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不滿自己被落下,于是便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可是三人原本還走在一處,走著走著,任鳳華和嘉和就肩挨肩漸漸慢了下去,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個任盈盈在前頭帶路。
“這是本朝十年時圣上欽賜相府的石碑,前些日子剛找了能工巧匠翻新,眼下已經(jīng)煥然一新了——”任盈盈只得硬著頭皮在前頭做解說,誰知后頭根本就沒人應和。
如此三番兩次對著空氣唱獨角戲之后,任盈盈終于耐心耗盡,直接在前頭停住了腳步。
后頭的兩人只得也跟著她停了下來。
嘉和莫名其妙地看了任盈盈一眼,快聲催促道:“你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繼續(xù)帶路,不是你說的對相府地貌滾瓜爛熟嘛!”
聽到嘉和的抱怨,任盈盈卻像是突然魔怔了一般,一瞬不瞬地望著任鳳華,片刻后,她突然低笑了一聲,嗓音再不復方才的甜膩柔和:“姐姐倒是真沉得住氣,還真將妹妹當引路丫鬟差使了,也不知你入府這些日子都是做什么事去了,怎會時至今日連幾條路都記不清?”
她越說越快,言語中甚至帶上了哭腔,好似任鳳華怎么欺負了她似的。
任鳳華雖然一下就聽出對方又是在借題發(fā)揮,卻沒有當即拆穿,而是詢問性地瞧了嘉和一眼。
后者原本就不滿任盈盈無理取鬧,見任鳳華被波及連累,當即皺著眉頭望任盈盈身前站了站,挺直腰桿居高臨下道:“先前也是你自告奮勇,眼下你又要消極罷工,是要如何,出爾反爾拿本公主當猴兒耍嘛!”
被她這么一通訓斥,任盈盈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方才一時情急之下作出了如何逾矩的動作。
只是眼下顯然為時已晚,在嘉和鄙夷地視線下,她頓覺無地自容,為了保住僅存的顏面,她索性一跺腳直接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呸,好臭的脾氣!”待任盈盈身影跑遠后,嘉和還不服氣地又補上了兩句,她雖說平日里跋扈了點,卻也十分不待見這樣表里不一的人。
在她碎碎罵著的時候,任鳳華就在一旁靜靜聽著,既不附和也不反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你這呆子……她都這么貶損你了你也不罵兩句,光讓我替你罵了!”嘉和憤憤不平了半天,回頭看到任鳳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登時恨鐵不成鋼地搖了她一下。
任鳳華卻只是好脾氣地沖她笑,等到嘉和終于哼了一聲拉回她的手時候,她才緩聲補了一句:“……說累了?說累了就隨我去涼亭歇歇?”
嘉和聞言作勢就要上前來敲打她,卻又沒忍心真下手。
兩人又玩笑了片刻,便前后腳進了涼亭。
秋日湖面的水汽隨著微風送來,打在人臉上有陣粗魯?shù)臎鲆狻?br/>
嘉和也不客氣,直接拿任鳳華的身子擋了風,旋即就大大咧咧地將腳搭在了廊柱上,伸出手揉捏起來。
“露著截肉也不怕受涼……”任鳳華自然而然地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裙擺,收回手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好似有些唐突。
不過嘉和好似已經(jīng)習慣了她的存在,見狀非但沒覺著奇怪,反而還更加放肆地斜倚在了靠座之上,繡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半空晃悠著,要多悠閑有多悠閑。
任鳳華見她和上一世別無二致的舉止,不自覺地又有些恍惚起來。
盡管重回一世,除了仇恨外許多前世的記憶已經(jīng)變得有些模糊,但是關(guān)于嘉和地那一部分記憶,絕對在她腦海中占著極其鮮明的一個位置。
這個靈動活潑,機敏有趣的女子,曾是她黯淡人生中的唯一慰藉。
上一世失去的人重新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在了自己眼前,任鳳華突然有些患得患失,她生怕眼前經(jīng)歷的一切都只是大夢一場,醒來迎接她的又會是無邊灰暗。
“干嘛呢大小姐,怎么又入定了?”適時一聲含笑的呼喚召回了她的神志,
將她從無止境地舊日陰霾中一把拽了出來。
任鳳華恍惚地望向湖畔言笑晏晏的嘉和,只覺喉間一陣酸澀。
這一世,我一定要護你周全……
她在內(nèi)心默默立下了誓言,這才覺得心下稍安。
便在這時,不遠處的小徑跑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任鳳華借勢掩蓋了自己異樣的神情,轉(zhuǎn)身接過了琉璃送來的食盒。
“這是琉璃,我院里掌勺的一把好手。”她將食盒擱到了石桌上,下一刻又將琉璃帶到了自己身旁,“她的手藝向來不錯,我特地讓她帶來了幾道吃食,公主一會兒可以嘗嘗?!?br/>
嘉和也不跟她客套,直接興致勃勃地掀開了蓋子,卻在看到里頭吃食的時候突然頓住了視線。
“棗蓉糕,玉梨酥……這怎么都是我愛吃的!”她將碟子一個個鋪陳到了桌面上,等確認完最后一盤后,終于愕然地瞪大了雙眼,“都是我愛吃的!你怎么會知道我愛吃這些?”
任鳳華似乎早有準備,聞言神情毫無破綻,回答的話語更是冷靜自持:“既然你我二人有緣,口味相當想來也不怎么奇怪了?!?br/>
“說的在理!”嘉和聞言連連點頭,心頭那點疑慮瞬間就跟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對任鳳華的好感不由又漲了老大一截,進度直逼秦宸霄在她心中的地位。
想到秦宸霄,嘉和突然停住了咀嚼的動作,她終于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一激動就顧不上繼續(xù)吃東西了,也不管嘴里還有棗糕沒咽下,就含混地向任鳳華問道:“你是不是認識阿霄啊?”
“……阿霄?你說秦宸霄?”任鳳華聽到這名字下意識地就皺起了眉頭。
“嗯!嗯!”嘉和忙不迭地點頭,興奮地險些被棗糕噎住。
任鳳華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剛想把她手里的棗蓉糕截下來,誰知下一刻邊聽嘉和興致勃勃地確認道:“你們現(xiàn)在發(fā)展到啥樣了呀,你能成我未來嫂子嗎?”
“咳咳咳!”
任鳳華聞言當即猛地咳嗽起來,二話不說就先把棗糕塞回了嘉和口中:“你還是少說兩句吧……”
“素不素嘛!告戶我!”嘉和被堵了嘴還不肯罷休,口齒不清地想從任鳳華這問出個所以然來。
“不是!”任鳳華難得拔高了音量,短促有力地回了一句。
也許是她太過斬釘截鐵,嘉和當即停止了起哄,乖順地趴到了任鳳華眼前。
“太可惜了……”下一刻她嘖嘖道,一面還不住地搖起頭來,“你要真是我嫂子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天天來找你玩兒了!”
任鳳華面色僵硬地看著她撒嬌,好半天才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回話道:“你可別再亂說話了,難不成同你皇兄關(guān)系好的,都得成你嫂子不成?”
嘉和不贊成地扁了扁嘴,搖頭道:“才不是呢!本公主是瞧你面善,才想同你更親近些的,又不是來者不拒!”
見對方振振有詞,任鳳華有些頭疼地用手指比了個“?!?,然后胡亂點了幾下頭應付了一下。
嘉和沖任鳳華皺了皺鼻子,終于決定放過對方。
身后高大的侍女正好在此時附耳提醒了一句,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來太久了,趕忙又往嘴里塞了塊棗蓉糕,隨后便急急提著裙擺跑出了亭子。
“回見!”嘉和一面跑,一面笑著回望,“不用送啦,我是偷跑出來的,趕著回宮呢!”
任鳳華也不推脫,在原地送了兩步就停了下來,望著少女明艷的笑臉,她只覺重回人世。
湖畔又送來陣微風,過了良久,任鳳華才緩緩伸手將碎發(fā)撥回了耳畔,終于收回了視線:“回去吧。”
琉璃趕忙收拾了食盒,快步趕了上來。
誰知兩人才走出幾步,長徑盡頭就急急跑來了個小丫鬟。
小丫鬟還未站定,邊急聲脫口而出道:“小姐,前院剛剛又來了消息,說是大夫人要找您,看樣子好像很急!”
“大夫人?”任鳳華面上笑意頓止,變作樂淡淡的戒備神色。
“小姐,這怎么又來喊你了?”琉璃不放心地低語了一句。
任鳳華思忖了片刻,目光一陣閃爍,旋即她用氣聲留下一句“去找老夫人”,便跟上了那個行色匆匆的小丫鬟。
琉璃不敢怠慢,急急抄了條近道趕去了慈寧院。
趕到前院的時候,任鳳華微微吐出口氣,便正色跨進了門檻。
正堂中,蔣氏斜著身子倚在主位上,一旁的侍女正恭順地替她捏著肩頸。
見任鳳華到來,她先是斜挑著眼角呷了一口茶,旋即將茶盞重重一撂,抬眸瞪向來人:“原先怎么不知道你竟然這么愛出風頭,前些日子和三皇子殿下糾纏不清還不夠,眼下竟然又晃悠到公主面前去了!”
任鳳華冷然回望,不置一詞。
“既然你這般冥頑不靈,我更不能輕饒你攀附權(quán)貴冷落姊妹的一事,否則日后這堂堂相府,還有什么家風可言!”蔣氏根本不給任鳳華解釋的機會,三兩句就定下了她的罪行,下一刻就迫不及待一般呼來了院里掌刑的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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