(jīng)病入膏肓，找不到解救的藥了。他將臉轉(zhuǎn)向另一邊，抬起頭，讓眼淚往回走。

    “爸爸，你為什么哭了?。　毙∪羟鍎邮秩ゲ涟职帜樕系臏I水。

    “爸爸沒哭，你看，風(fēng)很大，爸爸的砂眼又犯了，沒事！我們出發(fā)吧！”

    但到了海邊，爸爸卻不再牽著若清，而是自顧自的走向了陡峭巖石上。若清怎么跟也跟不上爸爸的腳步。

    她在爸爸身后不斷的喊著“爸爸，等等我！”

    可是爸爸卻像聾子一樣，一點都聽不到她的呼喊。父女兩好像隔著結(jié)界，薄薄的一層空氣，阻隔著他們。若清試圖沖破這層結(jié)界，但清脆的哭喊是無濟于補。

    這個時候海風(fēng)還不算大，但足于將若清的哭喊吹向遠處。依邵陽繼續(xù)頭也不回的走向崖邊。

    “爸爸！等等我――爸爸！”

    若清笨拙的追著爸爸，卻怎么也趕不上。

    爸爸走到崖邊，突然停止了動作。他回頭看了看不遠處追隨的若清。夢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模糊的身軀，只是讓若清很著急。

    “爸爸――”

    隨著若清的最后一聲哭喊，依邵陽終身一躍，跳進了大海。

    那一望無際，包容的大海，終于接納了他。

    水賤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