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說書人

    細(xì)雨如絲，江山如畫，灰蒙蒙的天空落下小雨，遮蓋了盛夏的酷熱。

    京城的悅來酒館里人聲鼎沸，趙不死邁著大步挑簾而入。進(jìn)入酒館之后趙不死將簑衣解下，丟給迎上來的小二。

    小二是個十八九歲的機(jī)靈青年，接過簑衣后開口笑道：“是趙二爺來了，您可有日沒過來啦，快里邊請?！?br/>
    乘風(fēng)鏢局幾個大鏢師曾拜關(guān)二爺結(jié)義，趙不死在其中排行老二，所以又被稱為‘趙二爺’。

    趙不死點(diǎn)點(diǎn)頭，環(huán)視酒館四周，這酒館修的極大，上下五層，在座的大多是各路江湖人。趙不死看到三個中年漢子圍坐喝酒，便大步來到那一桌。

    人未到，他已高聲叫道：“張大哥，你們這趟動作倒是快，我方才回到總局就聽小的們提起，說是你們幾位已經(jīng)回京，趕過來一看你們果然在這喝酒。”

    這三個漢子各坐一邊，隨身的兵刃就靠在凳子上。他們是京城武林小有名氣的‘京城三義’，三個人手下的功夫都很扎實。

    張大哥見到趙不死也招呼一聲，讓趙不死過來一同喝酒。趙不死入座之后，對另兩人招呼一聲“王二劍，李三鬼”，便拿起一壺酒‘咕咚咕咚’的飲了幾大口。

    這悅來酒館是近三年逐漸興起的連鎖產(chǎn)業(yè)，集酒館、客棧于一體，是打尖、住宿、消遣、娛樂的好去處，設(shè)立在各大同衙都邑。

    每個酒館都有茶博士、百曉生，這些人熟知江湖典故，旦日講述江湖隱史，軼聞傳說，深受各路江湖人士的喜愛。是以這些酒館全都高朋滿座，喧嘩紛亂。

    趙不死飲過酒，又夾了兩口涼菜，招呼小二再度添菜，這才對張姓漢子說道：“張大哥，你們兄弟幾人這次去遼東收獲如何？”

    自從大前年華山派推出貢獻(xiàn)點(diǎn)制度之后，各路江湖人聞風(fēng)而動，紛紛前往華山湊熱鬧，瞧西洋鏡?？吹饺A山派羅列出的清單，上邊寫滿了各色秘籍與丹藥，所有人都心癢不已，都在暗自盤算如何賺取一些貢獻(xiàn)點(diǎn)。

    有精明的商人發(fā)現(xiàn)其中商機(jī)，組織商隊向華陰縣運(yùn)送糧食、美酒等生活物品。

    而后伴隨著吳越鑄劍名師歐冶家，龍泉鑄劍名師公孫家相繼派出出色鐵匠前往華山，加上之前藥王谷的煉藥大師，華山派又開始收購各類礦石與藥材。

    自此商路大興，晉商徽商，紛紛組織大型商隊為華山派采購、運(yùn)送各類物資。

    伴隨商路興起的是各色土匪路霸，占山為王、攔路搶劫者無數(shù)，以華山派為首的五岳劍派雖然嚴(yán)厲打擊，但畢竟力量有限，能維持治安的只有關(guān)中大地、豫省大部、晉省南部等地。其他地方實在天高皇帝遠(yuǎn)，華山派也有心無力。

    為了降低商戶損失，同樣也是降低貨物成本，華山派改以貢獻(xiàn)點(diǎn)向大型商隊結(jié)算。這樣大商隊就可以用貢獻(xiàn)點(diǎn)吸引各路江湖人物效力，組織有力的護(hù)商隊伍。作為本行，近幾年各大鏢局也是蓬勃發(fā)展。

    華山派的這一舉措，讓所有商家交口稱贊，言稱這才是江湖正義，正道所為，并且投獻(xiàn)大量商品與金銀，以期交好華山派。

    有了大量江湖人參與行商，商隊的安全得到極大保障，力量強(qiáng)了人心自然變得復(fù)雜。大明內(nèi)陸還好，那些遠(yuǎn)赴口外、草原、遼東、南洋、西南大山的商隊，面對異族土著，就經(jīng)常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甚至舉起屠刀做些沒本的買賣。

    正是在這樣的局面下，京城三義兄弟幾個跟隨商隊，在冰雪消融后遠(yuǎn)赴遼東，尋找山中的女真人做買賣，收購山參、靈芝、毛皮、草藥。

    趙不死話音剛落，李三鬼輕笑兩聲，有些喜形于色，還是張姓漢子穩(wěn)重一些，隨口說道：“勉強(qiáng)挖了兩株人參，倒是商隊管事大方，給了兄弟們幾十個貢獻(xiàn)點(diǎn)?！闭f完給趙不死打一個眼色。

    趙不死心領(lǐng)神會，知道這里不是說話之處，便不再追問，反而說道：“百曉生可曾上來？兄弟這次隨商隊去高麗，可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江湖上發(fā)生什么大事都不知道?！?br/>
    王二劍回答道：“還沒上來呢，在此飲酒的江湖朋友大多在等舒老頭?！?br/>
    李三鬼撇撇嘴說道：“這老貨可是走了運(yùn)道，以前不過是一個天橋的說書人，沒想到現(xiàn)在講起江湖典故居然也頭頭是道。如今拿捏起來了，每日只講半個時辰，多一點(diǎn)都不講，可真是讓人心急?！?br/>
    張大哥喝口酒擺擺手說道：“舒老頭能靠上悅來客棧的東家，自然是有運(yùn)道的?！?br/>
    這時，兩聲鑼鼓響起，整個酒樓都安靜下來。再一聲鑼鼓，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穿著長褂，走到二層?xùn)|側(cè)的突出部。

    整座酒樓一到五層的江湖人大多看向老頭，有些位置不好的，也默默走到天井周圍，等著老頭開講。

    老頭身量不高，三角眼，向四周團(tuán)團(tuán)作揖之后，清了清嗓子說道：“小老兒見過諸位英雄?！?br/>
    話音落下，一聲鑼響，代表了老頭將要正式開講。

    這舒老頭開口說道：“昨日咱們講到泰山派東靈祖師，應(yīng)華山派第八代掌門‘云臺神劍’蔡英武邀請，號召五岳劍派好手聚義玉皇頂，商議聯(lián)盟大事。從此五派聯(lián)盟正式產(chǎn)生，五派之間彼此以師兄弟相稱。如今江湖上人人都聽過‘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最早也是在玉皇頂上叫起來的?！?br/>
    “一個家庭尚且要分個老大、老二、老三，更別說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五岳劍派雖然合并，但終歸要有個話事人，要有一位盟主統(tǒng)領(lǐng)其他四派。這五派好手最拿手的就是武藝劍法，眾人一合計，要是決出一位能服眾的領(lǐng)袖，那最起碼要有出色的武功和德行，所以五派掌門決定比武奪帥。”

    “當(dāng)時啊，五岳劍派最德高望重的高手，自然是泰山派掌門東靈祖師無疑，但東靈祖師那會已經(jīng)將近九十歲的高齡，他老人家如果真的下場比試，公平不公平先不說。最起碼的，他老人家如果奪了盟主之位，難道還有精力管理、幫扶其他四派么？要知道，當(dāng)時泰山派都是他的幾大弟子在分別打理著?！?br/>
    “所以最后決定，泰山派派出一名武功最高的弟子，連同其他四派掌門一同比武。這場比武當(dāng)真精彩至極，五大高手都有半步宗師的修為，彼此之間斗了三日。許多招數(shù)都是這些成名高手現(xiàn)場創(chuàng)造出來的，比如華山派的‘金玉滿堂’、‘白云出岫’，衡山派的‘落雁劍法’等等，這些劍法現(xiàn)在還被廣泛使用?！?br/>
    舒老頭講的緩急相間，修飾得當(dāng)，一招一式講的明白透徹，許多人物的心里和小動作都有描述，簡直活靈活現(xiàn)，讓一眾酒客聽的癡迷不已，入木三分的刻畫了‘玉皇頂大斗劍’。

    說了大概三刻鐘左右，舒老頭再一清嗓子，伴隨一通鼓響，舒老頭最后說道：“這場大斗劍直打的天昏地暗，最后只剩下華山派第八代掌門‘云臺神劍’蔡英武和泰山派東靈道人門下大弟子，‘玉面道君’羅道士，這兩人以劍術(shù)折服了其他三派掌門，只剩下最后王對王的龍爭虎斗！”

    說到這里，舒老頭止住話頭，再次四方作揖，開口說道：“《五岳英雄傳》今天就先講到這里，剩下的部分明日再說，還請諸位客官海涵?！?br/>
    聽到老頭停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酒客們紛紛報以噓聲，這些江湖豪杰又氣又急，又是心癢難耐。即便心里明知道最后的比武結(jié)果，肯定是華山派‘云臺神劍’取得勝利，畢竟五岳盟主之位自打落在華山派頭上，就沒動過地方，但眾人還是想聽舒老頭的精彩講述。

    奈何這老頭子是個老油條，根本不為所動。一臉賠笑的再次作揖，卻是半個字也不肯多講。

    這時有小二給老頭端來茶水和桌椅，老頭坐在椅子上飲茶潤了兩口嗓子，之后又開口說道：“在品評江湖人之前，小老兒先給諸位英雄先說兩則江湖時聞?！?br/>
    “第一條是則婚訊，洛陽的金刀王家與周口江家結(jié)親，金刀王家的王二爺迎娶江家長女。金刀王家大家必定熟悉，老爺子金刀王元霸那可是赫赫威名，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名宿。王二爺是王老爺子幼子，二十四五歲的年紀(jì)，武功頗為不凡，隱有一流修為?！?br/>
    “江家子弟大多出身少林，家傳的武藝也是少林一路，這兩年自家開了一座江氏鏢局，又組織起商隊，往來于關(guān)中大地。前些年金刀王家與福威鏢局結(jié)親，如今江氏鏢局與福威鏢局也成了親戚，兩強(qiáng)結(jié)合各取所需，日后江氏多半會再度擴(kuò)大，而福威鏢局的名聲也將從江南傳到江北。”

    舒老頭說完這條消息，又端起茶杯喝茶，留出時間給眾人消化信息。而后舒老頭又開口說道：“第二條是則喜訊，兩湖一帶著名的匪幫龜山寨，被華山大高手李不負(fù)帶人剿滅。這龜山寨去年劫了華山派一批上好的草藥，據(jù)說這批草藥是藥王前輩準(zhǔn)備用來煉制‘元息丹’的，這可大大沖撞了華山派，打那以后龜山寨的名字便一直掛著華山派的紅榜之上?！?br/>
    “不過說起來龜山寨也是有能人，大小十三位寨主各個武藝不凡，大寨主‘浪里蛟龍’王騰云更是天下一等一的水戰(zhàn)高手，據(jù)說這人單靠雙腳踩水，就可以浮在水面上。這一年來領(lǐng)了剿滅龜山寨任務(wù)的江湖好漢不計其數(shù)，可惜這些英雄們欠了組織，反倒被龜山寨打退了四五次，讓王騰云驕傲的不行，結(jié)果這次惹出了華山派大高手，前后不過十天這個山水大寨就被徹底剿滅?！?br/>
    舒老頭說完，酒館中響起‘哄’的一聲，李不負(fù)、王騰云可都是天下傳名的高手，在各大門派掌門等閑不會出手的如今，這些先天前后，卻又戰(zhàn)力不凡之人，便是江湖上層的人物。

    不曾想還是華山派技高一籌，‘滴血劍’李不負(fù)生生殺滅了‘浪里蛟龍’王騰云，再次捍衛(wèi)了李不負(fù)和華山派的血色威名。

    趙不死聽到有人議論：“這是李不負(fù)殺死的第多少個一流高手了？”

    “多少個，怕是最少也要有幾十位一流高手成為‘滴血劍’的劍下亡魂啦?！?br/>
    “那可不是，李不負(fù)可是當(dāng)年五岳劍派青年比武大會的第一名。除去各家掌門，恐怕就屬這位‘滴血劍’武功最高啦?！?br/>
    “嘿，少胡說。李不負(fù)只有后天大圓滿，還沒有進(jìn)入先天呢。嵩山派丁勉、陸柏，恒山劉正風(fēng)，北岳定靜這些人可都是先天高手，我不信李不負(fù)比他們還強(qiáng)?！?br/>
    “嘿嘿，說出來不怕嚇到您老，年初的時候，這位‘滴血劍’可是追出潼關(guān)，就為斬殺一位魔道的先天高手?！?br/>
    一時間眾說紛紜，亂糟糟的唇槍舌劍，相互辯駁。

    舒老頭喝過一輪茶水，緩過勁來，做了一個手勢，隨即一聲鑼響，沸騰的酒館漸漸沉寂下去，而后又是一聲鑼響，酒館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二層的突出部已經(jīng)擺好臺案，變成了說書架勢，舒老頭一拍醒木，開口說道：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yè)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醒木再一次落下，舒老頭開口說道：“品一品人生百態(tài)，道不盡世間炎涼。上回咱們品評了武當(dāng)派，今天咱們說一說讓人聞之色變的魔教?！?br/>
    “咱們口中是魔教，魔教弟子口中則稱為神教，那魔教到底是怎么回事？這魔教的全稱是‘日月神教’，所以有人稱之為神教。前身是前朝的明教，只是國朝禁絕明教，再本朝初年曾經(jīng)大肆打擊過明教，一部分明教殘余不得不改頭換面，將‘明’字拆分成‘日月’二字?？倝矎奈饔虻墓饷黜斶w到了如今的黑木崖?！?br/>
    聽到舒老頭今天居然品評魔教人物，一眾酒客心中都‘咯噔’一下，魔教可是江湖禁忌啊。

    場面寂靜無聲，只有舒老頭略帶沙啞的嗓音繼續(xù)說著：

    說起這魔教啊，大家聽了都要咬牙切齒，說一句卑鄙無恥，道一句手段卑劣。

    但咱們公允的說，魔教中還是有一些真英雄、真漢子，雖在魔教之中，卻行得正、站得直。

    當(dāng)然也有亦正亦邪，不擇手段的，這些人有些抽風(fēng)，正派的時候堪稱君子，邪氣的時候就卑鄙無恥了。

    最后就是那些十惡不赦的，這些人滿肚子壞水，能偷襲絕不硬拼，能耍賴絕不守規(guī)矩，魔教惡名十之七八都是這些人造就的。

    今天咱們就舉幾個例子來說明一下。

    沒等舒老頭繼續(xù)往下說，只聽到一聲暴喝“放屁！放李涼的屁！”

    只見一個小青年滿面怒火，拍著桌子叫道：“胡說八道！我們神教弟子豈容你誣蔑，老頭子你若再亂講，小爺拔了你滿口牙齒?！?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