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的家法不同意別家的打板子、抽藤條,他們家的家法是真正的軍棍。
軍棍打在人身上,疼痛感劇烈,幾棍子下去便會見血,甚至皮肉撕裂。
那種痛徹心肺的滋味兒,只要感受過的人,就一輩子忘不了。
而且就算是軍中的士兵,身體稍微差點的,五十軍棍便有可能丟了性命。
張知止卻要打他兒子一百軍棍,而且一棍子打下來,還特意停頓片刻才打第二棍子。
這種打法特別刁鉆,比噼里啪啦快速的一通棍棒下去,更讓人難以忍受,受刑人能深刻感受到每一棍的痛。
通常行刑之人故意整治人之時,才會如此打法。
張多智痛得面目猙獰,他擔心被人聽到,緊咬著自己的手臂,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音——當真是淚往心里流,痛往肚里吞。
還好他爹只打了十軍棍,便收棍了。
即便是這樣,他的屁股也是血肉模糊,可見他爹半點也沒留手,甚至下了死力。
“好了,還有九十軍棍,分九次打,每三天打一次?!?br/>
張知止給他上完藥,冷冷說道:“打理好便回你自己房里去,莫要讓人看出異樣。”
說完,便轉過身不再看他。
張多智看父親的后背一眼,心底五味齊聚,十分復雜。
他知道他爹分十次行刑,并不是因為擔心他的身體承受不住,而是害怕會被二叔二嬸發(fā)現。
他也知道他爹終歸是不忍心,所以給他用了前朝大隋軍中最好的金創(chuàng)藥。
這種藥已經失傳,就算是唐帝李淵、夏主竇建德那兒也沒有,如今天下,僅剩張家藏有兩瓶。
…………
張多寶一直守在院子里,防止有人打擾書房里的兩人,同時也是在等人。
片刻后,張多智臉色蒼白的挪著步子,從書房走出來。
他便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攙住了對方的胳膊。
張多智起初掙扎,張多寶便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我爹在后邊看著呢!”
張多智便再沒動靜。
張知玄確實在院子里,也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還在納悶,這兩兄弟什么時候感情那么好了,同時又有些欣慰,想著到底血溶于水,兄弟就是兄弟,遲早都會親密無間……
…………
張多智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便立刻冷下臉,推開了張多寶。
張多寶聳肩,心想要不是怕便宜爹看出異樣,求我我都不扶。
隨即冷哼一聲,轉身打算離開。
“你根本不是三弟,總有一天我會趕走你?!睆埗嘀峭蝗徽f道。
張多寶臉色一沉,轉過身來,目光冰冷。
張多智也強忍著身體的疼痛,滿臉狠厲于之對視。
屋里的氣氛頓時一凝,仿佛一觸即發(fā),隨時可能爆裂開來。
片刻后,張多寶冷笑一聲,說道:“當真是可笑,連我的爹娘都認定我是親子,你憑什么說我是假貨?”
張多智咬牙,恨恨看著他。
“還是說,你知道什么隱秘,所以認定我是假貨。”
張多寶緊盯他的眼睛,幽幽說道:“比如這個隱秘是,你的三弟……已經被你弄死了?”
張多智一聽這話,驚得一個鏗鏘,險險扶住桌面才沒跌倒。
他慌亂地低下頭,臉色比挨軍棍時還難看,冷汗更是瞬間冒出。
直到張多寶移開目光,他才勉強平復心境,冷聲說道:“不知道你在胡說什么?”
張多寶嘴角一勾,又把視線移回來,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他,滿臉嘲諷。
要不是因為再過幾個月,劉武周就要打過來,張多寶并不會戳穿這件事。
他也害怕,害怕他猜到的是事實,害怕張多智破罐子破摔,把什么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到那時,不光張家散了,他也會重新變成孤兒。
但想到劉武周打過來之后,外間本就兇險無比,家里若還出現一個隨時有可能給他背后捅刀的人,他就坐立難安。
所以他想著不如跟張多智打開天窗說亮話,把事情攤開來講。
他覺得以張多智對張家的重視程度,只要想明白了,應該愿意會跟他和平相處,井水不犯河水……
于是張多寶便想下一記猛藥。
只見他突然厲聲問道:“如果是我胡說,那么請你告訴我,你憑什么認定我不是張家人?”
張多智心底一顫,神色緊張地看了眼門窗,發(fā)現都緊閉著,才松了一口氣。
張多寶看在眼里,對這一次的談判更加有信心。
“你說呀!”
隨即他緊緊盯著張多智的眼睛,步步緊逼,說道:“說不出來嗎?”
張多智的神色一陣慌亂,忍不住連退數步,直到靠到床架,一屁股坐了下來,才被猛然襲來的巨痛驚醒。
“嘶——”他又騰地站起來,眼眶已是泛紅,卻強忍著沒有飆淚。
張多寶卻差點崩笑。
他咳嗽兩聲,壓下嘴角的笑意,繼續(xù)給對方施加心理壓力。
“如果你爹娘,你二叔二嬸,甚至你的弟弟,知道你害死了自己的三弟,不知道會怎么想?”
此時張多智承受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隨即出聲反駁。
“沒有,不是我害死三弟的,你不要胡說。”
張多寶眼神一閃:“那是誰害死的?”
不是張多智,更不可能是大伯和張多勇,難道是……
“是,是……”
張多智猛然發(fā)現自己落入了張多寶的言語陷阱中。
頓時滿臉頹廢地跪倒在地上,絕望地想著:罷了罷了,如果事情真瞞不住,他便以死謝罪,替娘還了三弟的性命。
張多寶卻突然說道:“其實我不想知道是誰害死了真正的張多寶。”
張多智一驚,抬眸看他。
“因為我不愿意張家散了?!?br/>
張多寶看著他的眼睛,鄭重說道:“因為我不愿意看著親人難過,因為我孝順爹,視娘為親娘,視敏兒為親妹,視多勇為友,尊敬大伯大伯母……即便我非張家血脈?!?br/>
張多智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道:“是我著相了……”
其實他早該明白張多寶沒有壞心,只是因為張家隱藏的危機,不敢相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