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中秋節(jié)前夕，孟榮華打電話給胡嘉，邀請胡嘉一家中秋節(jié)到圓明園乘游船賞月，并說由于李紅梅帶著女兒去s市探望她父母了，汪虹一個人在b市沒有親人，他將邀請汪虹也一同前往。正好中秋節(jié)尚未安排，胡嘉欣然同意。
晚上八點，胡嘉和春妹帶著女兒及七妹，一起來到圓明園。門口不遠處，已在等候的孟榮華，一身淺色休閑裝，成熟而英俊的面容，配上新吹整的發(fā)型，更顯得瀟灑帥氣，風度翩翩。汪虹身穿紅黑相間的大領(lǐng)連肩運動型上衣，一條傲揚的馬尾辮，青春飄逸?？粗麄冇蟻恚粋€如花似玉，柔媚多情，一個玉樹臨風，倜儻風流。春妹悄聲對胡嘉說，他倆看起來還真挺般配的。
春妹和汪虹雖然彼此相知，但從未見過面。此時初次見面，她們不知何故，好像彼此都顯得有些猶豫不定，不知以何種方式相稱對方。孟榮華連忙介紹說：
“春妹，她叫汪虹，是我的同事。她一個人在b市沒有親人，我就把她約來和我們一起過中秋。對了，你一定認識她父母吧？”
“當然認識了！我也早就聽說過汪虹和汪強?！闭f著，春妹主動向汪虹伸出了手。
“春妹姐好！終于有機會見到您了！早就聽孟局長說過，您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氣質(zhì)非凡。今天一見，果不其然。真是讓人羨慕啊！”汪虹熱情握著春妹的手說道。隨后，在春妹的介紹下，汪虹親熱地拉胡嘉女兒芳芳的手，夸說她長得如何像春妹，接著又跟七妹打招呼。
汪虹對春妹的稱呼，令胡嘉心里捉摸，她稱春妹為姐，可原來一直稱呼自己叔叔呀！看著汪虹與春妹熱情親近，談笑風生，宛如見到久別的家人，胡嘉不禁暗暗感嘆，外事工作真的是能鍛煉和改造人，它不僅能夠改變?nèi)说难哉勁e止，甚至能改變?nèi)说娘L度氣質(zhì)。春妹顯然被汪虹的熱情感染了，初次見面，便對這個年輕的老鄉(xiāng)產(chǎn)生了好感。
圓明園的中秋夜，月色溶溶，月華如水。銀色的月光在靜靜夜幕中，為這曾經(jīng)輝煌一時的帝王庭園，披上了一輪華蓋青光，宛如懸在太空中的一盞時光燈，在殘垣斷柱上，映照出它如怨如訴的浩劫經(jīng)歷，在一年一度的中秋之夜，回光返照，百年如斯。
幾個人沿著湖邊來到了定船處，一艘豪華的宮廷式賞月船，被汪虹以國聯(lián)儲外事處的名義，提前預(yù)訂下了。游船敞開式的長方形中亭邊，整齊地懸掛著兩排帶有‘大清’字飾的紅燈籠。兩個衣著滿清宮女服飾的年輕服務(wù)員，站立在中亭門口，禮貌低迎接著上船的“外賓”。兩位裝扮成宮內(nèi)男丁的船夫，一個在船頭負責撐船，一個在船尾負責擺舵。
進入船中亭，里面的裝飾，充滿了宮廷華貴的氣息。頂棚中央，垂掛著一個大型宮燈，上面引著金光燦燦四個大字“紫氣東來”。宮燈下，一張鋪著金黃色桌布的大方桌上，擺放著一個小型瓜雕和花簇，造型周圍擺放著中西式的冷熱餐盤。中亭與船首之間的露天平臺中央，另有一個長方桌，上面擺滿了水果小食和各式宮廷月餅，四側(cè)是鋪有華麗黃色靠墊的長形賞月靠椅。這艘可供30人游覽的賞月船，包租給了這五大一小共六位客人專用，自然顯得格外寬大舒適，再加上這特定的vip外賓布置，可見安排的規(guī)格及費用非同一般。
閑聊中胡嘉得知，今晚的活動安排，是王局長親自授意的。主要是為了感謝聯(lián)邦銀行和胡嘉，最終幫他們打贏了泰國騙案的官司，使國聯(lián)儲避免了巨額的損失。這個官司歷時近三年，前一段時間，因?qū)毴A銀行清邁分行的個別員工，被泰國警方查出涉及此案內(nèi)外勾結(jié)，致使寶華銀行徹底敗訴。為此，王局長和孟榮華他們喜出望外，多次提出要表示感謝，但均被胡嘉婉言謝絕，故想借此機會表示一下。
賞月船無聲地駛離了碼頭，穿過拱橋，慢慢地駛向湖心。遠近零零落落新修建的幾處亭閣，燈黃霓紅，宛如幾點沉香色的琥珀，在湖面上熠熠發(fā)光。月色飽蘸著月色的濃重，月光映著月光的影子，一陣陣柔和的微風飄來，湖面泛起悸動的微瀾，波光滟瀲，時淡時濃，使整個圓明園像一個青藍色的夢。
美麗的景色，無疑給船上所有的人，都帶來愉悅的心情。春妹和汪虹一邊吃著月餅，一邊閑聊談笑著。芳芳和七妹興奮好奇地一會跑到船首看船夫撐船，一會又來到中亭外平臺，觀望對面駛來的賞月船。胡嘉和孟榮華坐在中亭另一側(cè)餐桌旁，正低聲交談著。
“說起泰國被騙的案子，真讓我們有點后怕。如果不是你從中鼎力斡旋幫助，我們這邊可能要出大亂子呢！”孟榮華聊到李局長下半年退下來后，王局將會接任國聯(lián)儲一把手時，再次帶著感激之情說道。
“應(yīng)該的，不足掛齒?！?br/>
“王局前些日子跟我說了，你這個朋友值得交。吩咐今后與聯(lián)邦銀行要長期合作，多配合支持你的工作?！?br/>
“王局太客氣了！今晚的安排，也請代我向他表示感謝！”
“好的?！?br/>
“王局當了一把后，你會當副局長了吧？”
“有機會，但關(guān)鍵要看中組部的意見了。對了，有件事王局讓我跟你提一下。最近紀委和監(jiān)察局的人，有可能會去你們銀行了解賈光輝兒子的事。如果真去了，拜托你那邊想辦法先拖一下，然后咱們通個氣再說?！?br/>
“賈光輝？不是你們物資公司的老總嗎？”
“沒錯。是這樣，賈光輝老婆前兩年跟他鬧離婚時，曾揭發(fā)過他有經(jīng)濟問題，還告他為情人在順義買了一套別墅，鬧得上面追查下來，最后局里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這事壓住了。可沒想到，這回賈光輝把事鬧得更大了。他前段時間又跟一個歌舞團的年輕女人好上了，可能在經(jīng)濟上，沒給前面那個舊情人處理好，折騰到后來，鬧成了仇人。結(jié)果，那舊情人‘反水’后，到處寫檢舉信說他是個巨貪，在國內(nèi)外有多少錢和房子，其中還爆猛料，說他兒子從你們香港銀行往美國轉(zhuǎn)過巨款。這下子驚動了中紀委一位領(lǐng)導(dǎo)，專門派了兩個人來負責調(diào)查，弄得局領(lǐng)導(dǎo)們相當被動！”
“哦？既然如此，為什么你們還要保他呢？”
“不瞞你說，賈光輝曾經(jīng)當過李局長的秘書和局辦公室主任，是李局一手提起來的心腹。幾年前，他剛當上了物資公司老總沒多久，他兒子和李局的兒子，就合伙成立了一個貿(mào)易公司，然后直接通過賈光輝從物資公司拿大樁進口單子，確實掙了不少錢。所以，一旦賈光輝的事鬧大了，弄不好會影響到李局?！?br/>
“你和王局跟賈光輝的關(guān)系怎么樣？”
“表面上過得去，但王局和我都不喜歡這個人。此人仗著跟李局的關(guān)系，平日在物資公司霸氣十足，一手遮天，有時連王局交代的事，照樣不怎么買賬。王局前天私下也跟我說，這次要真查出賈光輝點事，讓他引咎辭職，其實并不是壞事。今后少了這么個麻煩人，會省不少心?！?br/>
“既然這樣，你和王局又何必還要幫他？”
“唉，小狗能惹大事！這中間的事很復(fù)雜。賈光輝的問題如果查出來很大，有可能會涉及李局長。而一旦李局長也被牽涉出了問題，那勢必會影響到王局接班，因為都知道，王局是李局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假如王局上不去了，我當副局長肯定也不會有戲，這都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所以，要不讓李局長有麻煩，那么這次就不能讓賈光輝出大事?！?br/>
“噢，是這樣！”胡嘉終于弄明白了他們之間的連帶關(guān)系。
“王局的意思是，要想辦法把賈光輝的問題，控制在盡可能小的程度。一定不能因為他的事，影響到整個局領(lǐng)導(dǎo)班子的平穩(wěn)過渡?！?br/>
“可這回你們還能保得住他嗎？”
“王局現(xiàn)在兼著局紀委書記的職務(wù)，從目前上面掌握的情況來看，賈光輝舊情人檢舉的事情，大多是平日從賈光輝跟他兒子接觸或通話時聽出來的，并沒有多少眼見為實的證據(jù)。她說賈光輝的兒子去年夏天到美國開辦公司時，她親耳聽見賈光輝對他兒子說過，‘把香港聯(lián)邦銀行那一千多個，全部轉(zhuǎn)到美國公司去’，她認為所謂那一千多個，指的就是一千多萬美元。對這個說法，王局認為調(diào)查人員可能會找你們來查證?！?br/>
“哦？我記得幾年前，賈總是好像曾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他兒子在香港開了個公司，要在外國銀行開戶，不懂手續(xù)和外語，想讓我?guī)椭?lián)系一下。對了，他兒子叫什么來著？”胡嘉聽完忽然想起來了這件事。
“賈敏?！?br/>
“對，賈敏！”
“看來那個女人還不是空穴來風。這樣吧，我把這個情況跟王局說一下，看看王局和李局長的態(tài)度，爭取明后天就給你信。聯(lián)邦銀行那邊的事，就拜托你了！”孟榮華顯然把胡嘉當做了自己的私人朋友。
胡嘉點了點頭沒說話。賞月船緩緩而行，靜悄悄地撥開水面上一朵朵云花，撥起一層層漣漪。水中的云影，溫順地跟隨著游船，一起向水中央的映月駛?cè)ァ５褂霸诤嫔洗笮∮未瑹艋\的紅黃光色，像撒在水面上的一把大大小小的寶石,撒出了一湖的迷幻，濡染著景色的虛無。月色，云色，水色，光色……縈繞在胡嘉眼中的美麗景色，充滿了神秘的虛無。
離開圓明園回家的路上，春妹說她看見他們聊天時，孟榮華的神情后來好像變得很嚴肅，問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胡嘉把賈光輝和他兒子的事，以及孟榮華請他幫忙配合的要求，簡單說了一下，春妹聽完不高興地問：
“那你準備怎么做？”
“怎么做？你覺得我還有更好的選擇么？”
“這個姓賈的明明是個壞人，你怎么能配合他們保護他呢？”
“不是我想不想配合他們，是我能不能讓銀行失去這個最重要的客戶，自己要不要得罪一大批人，包括他們的勢力關(guān)系?！?br/>
“噢，為了這個重要客戶，擔心得罪人，你就肯幫著保護一個壞人？”春妹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責問。
“這事很復(fù)雜，關(guān)鍵要看銀行上面的意思，因為直接關(guān)系到銀行的利益?！?br/>
“我不明白，孟榮華為什么一定要幫領(lǐng)導(dǎo)干這種保護壞人的事，就為了當副局長？”
“人處在他的位置，都難選擇。誰愿意承擔這種得罪領(lǐng)導(dǎo)，又損人不利己的后果？要想上去，他只能把自己原有的立場掩藏起來，為實現(xiàn)領(lǐng)導(dǎo)意圖而失去自己的原則。就像他今天所說的，在官場里，若逆權(quán)勢而行，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依我看，人跟權(quán)勢走得越近，就越容易變壞！”春妹沉默了一會，帶著蔑視的口吻說道。
“你看問題太簡單。如今不跟權(quán)勢接近，咱們引電進寨子的事，根本就不可能辦成！”胡嘉淡淡地回道。幾天前，由縣政府和壩東農(nóng)場聯(lián)合投資，扶持特困山區(qū)的供電工程正式啟動了。董縣長親自指示，不管施工困難多大，兩年內(nèi)，要確保少數(shù)民族的寨子用上電！
周一早上，胡嘉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秘書調(diào)出了這三四年來，各地分行來函查詢可疑巨額調(diào)款人背景的檔案。翻閱中，他發(fā)現(xiàn)一份去年香港分行發(fā)來的文件，被查詢?nèi)嗣欣顬閲种袊饺俗o照，1958年出生于b市，通過其香港公司轉(zhuǎn)款低八位數(shù)字美元,到美國洛杉磯xx銀行其本人帳戶……他想了一下，讓秘書接通了孟榮華辦公室的電話。
“老孟，我是胡嘉。前天晚上中秋節(jié)在圓明園，我們一家過得很開心，要特別感謝你呀！還有，別忘了代我向王局也說一聲??！”
“嗨，你這么客氣！剛上班，我還沒見到王局呢。等會兒我見到他，肯定把你的意思帶到！”
“對了，問你件事，你知道李局長兒子叫什么嗎？”
“不知道。怎么，有什么事嗎？”
“我想核對一件事。如果方便，你問一下王局知道么？”
“明白。下午我去你辦公室吧，你幾點方便？”
“嗯——四點半行嗎？”胡嘉看了一下桌前的記事簿。
“行。到時候見！”
放下了電話，胡嘉又撥通了香港分行賬戶經(jīng)理sunny的電話，請他查一查那個名叫“賈敏”的公司賬戶近況，同時查一下該公司在過去一兩年，y是香港人，會講普通話，胡嘉當時就是讓他，幫助賈光輝兒子賈敏辦理的開戶手續(xù)。
半小時后，sunny回電告訴胡嘉，一個月前，y曾問他原因，賈敏說他本人要去美國定居，以后他所有的業(yè)務(wù)也將轉(zhuǎn)到美國去做了，并且把公司賬面上剩的幾萬美元和港幣，y同時還證實，去年七月，賈敏確實從公司匯出過一千二百五十萬美元，匯到了他在聯(lián)邦銀行洛杉磯分行新注冊的公司賬戶……
下午四點半鐘，孟榮華準時來到了胡嘉辦公室。兩個人寒暄了幾句之后，孟容華說道：
“王局告訴我，李局長的兒子叫李衛(wèi)國。怎么——？”
“哦，還真的是他!”胡嘉從抽屜里拿出了那份查詢文件，遞了過去說：
“這是一份聯(lián)邦銀行保密查詢函，護照復(fù)印件上這個叫李衛(wèi)國的，去年二月從我們香港分行，往美國大通銀行洛杉磯其私人賬戶，匯過上千萬美元。你看看，這人是李局長的兒子吧？”
“我沒見過他兒子。不過，相信肯定是?！泵蠘s華仔細翻看著護照復(fù)印件，答道。
“還有，賈敏去年七月，確實往美國匯過一千二百多萬美元?！焙谓又裺unny所說的情況，簡述給了孟容華。
“哼，賈光輝這小子可真沒少弄！王局分析得一點不錯，他一聽說你打聽李局長兒子的名字，就說你肯定發(fā)現(xiàn)了賈敏和李衛(wèi)國他們的一些證據(jù)。”
“我也是今天查檔案看到的。去年銀行查詢李衛(wèi)國這個人時，我并不知道他是何人。所以，未向銀行提供過任何有意義的調(diào)查結(jié)果?！?br/>
“這正好。來你這里之前，王局囑咐我，不管你這里發(fā)現(xiàn)了李局兒子的任何問題，包括賈光輝兒子的問題，務(wù)必請你幫忙保密。千萬不能讓調(diào)查人員因賈光輝的事，順藤摸瓜地查到李局長身上。”
“可是，如果他們來我這里查不到東西，直接去我們香港分行查呢？”
“噢，對了，很有這個可能！”孟榮華皺起了眉頭，沉思了片刻后說：
“我馬上回去，把這些情況向王局匯報，看看王局和李局長商量后怎么說。”
“好吧。”胡嘉說完，與孟榮華一起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