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晚飯剛吃過不久，聽君尚還沒消食就被秀兒急匆匆拉到秋亦的園子里去，剛進(jìn)門，便見得底下一干丫頭齊齊跪著。她未從其中反應(yīng)過來，就看金釵抬起頭，使勁朝她丟眼色。

    聽君莫名地起了一背冷汗，連忙也跪在她們中間，深深低著頭。

    不過多時，前面腳步聲響起，視線里進(jìn)了一雙精致小巧的繡鞋，頭頂上便有個清脆的聲音道：

    “夫人，這兒的就都是三少爺房里的丫頭了�！�

    秋夫人慢悠悠應(yīng)了一聲，隨即邁開步子在他幾人之中走了走，聽君也不知他們所犯何錯，但這氣氛顯然是十分不妙。

    “三少爺，哪里去了？”

    她聲音低沉，言語里聽不出悲喜。

    金釵乃是秋亦的大丫頭，別的皆不敢搭話，只有她抖著聲兒道：“回……回夫人，少爺好像是和君公子去……去喝酒了。”

    “喝酒？”秋夫人微微揚(yáng)起下巴，冷笑道，“他倒是好興致，自己的爹都不曾關(guān)心成日里倒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她此一句，自是無人敢接，過了半晌聽得她口氣不悅道：

    “你們幾個，成日里只管糊弄糊弄主子就完事兒了。當(dāng)初，我是怎么告誡你們的？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是不是！？”

    金釵唯唯諾諾地?fù)u頭，卻不敢反駁。

    秋夫人鼻中一哼，轉(zhuǎn)了腳步，又問道：

    “三少爺可帶了小廝出去沒有？”

    “回夫人的話……少爺一向是不喜歡有小廝跟著的�！�

    “哼，不喜歡�！鼻锓蛉寺勚�便冷笑，“就他那性子，不喜歡的東西疊起來比天還高�！�

    說完，終究覺得不解氣，低頭看了一眼這跪著的一幫丫頭，她便罵道：

    “你們這些不成氣候的東西。早些時候要派到三少爺房里時，我明明白白交代了要仔細(xì)盯著他，這會子，卻連人也看不著！要你們來作甚么��？”

    她這一怒，別說是金釵，連聽君也是嚇出一身冷汗來。

    靜默了少頃，她才緩和了情緒，淡淡道：

    “一個時辰之內(nèi)給我把三少爺找回來，老爺醒了，正有話要和他說�！�

    底下的人唯唯諾諾地應(yīng)著：“是�！�

    “你們也都知道老爺身子不好，只怕一會兒又要睡過去，若是尋不得他，就都別在莊子里呆著了。我的話，聽清楚了沒有？”

    “是�！�

    她字字咬重，聽得聽君心中緊張，雖是無法開口說話，倒也隨著眾人點(diǎn)頭。

    “夫人消消氣兒……”說話兒的是服侍在她身邊兒的花開，這姑娘年紀(jì)輕輕，為人處世卻頗為老道，自是深得她喜歡。

    “行了，回去罷。”她扶著花開的手，轉(zhuǎn)步間身形亦有些顫抖，似乎并不穩(wěn)當(dāng)。

    待得秋夫人走遠(yuǎn)，秋亦院子里的一干人等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掃地的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不由埋怨道：

    “少爺要出去難不成我們還得攔著？到頭來還不是被罵嘛�！�

    “就是，反正三少爺也不是個有出息的主兒，還能指望他作甚么？”

    “要找人，干嘛不讓小廝去找？這不擺明了欺負(fù)我們么！”

    “哎呀！”金釵橫眉一瞪，罵道，“你們倆少說兩句，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兩個小丫頭偷偷將眼一翻，嘴里嘀咕了幾句，其中一個又沒好氣的上前：“金釵姐姐，這少爺和那個姓君的出去喝酒，以往可都是去喝的花酒，雖是知道在哪里，可咱們怎么去找？那地方……去了不是臟自己身子么？”

    金釵本就是一肚子惱火，聽她這么一說，自也慍怒：“那你說怎么辦？等著讓大伙兒都被掃地出門喝西北風(fēng)去么？”

    “……”

    眾人正僵持著沒法子，這會兒一個丫頭忽然輕聲道：“夫人不是特地安排了聽君伺候少爺?shù)拿�，這檔子事兒也該她來管管啊。”

    金釵聞得此話，立馬轉(zhuǎn)了頭，周遭齊刷刷數(shù)只眼睛便看了過來，聽君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yún)s被金釵一把擒了胳膊，那臉倒還是笑瞇瞇的。

    “好姑娘，你可是在三少爺身邊兒照顧的人，平日里定沒少你什么好處，眼下你去找他吧？”

    聽君愣了愣，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

    下面一群人齊齊點(diǎn)頭。

    “是啊，橫豎你也才來，什么事兒都沒做過，早起的不早，晚上卻又那么早休息，哪里有這么好的活兒呀，對不對？”

    “就是，咱們拿著一樣的月錢，吃著一樣的飯，你還比我?guī)讉�松活，沒這個道理。”

    她一張口本就抵不過這幾張口，加上自己還沒法說話，對面七嘴八舌幾個丫頭已是把她說得一怔一怔的，正要擺手。

    金釵飛快取了一絹帕子塞到她手里：“好了，這點(diǎn)碎銀子你拿去打點(diǎn)那些媽媽。早些回來可別忘了正事�！币贿呎f著一邊將她往外推。

    端得是南方的冬季，這夜風(fēng)也吹得她一頭清冷，手心里握著的那帕子，早被汗水浸濕了。

    *

    常德府是現(xiàn)今大宋夜里難得不宵禁的城市之一，自金人南下以后，宋土以北大半皆被其所占，轉(zhuǎn)眼，遷都臨安府已有七年，北方的戰(zhàn)亂仍舊不斷，想當(dāng)初汴梁開封之城徹夜燈火通明之景只怕也是再難見到。

    玄月淺輝，殘葉紛飛，夜間微寒。

    這城中北角一街便屬煙花之地，青樓不多，可個個兒有聲有色，此刻正值良辰，偌長的街道，一眼望去仿若火龍一般，燦爛喧鬧。

    那道路兩旁，秦樓楚館林立，帳子輕翻，滿鼻子里就是胭脂香氣，里頭男男女女，有說有笑，絲竹靡靡，鶯歌燕舞，真真?zhèn)�千魂夢繞溫柔鄉(xiāng)。

    這立在其中最為奢華的建筑定要數(shù)那七弦閣了，紅墻綠瓦，畫樓雕欄，里外一共三層。傳說閣里有七位佳人能歌善舞，文采風(fēng)流，皆是美若天仙，即使遠(yuǎn)遠(yuǎn)觀之就能令人難以忘懷，茶飯不思。

    眼下乃是客人最多之際，那閣內(nèi)底樓早已是坐滿了人，臺子上歌姬彈唱，涂紅抹綠的鶯鶯燕燕翩翩起舞，時不時有人鼓掌叫好，或是說幾句調(diào)笑之話，場面奢華迷亂。

    昔時挑了離那歌臺最近的桌子，一手挽著個漂亮女子，一手就著她的手托著酒杯一飲而盡，那表情甚是舒坦，簡直就像要飛起來似得。

    旁邊的秋亦看著一臉不耐，閑閑地拿了筷子敲打酒杯，神色飄忽。

    昔時又喝了幾口，瞥見他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上前捅了捅他胳膊：“干什么，這么沒勁�！�

    秋亦一掌揮開他，身側(cè)便有個妙曼姑娘替他滿上酒，他接過杯子，卻也沒喝。酒杯舉到唇邊，將飲不飲。

    “你喝你的，管我做什么。”

    “我說你啊�！蔽魰r松開那女子，湊到他跟前，納悶道，“回回我請你來喝花酒你都這幅德行，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有問題……”

    秋亦把眉一抬，笑道：“是你請的我么？我怎么記得都是我付的帳�！�

    “這不是重點(diǎn)�！蔽魰r靠在椅子上，一雙眼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你說我和你也算是相識多年，也不見你碰過哪個姑娘，你別不是真的……”

    知道他一問準(zhǔn)沒好話，秋亦冷下聲音來：“你想說什么？”

    明明看他臉色已黑，昔時倒還是不知死活地開口：“我想說啊——”

    后半句還沒道出口，那前面卻瞧得人群騷動，隱隱聽得有些奇怪聲響，昔時和秋亦不約而同抬頭看去，只見那七弦閣的媽媽滿面笑意，身后領(lǐng)著個姑娘搖搖擺擺朝這邊走來。

    秋亦乍一看去原是沒怎么在意，驀地又看了一眼，登時連酒杯也沒拿穩(wěn)，灑了一地酒水。

    “呵呀！”昔時叼著根牙簽，一臉看好戲的模樣，“這不是你家的丫鬟嘛，居然找你找到這里來了，真是難得�！�

    秋亦自沒功夫與他閑扯，但瞧聽君一路緊咬著嘴唇走得甚是緊張，心中又不由好笑起來。既是不想來，何必這么自虐呢？

    “秋公子啊。”那媽媽揮開一邊兒看熱鬧的幾個龜奴，賠笑道，“這姑娘硬說要找您，我這攔也攔不住……”

    只怕是能攔，不過是想收那點(diǎn)銀子罷了。

    秋亦也沒道破，反而懶懶地舉起酒杯來讓旁邊的女子給他倒酒，不緊不慢道：“你來這里，找我作甚么？”

    頭一遭來這種地方，聽君早已是羞得面紅耳赤，也不敢隨意打量，低著頭把一疊寫滿紙的字交給他。秋亦兩指輕輕一夾，拿至眼前，昔時也厚著臉皮來瞧，不想被他一掌推開。

    看完，他唇角微微上翹，把宣紙扔至她腳下，口氣倒是溫和。

    “你以為，憑這個我就得跟你回去？”

    秋老爺病重，好不容易醒來一次，原以為他會神情緊張，二話不說便隨自己回莊，如今這境況，聽君也是始料未及。

    瞧她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秋亦別過臉將手一揮：“你自己走吧。今晚我有事，回不去了�！�

    事已至此，她若是孤身一人回去如何交的了差，可秋亦此人性格又這般捉摸不透。聽君左右為難，站在原地亦不知如何是好。

    秋亦喝了兩杯酒，見她還是紋絲不動，周遭看熱鬧的倒是聚了不少，他方沉下聲來：“你還不走？”

    聽君暗自咬牙，思來想去，最終一閉眼，毫無癥狀地就朝他跪了下去。

    這一跪不比得在山莊里頭，四下里瞬間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秋亦看得是嘴角抽搐，手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

    昔時搖頭笑嘆了口氣，打圓場道：“人家都這樣了，你好歹也給個面子。姑娘家跑來這個地方，倒也是不容易�！�

    秋亦避開視線，又再提了聲音：“你先起來再說！”

    不料聽君只低著頭，這會兒倒是一動不動。

    “哎……”秋亦也是無可奈何得緊，撐著額頭自認(rèn)倒霉，繼而擱下酒杯，起身扶著她。

    “罷了罷了，起來。我跟你走就是�！�

    聽君滿眼欣喜地望著他，這般感激不盡的表情，別說秋亦，連昔時也是瞧得一怔，隨即偏頭輕笑。

    “……還看？”秋亦一把拉起她來，冷面冷言，“不想走了？”

    聽君忙搖頭。

    他也不再言語，轉(zhuǎn)過身就往門外大步而行，寬大的衣袍亦隨著夜風(fēng)輕輕擺動。

    *

    明月山莊依山傍水，風(fēng)景格外秀麗，離得常德府不遠(yuǎn)，但其中卻還有一條小道要走。此刻已是戌時，路上本就無人，林間一片靜謐，樹木遮天蔽日，落不下月光，便顯得周遭越發(fā)的幽暗。

    秋亦走在前面，聽君就在身后不遠(yuǎn)處默默跟著，腦中尚在回顧方才之事，想自己活了這十幾年，從未做過如此出格舉動，若是爹娘在天之靈看到了，難免會心痛失望。

    只是，她寄人籬下，又身殘有疾，哪里妄想苛求太多……

    走了沒多久，就聽得秋亦在前面淡淡出聲：

    “你倒也是挺大膽子的，敢跑來那種地方尋我�！�

    聽君盯著他后背，何其無奈，心道，若不是夫人催得緊，她定是打死也不會去的。

    無人應(yīng)答他的話，這才想起來聽君是沒法子說話的，秋亦略一琢磨，忽然停下腳步。

    后面的人也急忙止住。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一雙星眸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聽君識相的避開神色，卻聽他不咸不淡道：

    “往后，莫要再跪我了。我不喜見人這般�！�

    聽君垂下眼瞼，心頭也是酸澀難當(dāng)。

    對人下跪，也非自己所愿，可從她失聲以來，無法與人交流，只有這個法子才最見效果。無論怎樣，但凡是自己跪下了，總會有人難卻此情。

    “你是聾了？”瞧她跟個木頭一般立在那兒，也不作什么反應(yīng)，秋亦表情一冷，“聽不見我說話是么？”

    聽君趕緊搖頭。

    “那我方才所說的，你可記住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猛地又覺得不對，搖了搖頭。

    這又是點(diǎn)頭又是搖頭的，也不知道她想表達(dá)什么意思，秋亦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就走。

    聽君只好快步跟上去。

    亥時未至之時，秋亦終究是回了山莊，縮在小院子里伸著脖子張望他二人的金釵也是大松了口氣，急急忙忙招呼著丫頭小子替他把滿身是酒的衣裳給換下來，又緊趕慢趕地梳了頭，這才去了老爺房里。

    秋家老莊主得病多時，一直在莊內(nèi)一處清凈的地方住著，平日里有人照料，秋夫人也時常前來探望，但今日那屋里才是格外忙碌。因聽說老爺清醒了，莊中上下無一不是欣喜萬分。

    秋亦在院內(nèi)站了一會兒，微顰起眉，尚未想好進(jìn)去該說些什么。

    他離家已有數(shù)年，若不是得知秋老爺病入膏肓，也從沒想過要回來此地，與這個爹……這么久不曾相見，是應(yīng)當(dāng)做得情深意切，還是得過且過便罷？

    正思慮之際，有人款步走至門口，低頭看他。

    “還愣在那兒作甚么？”

    秋亦依言抬眸，面無表情。

    秋夫人轉(zhuǎn)過身，側(cè)目：“快些進(jìn)來，你爹爹他……等你很久了。”

    夜里，晚飯剛吃過不久，聽君尚還沒消食就被秀兒急匆匆拉到秋亦的園子里去，剛進(jìn)門，便見得底下一干丫頭齊齊跪著。她未從其中反應(yīng)過來，就看金釵抬起頭，使勁朝她丟眼色。

    聽君莫名地起了一背冷汗，連忙也跪在她們中間，深深低著頭。

    不過多時，前面腳步聲響起，視線里進(jìn)了一雙精致小巧的繡鞋，頭頂上便有個清脆的聲音道：

    “夫人，這兒的就都是三少爺房里的丫頭了�！�

    秋夫人慢悠悠應(yīng)了一聲，隨即邁開步子在他幾人之中走了走，聽君也不知他們所犯何錯，但這氣氛顯然是十分不妙。

    “三少爺，哪里去了？”

    她聲音低沉，言語里聽不出悲喜。

    金釵乃是秋亦的大丫頭，別的皆不敢搭話，只有她抖著聲兒道：“回……回夫人，少爺好像是和君公子去……去喝酒了�！�

    “喝酒？”秋夫人微微揚(yáng)起下巴，冷笑道，“他倒是好興致，自己的爹都不曾關(guān)心成日里倒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她此一句，自是無人敢接，過了半晌聽得她口氣不悅道：

    “你們幾個，成日里只管糊弄糊弄主子就完事兒了。當(dāng)初，我是怎么告誡你們的？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是不是�。俊�

    金釵唯唯諾諾地?fù)u頭，卻不敢反駁。

    秋夫人鼻中一哼，轉(zhuǎn)了腳步，又問道：

    “三少爺可帶了小廝出去沒有？”

    “回夫人的話……少爺一向是不喜歡有小廝跟著的�！�

    “哼，不喜歡。”秋夫人聞之便冷笑，“就他那性子，不喜歡的東西疊起來比天還高�！�

    說完，終究覺得不解氣，低頭看了一眼這跪著的一幫丫頭，她便罵道：

    “你們這些不成氣候的東西。早些時候要派到三少爺房里時，我明明白白交代了要仔細(xì)盯著他，這會子，卻連人也看不著！要你們來作甚么！？”

    她這一怒，別說是金釵，連聽君也是嚇出一身冷汗來。

    靜默了少頃，她才緩和了情緒，淡淡道：

    “一個時辰之內(nèi)給我把三少爺找回來，老爺醒了，正有話要和他說�！�

    底下的人唯唯諾諾地應(yīng)著：“是�！�

    “你們也都知道老爺身子不好，只怕一會兒又要睡過去，若是尋不得他，就都別在莊子里呆著了。我的話，聽清楚了沒有？”

    “是�！�

    她字字咬重，聽得聽君心中緊張，雖是無法開口說話，倒也隨著眾人點(diǎn)頭。

    “夫人消消氣兒……”說話兒的是服侍在她身邊兒的花開，這姑娘年紀(jì)輕輕，為人處世卻頗為老道，自是深得她喜歡。

    “行了，回去罷�！彼�扶著花開的手，轉(zhuǎn)步間身形亦有些顫抖，似乎并不穩(wěn)當(dāng)。

    待得秋夫人走遠(yuǎn)，秋亦院子里的一干人等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掃地的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不由埋怨道：

    “少爺要出去難不成我們還得攔著？到頭來還不是被罵嘛�！�

    “就是，反正三少爺也不是個有出息的主兒，還能指望他作甚么？”

    “要找人，干嘛不讓小廝去找？這不擺明了欺負(fù)我們么！”

    “哎呀！”金釵橫眉一瞪，罵道，“你們倆少說兩句，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兩個小丫頭偷偷將眼一翻，嘴里嘀咕了幾句，其中一個又沒好氣的上前：“金釵姐姐，這少爺和那個姓君的出去喝酒，以往可都是去喝的花酒，雖是知道在哪里，可咱們怎么去找？那地方……去了不是臟自己身子么？”

    金釵本就是一肚子惱火，聽她這么一說，自也慍怒：“那你說怎么辦？等著讓大伙兒都被掃地出門喝西北風(fēng)去么？”

    “……”

    眾人正僵持著沒法子，這會兒一個丫頭忽然輕聲道：“夫人不是特地安排了聽君伺候少爺?shù)拿�，這檔子事兒也該她來管管啊。”

    金釵聞得此話，立馬轉(zhuǎn)了頭，周遭齊刷刷數(shù)只眼睛便看了過來，聽君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yún)s被金釵一把擒了胳膊，那臉倒還是笑瞇瞇的。

    “好姑娘，你可是在三少爺身邊兒照顧的人，平日里定沒少你什么好處，眼下你去找他吧？”

    聽君愣了愣，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

    下面一群人齊齊點(diǎn)頭。

    “是啊，橫豎你也才來，什么事兒都沒做過，早起的不早，晚上卻又那么早休息，哪里有這么好的活兒呀，對不對？”

    “就是，咱們拿著一樣的月錢，吃著一樣的飯，你還比我?guī)讉�松活，沒這個道理�！�

    她一張口本就抵不過這幾張口，加上自己還沒法說話，對面七嘴八舌幾個丫頭已是把她說得一怔一怔的，正要擺手。

    金釵飛快取了一絹帕子塞到她手里：“好了，這點(diǎn)碎銀子你拿去打點(diǎn)那些媽媽。早些回來可別忘了正事。”一邊說著一邊將她往外推。

    端得是南方的冬季，這夜風(fēng)也吹得她一頭清冷，手心里握著的那帕子，早被汗水浸濕了。

    *

    常德府是現(xiàn)今大宋夜里難得不宵禁的城市之一，自金人南下以后，宋土以北大半皆被其所占，轉(zhuǎn)眼，遷都臨安府已有七年，北方的戰(zhàn)亂仍舊不斷，想當(dāng)初汴梁開封之城徹夜燈火通明之景只怕也是再難見到。

    玄月淺輝，殘葉紛飛，夜間微寒。

    這城中北角一街便屬煙花之地，青樓不多，可個個兒有聲有色，此刻正值良辰，偌長的街道，一眼望去仿若火龍一般，燦爛喧鬧。

    那道路兩旁，秦樓楚館林立，帳子輕翻，滿鼻子里就是胭脂香氣，里頭男男女女，有說有笑，絲竹靡靡，鶯歌燕舞，真真?zhèn)�千魂夢繞溫柔鄉(xiāng)。

    這立在其中最為奢華的建筑定要數(shù)那七弦閣了，紅墻綠瓦，畫樓雕欄，里外一共三層。傳說閣里有七位佳人能歌善舞，文采風(fēng)流，皆是美若天仙，即使遠(yuǎn)遠(yuǎn)觀之就能令人難以忘懷，茶飯不思。

    眼下乃是客人最多之際，那閣內(nèi)底樓早已是坐滿了人，臺子上歌姬彈唱，涂紅抹綠的鶯鶯燕燕翩翩起舞，時不時有人鼓掌叫好，或是說幾句調(diào)笑之話，場面奢華迷亂。

    昔時挑了離那歌臺最近的桌子，一手挽著個漂亮女子，一手就著她的手托著酒杯一飲而盡，那表情甚是舒坦，簡直就像要飛起來似得。

    旁邊的秋亦看著一臉不耐，閑閑地拿了筷子敲打酒杯，神色飄忽。

    昔時又喝了幾口，瞥見他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上前捅了捅他胳膊：“干什么，這么沒勁�！�

    秋亦一掌揮開他，身側(cè)便有個妙曼姑娘替他滿上酒，他接過杯子，卻也沒喝。酒杯舉到唇邊，將飲不飲。

    “你喝你的，管我做什么�！�

    “我說你啊�！蔽魰r松開那女子，湊到他跟前，納悶道，“回回我請你來喝花酒你都這幅德行，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有問題……”

    秋亦把眉一抬，笑道：“是你請的我么？我怎么記得都是我付的帳�！�

    “這不是重點(diǎn)�！蔽魰r靠在椅子上，一雙眼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你說我和你也算是相識多年，也不見你碰過哪個姑娘，你別不是真的……”

    知道他一問準(zhǔn)沒好話，秋亦冷下聲音來：“你想說什么？”

    明明看他臉色已黑，昔時倒還是不知死活地開口：“我想說啊——”

    后半句還沒道出口，那前面卻瞧得人群騷動，隱隱聽得有些奇怪聲響，昔時和秋亦不約而同抬頭看去，只見那七弦閣的媽媽滿面笑意，身后領(lǐng)著個姑娘搖搖擺擺朝這邊走來。

    秋亦乍一看去原是沒怎么在意，驀地又看了一眼，登時連酒杯也沒拿穩(wěn)，灑了一地酒水。

    “呵呀！”昔時叼著根牙簽，一臉看好戲的模樣，“這不是你家的丫鬟嘛，居然找你找到這里來了，真是難得。”

    秋亦自沒功夫與他閑扯，但瞧聽君一路緊咬著嘴唇走得甚是緊張，心中又不由好笑起來。既是不想來，何必這么自虐呢？

    “秋公子啊�！蹦菋寢寭]開一邊兒看熱鬧的幾個龜奴，賠笑道，“這姑娘硬說要找您，我這攔也攔不住……”

    只怕是能攔，不過是想收那點(diǎn)銀子罷了。

    秋亦也沒道破，反而懶懶地舉起酒杯來讓旁邊的女子給他倒酒，不緊不慢道：“你來這里，找我作甚么？”

    頭一遭來這種地方，聽君早已是羞得面紅耳赤，也不敢隨意打量，低著頭把一疊寫滿紙的字交給他。秋亦兩指輕輕一夾，拿至眼前，昔時也厚著臉皮來瞧，不想被他一掌推開。

    看完，他唇角微微上翹，把宣紙扔至她腳下，口氣倒是溫和。

    “你以為，憑這個我就得跟你回去？”

    秋老爺病重，好不容易醒來一次，原以為他會神情緊張，二話不說便隨自己回莊，如今這境況，聽君也是始料未及。

    瞧她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秋亦別過臉將手一揮：“你自己走吧。今晚我有事，回不去了�！�

    事已至此，她若是孤身一人回去如何交的了差，可秋亦此人性格又這般捉摸不透。聽君左右為難，站在原地亦不知如何是好。

    秋亦喝了兩杯酒，見她還是紋絲不動，周遭看熱鬧的倒是聚了不少，他方沉下聲來：“你還不走？”

    聽君暗自咬牙，思來想去，最終一閉眼，毫無癥狀地就朝他跪了下去。

    這一跪不比得在山莊里頭，四下里瞬間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秋亦看得是嘴角抽搐，手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

    昔時搖頭笑嘆了口氣，打圓場道：“人家都這樣了，你好歹也給個面子。姑娘家跑來這個地方，倒也是不容易�！�

    秋亦避開視線，又再提了聲音：“你先起來再說！”

    不料聽君只低著頭，這會兒倒是一動不動。

    “哎……”秋亦也是無可奈何得緊，撐著額頭自認(rèn)倒霉，繼而擱下酒杯，起身扶著她。

    “罷了罷了，起來。我跟你走就是�！�

    聽君滿眼欣喜地望著他，這般感激不盡的表情，別說秋亦，連昔時也是瞧得一怔，隨即偏頭輕笑。

    “……還看？”秋亦一把拉起她來，冷面冷言，“不想走了？”

    聽君忙搖頭。

    他也不再言語，轉(zhuǎn)過身就往門外大步而行，寬大的衣袍亦隨著夜風(fēng)輕輕擺動。

    *

    明月山莊依山傍水，風(fēng)景格外秀麗，離得常德府不遠(yuǎn)，但其中卻還有一條小道要走。此刻已是戌時，路上本就無人，林間一片靜謐，樹木遮天蔽日，落不下月光，便顯得周遭越發(fā)的幽暗。

    秋亦走在前面，聽君就在身后不遠(yuǎn)處默默跟著，腦中尚在回顧方才之事，想自己活了這十幾年，從未做過如此出格舉動，若是爹娘在天之靈看到了，難免會心痛失望。

    只是，她寄人籬下，又身殘有疾，哪里妄想苛求太多……

    走了沒多久，就聽得秋亦在前面淡淡出聲：

    “你倒也是挺大膽子的，敢跑來那種地方尋我�！�

    聽君盯著他后背，何其無奈，心道，若不是夫人催得緊，她定是打死也不會去的。

    無人應(yīng)答他的話，這才想起來聽君是沒法子說話的，秋亦略一琢磨，忽然停下腳步。

    后面的人也急忙止住。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一雙星眸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聽君識相的避開神色，卻聽他不咸不淡道：

    “往后，莫要再跪我了。我不喜見人這般。”

    聽君垂下眼瞼，心頭也是酸澀難當(dāng)。

    對人下跪，也非自己所愿，可從她失聲以來，無法與人交流，只有這個法子才最見效果。無論怎樣，但凡是自己跪下了，總會有人難卻此情。

    “你是聾了？”瞧她跟個木頭一般立在那兒，也不作什么反應(yīng)，秋亦表情一冷，“聽不見我說話是么？”

    聽君趕緊搖頭。

    “那我方才所說的，你可記住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猛地又覺得不對，搖了搖頭。

    這又是點(diǎn)頭又是搖頭的，也不知道她想表達(dá)什么意思，秋亦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就走。

    聽君只好快步跟上去。

    亥時未至之時，秋亦終究是回了山莊，縮在小院子里伸著脖子張望他二人的金釵也是大松了口氣，急急忙忙招呼著丫頭小子替他把滿身是酒的衣裳給換下來，又緊趕慢趕地梳了頭，這才去了老爺房里。

    秋家老莊主得病多時，一直在莊內(nèi)一處清凈的地方住著，平日里有人照料，秋夫人也時常前來探望，但今日那屋里才是格外忙碌。因聽說老爺清醒了，莊中上下無一不是欣喜萬分。

    秋亦在院內(nèi)站了一會兒，微顰起眉，尚未想好進(jìn)去該說些什么。

    他離家已有數(shù)年，若不是得知秋老爺病入膏肓，也從沒想過要回來此地，與這個爹……這么久不曾相見，是應(yīng)當(dāng)做得情深意切，還是得過且過便罷？

    正思慮之際，有人款步走至門口，低頭看他。

    “還愣在那兒作甚么？”

    秋亦依言抬眸，面無表情。

    秋夫人轉(zhuǎn)過身，側(cè)目：“快些進(jìn)來，你爹爹他……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