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氏翹著小手指,將只是在唇邊碰了一下的茶杯放在一旁,隨后,又捏著蘭花指十分做作的輕輕點了點那一直向下垂著的嘴角,做作的姿態(tài)令于氏幾度皺眉。
于氏心里瞧不上她如此做派,若非這是在自己的家里待客,她大概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凹o夫人,也不知你今日會來拜訪,不如午飯就留在家里用,可好?”
小姜氏眼皮微微一掀,似笑非笑的說道:“我也只是恰巧路過,說來也巧,今兒我跟縣令夫人并他們家的小姐竟是一同去的戲樓,這才知道,原來我跟縣令夫人竟還喜歡同樣的戲。那縣令家的小姐也是個妙人,小小年紀,卻是談吐有佳,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人家戲里唱的,大戶人家的小姐知書達禮是個什么樣子了。說起來,咱們這鎮(zhèn)上,有一家算一家,那窮的就不用說,就是咱們這種富裕人家的女兒,比起人家來,差得也不是一點半點啊?!?br/>
于氏沒說話,誰知道這姜氏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登了自家的門,卻不與自己說事,偏扯這些有的沒的。她當然知道縣令家的小姐好,可那又怎樣,再好能好過自己家的孩子?夸起別人家的孩子沒完沒了,什么意思啊?
她不明白,卻也不會上趕子去問對方是個什么意思,你愿意在這里賣高深,我也裝不懂就成了。只要自己不接著,這小姜氏早晚得把意思挑明了,不就是比耐心嘛,她有。
也許,屋里真正緊張的人,就只有馮氏自己了。
小姜氏等了半天,沒見于氏問上自己半句,不由心中暗恨,都說這于氏是個奸滑的,今天看來,果然沒錯。不過,今天自己上門來,就沒想過讓她好過,“陳夫人,你可是對我的話有不同意見嗎?為何不出一言?!?br/>
“紀夫人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你說的對,十分贊同,一時無言而已?!崩@吧,陪著你繞,就不信繞不出你的意圖來。
小姜氏聽了,撫掌一笑,道:“我就知道陳夫人也是個有眼光的,縣令家小姐那樣的女兒,任是哪家夫人,都愿意取回去做媳婦的,娶一個那樣的女子,那得是多大的福氣啊?!?br/>
“紀夫人,慎言!”于氏騰的站起身,故做緊張的向門外望了一眼,然后用十分責怪的目光瞪著被她剛剛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的小姜氏說:“紀夫人,縣令家的姐,豈是你我可以議論的?紀夫人,你也該小心點才是,禍從口出這道理,紀夫人應(yīng)該是懂的吧。”
于氏總算是聽明白了,她這里繞了半天,歸結(jié)到一起,就是自家的寶珠不如縣令家的小姐優(yōu)秀。小姜氏這個做婆婆的,很想娶到像縣令家小姐那樣的人做兒媳,怎么的,這是登門來貶低自己閨女的意思啊。
看我不先嚇死你!看著小姜氏因為她的話而驚的臉色發(fā)白的樣子,于氏不太解恨的暗罵了一句。
“看我,一時激動了,冒犯了官家,都是我的不是。”小姜氏也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不妥,雖然恨于氏那樣不給她臉面,嘴上卻是不敢不認錯。
于氏嘴角輕輕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道:“怕是紀老爺平日里待紀夫人您如珠似寶,才讓您兒女都這么大了,還活的跟個小丫頭一樣,天真?!?br/>
明知道于氏是在諷刺她,偏她一句也回不了,難道她能主動說,沒有,我們老爺對我一直都不好。就算她也知道,私底下這事已經(jīng)是人盡皆知,可面子上這層遮羞布,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親手私掉的啊。
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小姜氏用了及大的力氣才壓住心頭的怒火,強扯出的笑容讓整個臉部都已經(jīng)扭曲,“陳夫人,我……”
“哎!”于氏手一擺,根本就不給小姜氏說話的機會,“紀夫人,別人家的閨女再好,那也是別人家的。雖然我家寶珠比起縣令家的小姐,是差上了點氣度,可也至于像你說的,就那么不堪了。你是不是拿自家的姑娘跟人家比了?”
小姜氏一聽,鼻子都快要氣歪了,她哪里是說這個意思啊,這于氏到底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怎么著,這話里的意思是,自己的姑娘還比不上她家的女兒了?滑天下之大稽。
“我……”
“你什么啊你,紀夫人,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想說自己家的閨女確實比不上??蛇@就是你的不對了,自己家的閨女再不好,那也是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哪能當著外人這么說呢?就是咱們兩家關(guān)系好,你也得顧忌著點,孩子大了,正是說親的年紀呢,要是閨譽毀在自己親娘的手里,孩子到時得多恨你??!”
于氏才不要給她說話的機會,今天噎不死她,就枉費她那么多年與婆婆斗嘴的修煉了。“還有啊,我覺得吧,這什么鍋啊,他就得配什么蓋。那縣令家的小姐是好,可人家這蓋子那么好,那至少也得找個鑲金邊的鍋來配吧?雖然吧,咱們的兒子在咱們眼里是好的,可在人家縣令眼里,那可就只是個一般般了。”
她又一次四下看了看,用眼神示意馮氏往遠處站了站后,才起身到了小姜氏跟前,伏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既然說自家的閨女確實差了些,我這可是一片好心,你聽了可別惱,不如就找個貧苦點的人家,把姑娘嫁了。到時女強男弱,有娘家撐著,到底孩子不受欺負不是?!?br/>
覺得我女兒不好,你家那兒子又能好到哪去,我家姑娘配你那兒子,那就是個綽綽有余。家里的破爛事一籮筐,隨便拿出一件都是別人家的笑料,還自持甚高,裝個什么勁。這可真是馬不知道臉長,牛不知道角彎,今天把她這張假臉給撕下來不可,還想登門欺負我閨女,呸,想得美。
呼哧,呼哧,安靜地落針可聞的屋內(nèi),現(xiàn)在只剩下小姜氏那無法控制的粗喘聲。她女兒為什么下嫁,她的女兒,那是要嫁給縣令家兒子作官太太的,真是太過份了,太過份了,誰給她的膽量,誰給她的膽子敢這么跟她說話。她就不怕有一天,她的女兒進了紀家的門,自己拿出婆婆的款各種搓磨她嗎?
哼哼,想搓磨我的女兒,那也要先過了我這關(guān)再說。于氏又怎么會不知道惹惱小姜氏的后果,只是,比起今后的未知,眼下給女兒爭口氣才是最重要的。更何況,也得讓小姜氏知道,陳家不是什么好欺負的人家,真要是有那么一天跟紀家結(jié)了親,你想端婆婆的款,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輕重。
陳家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可不怕丟臉,真要是自己閨女受了氣,她三個兒子呢,難道是白養(yǎng)的?
寶珠站在門外已經(jīng)聽了半天,從于氏噎小姜氏開始,她就已經(jīng)到了。屋里自己親娘爆表的戰(zhàn)斗力,讓她差點拍手叫好,娘就是娘,一個小姜氏算什么。這種宅子里的女人,至多也就是斗斗嘴,還都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臉面,拐著彎的說話。
她的娘親,想當年,可是跟那十里聞名的潑婦奶奶都斗得旗鼓相當,罵戰(zhàn)從來就沒有敗過。只不過是年紀大了,覺得自己是做了祖母的人,多有收斂罷了。
只是,這樣的小姜氏,自己若真是嫁進紀家,真的可以嗎?就算是她有面對小姜氏,有與她爭斗的勇氣,可誰不想過舒心的日子呢?整個跟斗雞似的,生活還有樂趣?就是于氏,當年雖是從不落敗,可她又少看了于氏在背人時,偷偷落的眼淚了嗎?
紀弘,小姜氏,那個花心大少,自己是不是再好好權(quán)衡一下利弊,早點做了決定,于氏也有時間再給她找找合適的人家。
“娘親,我來了?!痹陂T口最后一次整理了衣裳,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寶珠從容的走了進來。
看到寶珠,于氏開心的對她招手,“來,見見紀夫人?!?br/>
“見過紀夫人?!睂氈槁曇糨p快,福身之后也沒用小姜氏叫起,便主動站在了于氏身后,甜甜的笑著。
直到此時,小姜氏才覺有些緩和過來,剛剛被于氏氣的快背過氣去,這會兒仍有些腦子不在狀態(tài),本打算當面給寶珠一個下馬威的計劃,也落了空。
按理,為了維持夫人間表面的和諧與她的面子,此時的她最應(yīng)做的就是起身告辭。只偏小姜氏是一個及其執(zhí)拗的人,她忍不了這口氣,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將這場子再找補回來。
現(xiàn)在看到寶珠,她一直亂糟糟的狀態(tài)也漸漸恢復,“陳夫人,你這女兒生的圓潤,怪不得能做出當街辱罵嫂子的事情來,這家教,果然也是不一般吶?!?br/>
反正已經(jīng)撕了一半的臉皮,她也沒什么可顧忌的。意味深長的看向?qū)氈?,卻得到了寶珠看似毫無心機的笑容,不由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