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拉著,深一腳淺一腳,蕙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過那條漫長的路,最后踏進新房的。
一路之上,耳中聽到的都是各種歡悅的笑聲,間雜著幾聲因喜悅而發(fā)出的啜泣。
李晟在京中的人緣不是不怎么樣嗎卻為何今天他清醒過來會讓這么多人喜不自勝
蕙如并不知道因李晟的意外而在宮里掀起的軒然大波和腥風血雨。李晟能醒過來,對很多人來,都無異于脫離苦海的天音。
“你子”
腳步一頓,前面領著她的人停了下來,然后蕙如就聽見拳頭砸在肉上的沉悶聲音。接著就是一聲痛呼。
“陸懷風,我可是大病初愈,你居然下這么重的手”
李晟的聲音透過那些嘈雜的聲響清晰地傳進蕙如的耳中。半是無奈半是歡喜,雖然聲音低微,卻好像就在她耳邊的一樣,將那些雜亂的聲音全都趕到了一邊。
是他,真的是他。剛剛與她拜了天地,拜了父母,相對而拜的人,的的確確就是他。
原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被填塞得滿滿的,喜悅中混雜著難言的傷懷,撐破了心房涌出來,瞬間便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哥,你總算醒過來了”另一個年輕而爽朗的聲音響起來,這聲音似曾相識,蕙如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人生頭一樁大事,怎么可以讓你搶了去?!崩铌尚χЯ吮?,“多謝殿下今日幫著迎親,不過拜堂這種事可不能假手他人。好在我及時醒了,不然日后非要去找你麻煩不可?!?br/>
原來是三皇子李怡。
“你們都讓開,讓開成器這才剛剛醒了沒多久,你們讓他快些去歇著去,誰也不許胡鬧,聽著沒有”這是大長公主含笑的聲音。
“對,洞房,洞房”人們嘻嘻哈哈地哄笑起來。
“請世子爺挑蓋頭,和和美美,稱心如意”喜婆遞給李晟包著金箔的稱桿。
“對對對,快點挑起蓋頭來,讓我們看看新娘子”
閃著金光的稱桿伸進蓋頭里,將蕙如的世界從一片喜氣的紅色中釋放出來。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龍鳳喜燭和擠得滿滿當當?shù)囊孪泗W影,但她的目光只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正紅色鑲著玄金寬邊的云海蟒紋喜袍,束著十三塊青玉的鑲金雙龍玉帶,頭戴著紫金蟠龍喜冠。那個人正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多日未見,他的臉頰消瘦了一圈,臉色也極蒼白,只是那雙眼睛,像燃著火,幽深黑亮,仿佛能直刺入人的心底。
看著他,這世上仿若只剩了下他一個人。她想對他笑一笑,可是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連牽動一下嘴角也不能。
兩個人相隔咫尺,就這么癡癡地對視著,四周的一切都無法侵入他們的世界。
大長公主揮了揮手,讓一時間都噤了聲的來鬧洞房的男賓和女眷悄悄地退出去。她走在最后,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喜燭下,那一雙璧人旁若無人地對視著,誰也沒有發(fā)出聲音。
燭火發(fā)出“嗶剝”的聲響,映紅了兩人年輕美麗的面龐。這是他們此生最重要的一個日子大長公主鼻子一酸,眼眶發(fā)熱。
這一定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般配最美麗的新人。
出了院門,她看見盧國公太夫人一身赭紅色的團繡壽喜福錦緞長褂,頭上戴了一品誥命的寶鈿花釵翠翟冠,正敲著壽星捧桃黃楊木拐杖喝問攔在院門前的兩個廝。
“你們兩個是什么東西,世子是夫人的外孫,我要進去看看他是否安康有何不可你們這兩個狗奴才再攔著,我讓人把你們打死了賬”
“大喜的日子,什么死啊死啊的,呸,百無禁忌”大長公主悠然出聲,踏出院門。
“是你”太夫人正在發(fā)著火,卻不料從里頭走出來的是福寧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對她一直有怨恨之心,她心里明白著。當年是想著能與大長公主結(jié)為親家,沒想到最后親家不成,成了冤家。大長公主最最心愛的次子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到現(xiàn)在還守在苦寒之地不肯回京,萬徹一日不娶妻生子,大長公主便恨她一日。所以當她聽皇上要將大長公主新認的干孫女嫁給李晟時,心里還頗為驚詫。她以為這么些年過去,大長公主的怨恨之心已經(jīng)淡去,但今日相見,大長公主依舊是當年那個潑辣利害,絲毫不讓的女人。
“成器是強撐著拜堂的,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躺下了。里頭有世子妃照看著,便連宮也不能進去打擾。”大長公主盛妝華服,凜凜然天家儀態(tài),端端正正地擋在了院門前,“世子需要靜養(yǎng),任何人都不得入內(nèi)打擾。這是宮吩咐的。方才混進去鬧洞房的那些年輕人還是宮一個個給趕出去的呢?!敝箝L公主看了看垂手在一邊的那兩個子“你們兩個做得不錯,賞”
身后的宮女立刻拿了兩個荷包發(fā)給守著院門的仲商與仲秋。原這兩個還在抱怨世子讓朱明和青玄守著內(nèi)門,讓他們在院外守著,沒想到守著院門也能得大長公主的賞,兩個子頓時興高采烈地謝了賞,規(guī)規(guī)矩矩地到一旁,偷偷看兩位大齊朝頂尖的貴婦在世子院門外對峙。
新房內(nèi),喜婆拿了兩只酙滿酒的金樽遞到了還在默默對視著的新人面前。
“世子爺,該喝合衾酒了?!?br/>
金樽底下用金絲銀線編成的同心絡子系著,中間垂著一只五蝠繞石榴的墜子,喻意五福臨門,多子多孫。李晟微微一笑,將杯子接過來,拿眼睛看著蕙如。
蕙如也接過酒杯,二人將杯輕輕碰了碰,同時一飲而盡。
“祝世子與世子妃白頭偕老,美滿和合,早生貴子。”喜婆和留在房中服侍的丫鬟們一起跪下,大聲賀喜。
蕙如臉上心里都像發(fā)了燒一樣,拿了帕子輕輕按了按唇角。
“服侍世子妃更衣吧?!毕财判Σ[瞇地將石蜜蓮子羹捧出來,“更衣之后,兩位一同喝了這石蜜蓮子羹,日子甜甜蜜蜜,同心同德?!?br/>
李晟笑了起來“這話我愛聽?!?br/>
著便有丫鬟們上前來,兩人幫著蕙如將頭冠卸下來,兩人去服侍李晟換衣。
沉重的頭冠一除,蕙如頓覺輕松了不少。原固定在發(fā)冠里的頭發(fā)失了約束,如瀑布一樣滑散開。烏油油的頭發(fā)鋪在大紅色的喜服上,勾得人心里亂跳。
蕙如并不知道李晟的目光須臾未離她的身上,只急著要將那一臉的白粉洗去。這厚厚一層粉糊在臉上已經(jīng)整整一天,讓人難受得要命。也不知是誰定的規(guī)矩,新娘子出嫁非要如此裝扮。不管是多美多丑的女子,臉上刷著這一層厚粉,連來的模樣也看不清楚,哪里還能稱得上美麗
李晟方才卻盯著這樣子的她看得情深款款。
蕙如臉孔羞得通紅,在丫鬟的服侍下將臉洗凈了,再抹上一層薄薄的香膏,總算長出了一口氣。
燭光下,洗盡鉛華的新娘肌膚白潔細膩,吹彈得破的臉上微現(xiàn)紅暈,美得不可方物。除去了厚重的喜服,換上了輕薄的常服,蕙如披散著頭發(fā)坐回了床上。
李晟抿著唇也輕笑一聲,與她并肩坐在一處。
喜婆捧上玉碗盛著的雪白羹湯,兩只甜白瓷勺并頭放著。
二人各拿了一只勺子,舀了一口湯。
“甜不甜啊”喜婆笑著問。
“甜。”李晟大大方方地回答。
“甜?!鞭ト绲穆曇艏毴缥脟?。
“生不生呢”喜婆又笑著問了一聲。
二人皆默然,臉上浮起了紅云。
“生不生呢”喜婆知道他們是害羞,于是又大聲問了一回。
“生不生呢”圍成一圈的丫鬟們知道這是喜事,多問只會討喜,于是也都笑著一起問。
蕙如頭都要埋到懷里去了,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紅了一片。
“生生”李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明兒早上來領賞錢”
“是”丫鬟們笑著將桌上的杯碗收拾干凈,喜婆子對他們行了禮,退了出去。
桌上龍鳳喜燭燭光正旺,火光躍動著跳出并蒂雙花。李晟伸出手,將蕙如的手握住,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
“蕙如?!?br/>
聽他用這么甜膩卻帶著微微沙啞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蕙如緩緩地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熾熱,亮得讓人害怕。蕙如抬手,拿手中的帕子一點一點抹去李晟用來遮掩唇色而涂的淡淡口脂。
紅潤的唇色被她抹去,露出藏在下頭蒼白而干裂的唇。
蕙如眼中酸澀,眼淚忍不住落了出來。
“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能哭”李晟卻還是一副輕松的笑臉,抬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我可是終于將你娶到手了,正想大笑三聲呢?!?br/>
蕙如眼中含著淚噗地一聲笑出來。
“你這么強撐著,身子就不礙事嗎”
“再礙事也不能擋著我娶親的大事。”李晟握著她的手,將其放在自己的胸前,“你看,我現(xiàn)在心跳得正厲害,它也在為我高興著?!?br/>
掌心傳來對方身體的熱度,透過胸口的肌膚,那里撲咚撲咚跳得急促而有力。
“你真的沒事了”蕙如歪著頭,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色,“別騙我?!?br/>
李晟苦笑了一聲,將她輕輕抱入懷里,在她耳邊低聲“是沒好。不過剛醒來,我讓院正大人幫我扎了針,一時將精神提起來?!?br/>
“你怎么可以這樣”蕙如推開他,一臉震驚之色。強行提神于身體有傷,更何況他身上中了毒,怕現(xiàn)在都還沒有清干凈。
“這是你我一生的大事,怎么可以缺了一人在場。”李晟笑了笑,“若是不能親自與你拜堂,我可是會后悔一輩子的。”
他又將蕙如抱入懷里,輕聲“嫁了我,會不會后悔”
蕙如臉上火燒一樣,想推開他,卻又有些不舍。
“為什么要后悔”
等了許久不聞李晟回答,只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蕙如猛地打了個激靈,掙脫他的懷抱,李晟的身體重重地倒在了喜床上。
他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嘴角卻帶著滿足的笑容。
蕙如顫著手,按在他的胸口。撲咚、撲咚,比剛剛慢了許多,卻還算有力。
“來人來人,去叫大夫來”
從新房里,傳出世子妃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嗯,世子其實很想上船,可惜身體狀況不允許。
之后會補上的,世子請繼續(xù)加勒個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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