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開城么？”吳英雄沉吟半晌，搖搖頭，沉聲道：“既然已經(jīng)公開城門的時辰，便要取信于民，雖然絕大部分民戶早以聚集在此等候出城，哪怕還有一個百姓相信官府是準(zhǔn)時開城而留在家里，或是臨時走開，我等提前打開城門便是失信于他們。信之一字，得之甚難，失之甚易，蔡斯，你要謹(jǐn)記?！?br/>
    蔡斯躬身道：“是?！?br/>
    眼看打開城門的時間將近，而民戶推推搡搡地擠作一團(tuán)，居然連城門向內(nèi)打開的空間都沒有了，吳英雄皺皺眉頭，對辛古道：“辛校尉，且去驅(qū)趕一下，騰出那緊挨著城門的空地，以防城門不得按時開啟?！?br/>
    辛古領(lǐng)命點起五十驃騎軍士卒下去，這些人都是他親手訓(xùn)練的，分作兩隊開下城樓，個個臉上兇神惡煞，手拿著橫刀不住的拍打還在擁擠向前的人群，高聲叫道：“閃開，閃開，不要阻礙開城?！庇械目谥羞€罵罵咧咧道：“媽的，還想不想出去了?！薄霸偻皵D，信不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這些軍卒都跟著辛古一身馬賊習(xí)氣，吳英雄的以軍治民之策又讓他們在民戶面前格外自我感覺高人一等，說趾高氣揚那是謙虛了。

    不過民戶們還就吃這一套，你若是讓牙軍營那些按照軍官種子培養(yǎng)的士卒客客氣氣的去跟他們解釋，任你說干喉嚨磨破嘴唇，人家只當(dāng)聽?wèi)颍_玩笑，這可是爭地啊，早些年大家族爭地，死個把人都是小事?？蛇@幫驃騎營的大爺兵一通刀鞘外加臭罵下來，民戶骨子里那種懼怕官府的記憶和習(xí)慣頓時被召喚了出來，挨了打挨了罵也只有畏畏縮縮往后躲，辛古看前面的民戶已經(jīng)開始往后讓，后面的民戶還在推推搡搡往前機，不禁心頭火氣上涌，率領(lǐng)十個士卒舉著刀鞘一路拍打過去，口中大叫：“退后，退后！”有民戶滿臉不情愿的站在當(dāng)?shù)氐?，軍卒就一腳揣在小腿上，那些人腿一軟，便不由自主地被前面的人往后推動，整個人群就自然后退了。

    朱惠蘭正身不由己地隨著人群擁擠，也這樣被踹了一腳，差點摔倒在地上給人踩死，她知道這些軍卒得罪不起，只得隨著人潮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后退，忽然看見辛古大咧咧的率領(lǐng)軍卒沿街把民戶又踢又打的，簡直跟個惡鬼一樣，吃了一驚，心頭暗暗懊悔，真想不到平常看來像個老實人的那個軍漢，原來這般兇神惡煞，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到這里，朱惠蘭強忍住淚花，小心翼翼的躲閃著不要再被踢打。

    辛古等人好不容易將城門口清出一片空地，恰好辰時三刻。牙軍營的士卒吱吱呀呀的打開大門，辛古也率驃騎營士卒大搖大擺地回到城樓之上，那些剛才被迫退后的民戶一時間居然還是不敢靠近城門，直到蔡斯在城樓之上高喊：“辰時三刻已到，城外田土聽?wèi){揀選！”民戶們才回過神來，一聲發(fā)喊，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擠，只一出城門洞，便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往外跑去。

    “總算讓這些民戶在我嵐州生根，”吳英雄長吁了一口氣，轉(zhuǎn)頭對蔡斯道：“從速需要置辦一批上好的種子，讓軍卒分發(fā)下去。”

    從城樓往外望去，這時節(jié)秋風(fēng)凜冽，草木漸漸凋零，大地反而顯得格外廣闊，無邊無盡的土地，展露出片片蒼黃的土色，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邊，帶給人無限的希望。從城門洞里涌出來的人群，宛如在勁吹的秋風(fēng)里四處飄散的草籽，乘風(fēng)而起，隨風(fēng)飄散，直到落在一塊屬于它的土地上，生根發(fā)芽。

    眼看滿城漢戶仿佛種子一樣撒了出去，回想起剛才城門之內(nèi)人頭洶洶的樣子，吳英雄也不禁有些后怕的呼了一口氣，利之所至，可以不避生死，后世屢屢發(fā)生超市食用油降價導(dǎo)致百姓搶購踩踏死人的事件，就是為這句話做的最好注釋。這些民戶挑選好土地之后才舍不得離去，一個個還要在自家田土周圍轉(zhuǎn)悠半日，或是四處看看別家田土肥瘠，更有和左鄰右舍蹲在田邊攀起交情來的。嵐州城大街小巷都空空如也，只余下滿城洋洋喜氣似乎在空中飄散不去。

    城內(nèi)城外的秩序自有當(dāng)值軍官維持，吳英雄剛回到指揮使府中坐定，便有親衛(wèi)上前稟報道：“有賓客自稱是大人的故人來訪?！闭f完呈上一張拜帖。吳英雄定睛一看，正是王侁那精瘦挺拔的筆跡，笑道：“請他進(jìn)來，看茶?！?br/>
    不多時，只見頭戴方巾，一襲青衫，宛如游學(xué)士子裝扮的王侁登堂入室，一見吳英雄便拱手笑道：“吳兄，別來無恙？”

    吳英雄亦還禮道：“兄弟出掌地方，不得竅要，直累的腰酸背疼?！倍似鸩柰脒攘艘豢?，問道：“王兄有何貴干？”王侁笑而不答，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閉目品茗，露出陶醉之色，道：“吳兄此間煮的茶，舍卻百味，但求清韻本質(zhì)，大有意境，甚好。”頓了一頓，話鋒一轉(zhuǎn)道，“當(dāng)日常州一別，你我約定之事，吳兄可曾還記得嗎？”

    吳英雄放下茶碗，沉聲答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自然是記得的。說起來，從江南到漢境，一路上得了貴教教友不少助力，德銘感肺腑，這廂代神衛(wèi)軍兄弟謝過。”說完起身，整理袍服，正了官帽，以一方藩鎮(zhèn)之尊，恭恭敬敬向王侁行了謝禮。在吳英雄的信念里面，做人常懷感恩，不管祆教出于什么目的給予幫助，這個人情，自己和神衛(wèi)軍確實欠下了。

    王侁見他如此鄭重其事，悚然動容，他亦是閱人多矣，見吳英雄誠心道謝，也就不推辭，站起身來，正色受了吳英雄這一禮，心中暗生愧意，原來準(zhǔn)備的一大推挾恩求報的敲打話語卻是說不出口了。兩人重新坐定之后，王侁笑道：“當(dāng)日吳兄所說救人之事，幸不辱命。眼下人已帶來，由我的手下護(hù)著侯在貴府門外?！?br/>
    什么救人？常州到嵐州，雖然時間不甚久，但其中風(fēng)霜萬里，經(jīng)歷頗為曲折，是以對吳英雄而言，江南之事已經(jīng)恍如昨日，忽然醒起自己曾經(jīng)拜托王侁相救周后，頓時大驚，沒想到人居然當(dāng)真給王侁救下來了。

    二人堂中敘話時分，周后滿面愁容地坐在一頂小轎之中，柔腸百轉(zhuǎn)。

    她相隨蔡煜走水路往汴梁獻(xiàn)俘，途中不明不白的被人做了手腳，落水假死，醒來時已在一伙來路不明的強人掌中，這些人雖然鬼鬼祟祟，言語之間卻頗恭敬，對自己并無侵犯，只是偶爾聽到劫持者露出口風(fēng)，說是一位權(quán)勢極大之人貪戀美色，找他們來救下南朝國后。乍聽此訊，周后當(dāng)真是羞憤交集，好幾次企圖在人后尋死自盡，卻都被阻止，這些人怕把事情辦砸，派了好幾個粗使丫頭每日跟隨周后左右，就連如廁沐浴時也不例外。

    正所謂千古艱難唯一死，隨著時日遷延，周后尋死之心漸淡，反而隱隱約約對自己要被送往的這位大人是誰生出幾分好奇。要知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江南國后乃是宋室欲得之而甘心的人，只為貪圖美色干犯這等彌天大罪，莫不是塞外的蠻族可汗。眼見馬車一路北行，周后就越是芳心揉碎，前朝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等等詞賦不住的涌上心頭，悲涼凄愴之意難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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