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恍惚間，離若回神。
真的……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呢，怎么能記得這么清楚，連枝梢細節(jié)都沒有忘記，清晰得自己都覺得詫異。
“……阿離，你在想什么？”
耳邊響起了穆穆兒小心的詢問，她立刻便恢復(fù)了平時淡定的模樣。多年來獨立生活已經(jīng)讓離若不愿意自己的任何情緒輕易曝露在別人面前，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一個人承擔(dān)和面對一切，不能讓點點脆弱給人察覺，即使那個人是從小照顧自己的穆穆兒也不行，她掩下了眼中迷惘柔和的光芒，“……沒有，只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罷了！”是的，那些都已經(jīng)逐漸成為記憶的過去……
離若就這樣不動聲色的拒絕了穆穆兒的關(guān)心，拒絕了任何人的靠近自己的心房。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了什么，但穆穆兒卻知道是即使自己再追問下去也毫無結(jié)果的問題，按奈下心中的隱約的悲傷悄悄退開去。過去就代表著不能回頭吧，從那個時候開始，阿離的心啊已經(jīng)不能對自己打開了。
掩飾住心里的悲傷，“呃……你也辛苦了，瞧我一高興起來就什么都忘了，這就去弄點東西給你吃可好，也讓你嘗嘗穆穆兒的手藝退步了沒有！”勉強的抬頭朝離若微笑，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沖散那空氣里微微的凝滯，心里很清楚正因為一切真的過去，所以有什么東西注定永遠也無法再改變。
看了穆穆兒一眼，離若出乎柔順的應(yīng)著。“好！”
于是穆穆兒行著禮靜靜退下，這滿室靜匿終于留給了離若一人。她走到窗前，推窗而立，入眼的滿世界雪白熟悉卻又陌生，雖然這些從幾乎不曾改變過，但——這個真是她將歸屬的地方？真是她曾費了無數(shù)心力想挽留的過去嗎??？
她，也不知道……
——
入眼那一片無邊無際晶瑩剔透的世界，即使是在黑夜，因為有著冰雪反光的緣故，四下里也不盡黑暗，極目望去一樣能把周遭看得很清楚，一派平和安寧的氣氛。這里沒有四季分明，也沒有春夏之別，有的只是永遠的冬天，永遠的雪花飛舞，冰玉凋零，清冷的不像是在人間。
離若沿著階梯緩緩步下，寬松的衣袍，任那身后絞著細絨的長長裙裾就這樣拖曳過玉石階梯。黑亮的長發(fā)只是簡單的挽了個流云髻，別著一枝垂著圓潤明珠的金簪。面前就是落得不緊不慢的雪花，在這接近冰雪的地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寒冷，因為在這號稱神的宮殿的地方有某種力量的存在，讓冰霜在接近這美麗宮殿上空的時候就憑空消散了，雪落三尺無痕。
頓了頓，她卻就這樣走出那個有著天然屏障的圈子，任那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發(fā)稍，感覺到冰雪里應(yīng)有的寒冷氣息，仿佛這樣就能離開神力照拂的范圍之外，回到她那已經(jīng)習(xí)慣的世界里去……
“……阿離姐姐！”
也許是太認真了，離若竟不覺有人靠近，忽然聽到有人這么叫自己，回過神來的時候才察覺身上已經(jīng)落了薄薄一層雪花，故做不經(jīng)意的撣了撣衣角才看向來人。
一條纖細雪白的身影臨風(fēng)而立，柔美的模樣綽綽約約。那是一個眉眼間都盡是風(fēng)情的少女，精致絕美的容顏，清巧細致的五官，玉雪般白皙的肌膚，一雙帶著水霧的黑瞳在顧盼中波光無限，讓見到那雙眼睛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失去了意識，不想再把眼神移開。即使是在天一族這個以美麗為傲的族群中，那少女的美麗依舊讓人驚嘆。少女最美的不只是容貌，她仿佛是幅生動的畫卷，顰笑間，波光流轉(zhuǎn)間，舉手投足間，那嬌柔到有些怯生生的無助，如扶風(fēng)似柳的纖纖姿態(tài)，天真純潔到?jīng)]有絲毫做作的痕跡，那種柔和淡雅讓人感覺心曠神怡，嬌悄美麗得不可方物。
有些些疑惑，雖然她的美貌如此讓人見之難忘，可離若不記得這個少女，仿佛她從沒有在自己的記憶中存在過。遲疑的瞬間卻認出了站在她身后的那個帶著微笑的年輕男人。負著雙手，有著閑適的優(yōu)雅，雋永的容貌，雖無帝休那股渾就天成的超然，卻也儒雅得別樣出彩，那溫和的微笑竟依稀還有些兒時的模樣。
離若愣了愣，叫出了他的名字。“……南歌！”
他清俊溫文的臉上露著淡淡的笑，有幾分戲謔。“是啊，沒想到吧，未來的族長，我們終于又見面了?！?br/>
他們多久不見？整整十年吧！
南歌，也是當(dāng)初被挑選入世的三個孩子之一，她曾經(jīng)的伙伴。那個記憶中總是很喜歡安靜笑著的孩子，他曾在光彩出眾的那些后選人中并不顯眼，可卻又矛盾的讓人幾乎無時刻的不注意到他存在。
沒想過許多年后的相見在這樣的情況下，離若挑了挑眉?！翱峙履氵€不能對我用這個稱呼，沒有舉行過儀式的一天，我就還不是天一族的族長?！彼趺炊纪浟?，帝休能找到她回來，自然也會找到南歌。
“反正只是遲早的問題，這是已經(jīng)不能改變的事實，有什么關(guān)系?！蹦细锜o所謂的聳著肩，臉上依舊是那種很慵懶的貴氣微笑。
不能改變的事實嗎？離若眼里閃過迷離的光，聲音平淡的轉(zhuǎn)頭還是如是說?！澳氵€是叫我阿離吧！”
眼光動了動，雖然不明白她的堅持，但南歌也入世十年，俗世的人情世故也足夠明了，不再說什么。只是當(dāng)順著她落向那少女疑惑的目光，然后又看了看始終有點遲疑的離若后，頗有點意外?！澳悴挥浀昧藛幔窟@是星星，你的妹妹?。 彼穆曇衾飵е鴰追忠馔馄婀值囊馑肌?br/>
“星星??？”離若重復(fù)了一遍那個名字后，那么仔細的思考著，似乎才能慢慢與記憶里某個印象掛上鉤。
細細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已經(jīng)出落得極標致的少女，也許她們差著數(shù)歲的關(guān)系，也許她們幾乎從無交集的關(guān)系，那個遠遠見面次數(shù)可以用手指數(shù)出的親疏，這個妹妹在童年雖然對她記憶不多，但那雙極亮的美麗眼睛確實勾起了自己隱約的回憶，那個如同白瓷娃娃般粉團兒一樣的孩子，那個因為生來就是靈體而被小心保護著的孩子，那個只有在重大節(jié)慶和典禮的時候才被父母抱著出現(xiàn)，才能遠遠瞧見一眼的孩子。她，確實是自己的異母妹妹，那個叫星星的孩子。
天一族里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男女終生只有一個伴侶，他們可以自己挑選彼此相愛的人，可一旦結(jié)成夫婦就必須不離不棄的相守到老。為了表示他們對愛情的忠誠，族人都克守著一夫一妻的制度，他們堅守著對彼此的愛情，直到死的那天。如果每個人都是這樣，那天一族該有多好，可這個規(guī)矩對天一族的族長卻是例外，為了保持將來繼承人血統(tǒng)最大限度的純正和優(yōu)異，身為天一族最高的領(lǐng)導(dǎo)者卻可以同時擁有多個妻子或是丈夫，就像皇帝擁有的后宮一樣，不用信守所謂的愛情，只因為他需要更多的子女來供選出優(yōu)秀的后代。除非族長堅持一輩子只有一個妻子或丈夫，像普通族人那樣堅守著對愛情的堅貞?？赡菢拥膸茁蕦嵲谔?。
離若的母親就是上任族長葵隱數(shù)名妻妾中的一個，因為地位不高也不得寵愛，她和女兒甚至不能住進象征族長權(quán)利核心的那座諾大的宮殿。離若的母親終生只住在天一族里那遠離自己丈夫的一幢小小石屋里，沒有成群伺候的使女，也沒有什么錦衣玉食，安靜的日子里陪伴她的只有女兒和那半仆半友的穆穆兒。
離若一直覺得生性怯懦的母親在沒有掠奪和勾心斗角的世界里，連嘗試爭取和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也沒有過就結(jié)束了她那容易被人遺忘的一生。她的命運太過平淡，安寧著直到死的那天，也不曾得到丈夫絲毫的垂憐。
親眼所見，即使母親的生命是結(jié)束在父親手里，他也沒有過分毫憐憫的表情。如果真的不曾點點愛過，不曾有過絲毫動心，那又何必讓一個女人的一生就這樣被淡忘，連性命都成為了他成為笑話。
不過，不知是不是萬能的大神最終還是懲罰了父親的無情，那個曾被族人稱做天一族歷史上最英明統(tǒng)治者之一的族長，那個冷酷得仿佛像沒有情感而高高在上如同神一樣驕傲漠然的父親，他沒有如同自己為天一族做出那么多功績一樣留下很多子嗣。他這一生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是自己，一個則是由族長正妻所生下的女兒星星。
……
定定的看向這個少女，眼前這張絕美的容顏終于和記憶里某張面孔重疊，有些恍然，星星??！她就是那個有著濕漉漉眼睛的粉團兒？那個總是居住在宮殿最深處的小女孩？那個仿佛被當(dāng)成寶貝般藏起來的天一族小公主！那個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
“阿離姐姐，你記得我了嗎？”似乎看出離若那漸漸清明的眼睛，高興的星星上前一步，美麗的翦瞳里盡是滿滿的歡欣，好象因為再見到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緣姐妹而真的開心不已，即使她們在小的時候也并沒多熟捻。
相對于她的興高采烈，向來冷淡慣了的離若沒有多熱絡(luò)的表情，只是露出勉強算得不冷漠的淡淡笑容?！啊瓉硎切切前?，你——已經(jīng)長大了呢?！?br/>
就這樣高興的拉住了離若的手，她單純得如同孩子。“真的，阿離姐姐真的記得我了！好久都沒見到阿離姐姐了，星星很想念你?！彼敲磁d奮，搖晃著離若的手臂親昵嬌嗔，眼睛熱切而認真，連看著離若的時候也明亮的一閃一閃。
“是么？謝謝你，謝謝你沒忘記我?！彪x若笑著，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鼓勵，可卻也不動聲色的輕輕從她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即使沒有察覺到她那不著痕跡的疏離，可她那并不熱切的表現(xiàn)讓星星眼里明媚的光彩頓時淡下幾分，只是一瞬間，星星眼底的那絲失落讓周遭的景色似乎都因為這樣暗下了許多。她只是愣愣的看著離若，“阿離姐姐，回到天一族你不開心嗎？為什么我覺得你好象在傷心呢？”沒想過這話有多唐突，沒想過這話太直接?！鞍㈦x姐姐，你和之前不一樣了！”明亮的眼睛里有著那么認真的肯定。
稍稍愣了，她怎么可以這么肯定的說出這樣的話，離若離開天一族的時候星星應(yīng)該還是個幾歲的小毛丫頭，整日里深藏在宮殿中的孩子連見都沒有見過自己幾次，她又怎么會有自己從前的印象，連自己也記不清楚的過去，她記得？！
怔了怔的離若很快就笑了?！啊趺磿?，你想多了，能見到你們我很高興?！?br/>
“……可是，你的眼睛里看不到有多開心！”星星那么突兀而直接。在與世隔絕的天一族里長大，她單純得甚至不明白什么叫心機，只是把習(xí)慣把見到的直接陳述出來。
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過這么直白的表達方法，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流動著純潔的光華，一如她那白色的靈魂。即使是事實，可自己真的掩飾得這么不好嗎？連單純?nèi)缧切前愕暮⒆佣伎闯隽怂劾锏牟婚_心，還是因為這樣的孩子才有著與一般人不同的敏銳？
離若心底嘆息著，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第一次主動的對*的視線，讓她認真的聽清楚自己的話?！啊切?！你要記住，有時候，即使是用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實的全部?！?br/>
那樣撲閃著眼睛，看著自己崇拜的姐姐，雖然有點似懂非懂，可星星還是很開心的點著頭應(yīng)著?！岸鳎矣浵铝?，阿離姐姐！”
收回了自己的手，也避開了星星那幾近崇拜的目光。明白對于她依賴自己的感情，就像是小孩子找到了一個可靠的庇護，可以成為值得她仰望和膜拜的對象，那種情感并不叫喜歡。
離若對這個自小分離開的異母妹妹并沒有太多感情，雖然曾經(jīng)的一切過錯都與星星無關(guān)，在沒有重新記起她之前并不會有多難受，可如今發(fā)覺了她的存在，仿佛無時無刻是在提醒自己和母親的命運有多坎坷不公。當(dāng)她被當(dāng)成公主一樣受到的寵愛和呵護時，自己卻必須要背負著天一族的責(zé)任，面對父親沾染著母親鮮血的冰冷刀刃，失去母親，失去朋友，甚至失去所有的依靠和家園。
離若并不想把這一切歸咎于無辜的星星頭上，也理智的清楚不能這樣怪責(zé)于她，可她畢竟不是神，她有著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怨癡。在沒有完全忘記那些前，能夠如此平心靜氣的面對已經(jīng)是最好的表現(xiàn)了。所以，請不要再苛求她必須喜歡她。
細心的南歌仿佛看出了她們姐妹之間些些不和拍的嫌隙，在讓氣氛變得僵硬前，他上前笑著輕輕拍了拍星星的肩膀?！昂昧耍㈦x很快就要接任族長了，一定有很多事情還要準備，你也出來很久了，如果還不回去，穆穆兒知道了可要生氣的?！?br/>
猶猶豫豫的看了離若一眼，“可是……人家才剛剛見到阿離姐姐，還有很多話要說呢?！焙貌蝗菀妆苓^了大人溜出來一趟，她實在不甘心就這么又回去。滿臉不舍的表情，即使一副愁眉苦臉依舊可愛得惹人憐愛。
忍不住輕輕敲了敲她的頭，“你在擔(dān)心什么，你的阿離姐姐又不會這樣就消失掉，你以后經(jīng)常都能見到她的啊?！蹦细栌行┖眯Φ恼f著?！霸僬f我可不想被穆穆兒念叨，如果你不快點回去，我下次可不敢再背著她把你帶出來了。”
“是啊，以后有得是機會見面的?！彪y得離若溫言附和，惹來南歌半天的打量，不過離若裝作什么都沒瞧見。
“那……好吧！”遲疑了片刻，又權(quán)衡半天，好象覺得他們說的也對，星星這才依依不舍的轉(zhuǎn)身，可邊走邊還忍不住一步三回頭，離若微笑著朝她緩緩點了點頭，她這才高興起來著蹦蹦跳跳的離開。
……
“你不喜歡星星！”
站在離若的身邊，明明嘴角的笑容還在，可南歌卻這么說，不由讓她有些氣餒。
“怎么會?！毖劾锏挠喙庖婚W，沒有看他，離若只是淡淡否認。
輕輕的嘆息仿佛如同一陣細膩憂傷的風(fēng)，南歌認真的看著這個十年沒見的女人，她所有的情緒就這樣掩藏在那平靜的表情之下，再也無法讓人探究，甚至不能觸碰到她心里點點的感覺。當(dāng)年那個執(zhí)著而坦然的小小女孩似乎已經(jīng)在歲月的流逝里脫胎換骨，學(xué)會了帶上保護自己的面具。
嘴角動了動，卻還是悠悠的說出了口：“能不能……對星星好一點？阿離，即使假裝也沒有關(guān)系?！彼恢肋@樣的請求算不算過分。
偏著頭，離若的眼睛微瞇，笑著朝向他問?！霸趺?，我現(xiàn)在對她不好么？”
再深深看了她一眼，南歌的眼底閃過什么，可最后卻沒有說出來。他轉(zhuǎn)頭，看著遠處的風(fēng)景?！鞍㈦x，人間十年時間果然還是讓你改變了?！弊兊酶由畛粒瑑?nèi)斂，看不透那雙眼睛后到底有著怎樣的感情。
“南歌，人總會長大的！”
離若有所思的笑笑，即使那樣的笑容飽含著些須無可奈何?！拔乙詾橛兄鴰缀跛闶窍嗤?jīng)歷的你會了解我的感受，難道十年回來你學(xué)到只有這些東西么？”她的眼睛已經(jīng)不看向他了，只是停頓片刻后，聲音如同飄自虛無的遠方?！啊热徊荒芨淖兠\，就改變自己吧，如果……一直還是從前的自己，那今天就不會再見到你們，也就不會回天一族。”
像是從她的話中隱約捕捉到什么訓(xùn)息，可又很快的一閃而過。投向她的目光里有些詫異，有點不解，南歌那琉璃般的眼睛里彌漫著絲絲疑惑?！盀槭裁础㈦x，我總覺得你似乎隱藏了很多事情，你在籌劃什么，你在準備什么？”
沒有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的留給了他一個背影，那樣的背影有著種讓人不能接近的疏離。“……快去找星星吧，她一定在等你了！”停了停，才又聽到她的聲音?！跋矚g的時候就要對她說，即使她不喜歡你也不要緊……不然，也許等待和守侯得到的會是遲早有天的后悔”。那恍惚嘆息般的聲音，有著虛無飄渺的意味深長。
有一刻微微的仲愣，因為看不到離若的表情，所以不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她那樣專注的看著風(fēng)雪盡頭，清明的眼神仿佛可以就那樣穿透時間和空間的空隙，看到她希望看到東西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