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陽像一粒不小心的火星子濺進了張開的半球形的碧玉中，卻剛好被閉合在里面。

    兩個年輕人嘻嘻哈哈，搖搖晃晃的朝泥人公司的大門走來。

    其中有一個手里拿著一掛解了封的鞭炮，他穿著一件汗衫，一條齊膝的說短不短說長不夠的尼龍料子褲，整個的衣服上沒有一個口袋。

    另一個穿著一件襯衣，一條的確良長褲，他則無論衣和褲，上面都有袋子的。

    這時嚴科長剛好站在大門邊，見這兩個門高樹大，俊俊俏俏的漢子，卻像腳板被削尖了似的走不穩(wěn)地徑直往他走來。近了，兩個人的笑似乎有點傻傻的，好像是對著他又好像不是對著他笑。他想這可能是螺頭山水泥廠的，他們昨天在這里放了鞭炮還殺了一頭豬，煙霧沖天在這里搞了一天，今天又來了！

    他們就要從嚴科長的眼前橫過去了，他一看，不像是八齒耙那一班人，他們都沒這般高大的。而且這兩個里怎么有一個像煞了前天那個尹市長！莫怕是尹市長今天化了妝，撲了一臉的粉？他想要叫住他們而又有點畏怯。

    不管是誰，還是要叫住他們，問問是不是尹市長總不犯法：“喂；你們……”

    穿汗衫像尹市長的看了他一眼，對著他咧開嘴一笑，忽然將臉一沉，手里的鞭炮掉在地上，反要找他的麻煩似的走了過來，當走到他的跟前時，又換了一副臉，又笑一笑：“您是要登記嗎？我正會寫字?！彪S著他的說話，一股酒氣來了。

    嚴科長仔細一看，這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并不是化的妝。不是尹市長。

    每個人都有到這個公司里來的權(quán)力，只要通過正常的登記，沒有可疑的行為，喝了酒也是可以進去的。嚴科長就走進屋拿出登記本放在桌子上，向像尹市長的招了招手：“請你登記?！?br/>
    連說了三次，像尹市長的才有所反應(yīng)，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似乎要抓住一個東西而沒有抓穩(wěn)，一個踉蹌，栽到了寫著保衛(wèi)科牌子的窗口，隔著窗戶伸過手去。

    嚴科長看他酒醉得差不多了，將筆送到他手中。他握起來，卻龍飛鳳舞，擺上了幾行外文，嚴科長看去，就好像是一個泥工師傅將一些不要用了的砌工線丟在上面。

    “你這是寫些……”

    “哦，您不喜歡洋文?！币豢诰茪庥止顺鰜?，重新拿起筆來，很快的在每一行上面添上一行，連年月日也照寫一遍。上面登記的名字分別為劉文武、何之風(fēng)。

    這下嚴科長看著，這個酒醉佬寫字是不錯，又快又好看。一個叫劉文武，一個叫何之風(fēng)。

    沒有一個姓尹的，是也是，如果是尹市長的兒子，肯定會坐小車，還會有一個電話來了。

    尹得水見他還在看著簿子上，心里在想什么，覺得自己還是做得不妥，你要裝癲可以，但不應(yīng)該寫些外文，這樣在一個老人跟前是不禮貌的，有本事你到那個國家的刊物上去發(fā)表幾篇論文去，不要在這里擺闊。

    他就又是幾個踉蹌，栽到何之風(fēng)跟前，在他的褲兜里掏出一包香煙，回轉(zhuǎn)栽到衛(wèi)門里，雙手平舉著香煙，膝關(guān)節(jié)活動著，快要跪下了：“請您收下?！?br/>
    嚴科長看這酒醉佬好笑，一肚子的文化，卻要醉得這樣糊里糊涂，不過比上次電力局那個酒醉癲子可愛。忙雙手將他一扶，然后接過香煙，拆開來，從里面抽出一支，嵌在嘴皮里，將剩下的香煙往酒醉佬的胸口插去，卻發(fā)現(xiàn)他通身沒有一個口袋，就放在他手中。

    尹得水手里的香煙丟在桌子上，人已栽了出去，撿起了地上的鞭炮。

    嚴科長看這香煙正是戰(zhàn)總和秦副區(qū)長在一起時抽的那種，要百把塊錢一盒，拿起來就追了出去。這種煙太貴，送人不是這樣送的。

    兩個酒醉佬見他追了出來，像兩只受驚的兔子，東倒西歪地往坪里蹦去。何之風(fēng)手里拿著早已打開蓋子的小酒瓶，里面裝著的是52度的白酒，他邊蹦邊倒向尹得水，樣子是想去撐在他身上，實則是把瓶里的酒倒進他的汗衫里，一直流到屁股上去了。

    嚴科長的走那里追得上他們的蹦，只見他們蹦到了坪中間，另一個酒醉佬掏出了打火機，搶著要由他來點燃鞭炮，兩人斗了一個回合，結(jié)果由原來拿鞭炮的拿著，由那一個點燃。立刻一股煙霧竄了出來，火光四濺，噼噼拍拍不知是壽慶還是嫁女出去似的響了起來。

    酒醉佬還沒有松手，將那鞭炮舞了幾圈，然后才讓它像一條火龍一樣的落地。

    嚴科長知道拿煙給他的那一個沒有口袋，就將香煙往拿打火機的褲袋里塞，還沒有塞進去，這人發(fā)覺有人在搔他的腿，跳了起來，香煙掉在地上，他第二腳就踩著了它。

    香煙被踩扁了，尹得水走了過來，指著何之風(fēng)就罵：“你為什么要將一個老人的煙踩扁？”

    “我是無意的，老人沒怪我，輪到你來教訓(xùn)我了？”

    “我教訓(xùn)你又怎樣？你早就該教訓(xùn)了！”他推了他一掌，推在胸口上，看來不輕。

    他被這一掌推得退了幾步，站穩(wěn)了，將身子蹲下，望著尹得水，樣子是：你不要急，看我的！立馬來一個“黃狗鉆窩”，弓著腰朝他射去，腦殼從他胯下鉆過，身子一起，兩張肩膀肩著他的兩條大腿，整個兒把他背起來。

    尹得水這下像是壁上倒掛著的一只王八，慌得四肢亂扒。

    何得水兩手一松，“王八”從上面掉了下來。

    尹得水知道他要松手的，早已作好了準備，雙手叉開，以防掉下來時傷了腦袋，所以他掉下來實際上只是像一只狗從一個高處跳下來一樣。

    從高處跳下來的狗那里心甘，爬起來，搖了一個酒晃，將掌擦一擦，拳頭磨一磨，連栽帶沖，到了對方跟前，他不來黃狗鉆窩，來個突然冷不防的從何之風(fēng)的側(cè)面繞過去，是要反抱著他的腰，提起來，將他摔死在地上。

    對方見他是竄過去，會要來個“項羽扯蘿卜”，拔出來就丟在地下。他也就猛的跟著轉(zhuǎn)身，去來一個面對面的“抱著死”。

    而正在繞過去的“狗”突然站住，返回來一步，正好反抱住了轉(zhuǎn)過身去的何之風(fēng)的腰，將他抱得兩腳離了地（都是預(yù)先設(shè)定好了的）。

    被抱著了的并不怕，這是小意思，他將兩腿張開，就像兩個鐵叉子，任你左摔右摔，反正總是叉住了。

    后面的人換了一個戰(zhàn)術(shù)，不是抱起來摔了，而是抱起來往前面撲去。仿佛都是餓狗了，想撲去吃屎，轟然倒在地上。一個被壓在下面，一個在上面蓋著，下面的要翻上來，上面的要保衛(wèi)勝利果實。

    像兩只王八，翻動著，滾動著，八肢齊動，時有上下。

    坪里的一陣鞭炮聲使屋里的人以為又是八齒耙他們來了，忙走了出來。他們站在樓上一看，是兩個青年人在一片鞭炮聲中要打架了。

    看著他們很快就打了起來。

    嚴科長在一旁急得直跳，但根本制止不了，他的喊叫聲對于他們相反的是啦啦隊似的。

    在屋里的男性公民就譚工和嚴科長兩人，其余就是幾個女人。兩個男人都上了年紀，女人們怎么敢去勸架？

    他們就像兩頭發(fā)了威的牛，越斗越狂了。兩個老男人，四個女人只能圍在旁邊手足無措。

    嚴科長只是大叫著：“他們都是喝醉了，醉得奶奶一樣了！”

    在地上翻爬滾打的尹得水與何之風(fēng)，他們兩個有這么多年沒有打過架了，今天這一架，倒是勾出了他們的癮來了，有一種回放的味道，成了他們斗架史上的一次倒帶，不免打得真是投入起來，自然地回到他們初中時候的打斗式，拋開了他們設(shè)計的一套，按照那時的那種打法了，爬起來，像兩只公雞，又啄又抓又撲又起飛，打得他們幾個想勸架的也真想要他們就這樣打下去，這是最好看的戲了。

    白小珍想到他們這樣打下去，恐有一傷，冒著危險上去勸勸試試。

    打得上了癮，見來了一位姑娘，兩人才不約而同記起今天的任務(wù)。馬上就換成設(shè)計的打斗動作了。

    何之風(fēng)的兩條腿被尹得水抱往了，是在地上滾時抱住的，他的兩只手就臨時替代了兩條腿，將上身撐起來，逼不得已的跟著尹得水扯著他的腳前進或后退了，腿被尹得水高高地抱起，身子就像一塊滑滑梯板，腳高頭低的。

    一個小本本從何之風(fēng)的上衣口袋里倒出來，掉在地上，他被尹得水折磨得實在不行了，沒有發(fā)現(xiàn)。

    尹得水一見，將抱在他手里的兩條腿往一邊一摔，沖上去撿起了那個小本本，趁何之風(fēng)還沒來得及發(fā)現(xiàn)，往自己的左胸前插去，他才發(fā)覺自己沒有一個口袋，連忙四顧，卻發(fā)現(xiàn)了旁邊的人，他就忙不擇人地往那人身邊一丟。然后再一看這人，才發(fā)覺是個姑娘，連忙對她努著嘴使著眼色示意，很明顯，在那酒醉迷糊的示意里，是叫她把這個東西給他藏起來。

    何之風(fēng)被他抱著兩條腿搞了這么久，怎么不要報復(fù)呢？他們的第二次打架潮掀起了。

    白小珍迅速的走開，到一邊去看這個小本來。原來還是一個學(xué)生證，翻開一看，這家伙還是精華大學(xué)的物理系的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