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日朗的日子,幾個婆子坐在街頭閑磕,東家長李家短,是碎屑而冗長的生命里最好的消遣,忽見一個青衣女子遙遙向她們走來,頭上蓋著面紗,看其形狀倒像個富貴人,站在她們面前,伸手托出一兩銀子。
幾個婆子眼睛忽然亮了,虎視眈眈地望著那銀子。
見那女子低著頭,問道:“幾位大娘,我許嫂家的遠親,這日來投奔,竟不見了人際,請問她們都去哪兒了?”
“啊呀呀,姑娘你不知道……”白花花的銀子不過幾句話的事兒,婆子都搶著要說“這許家流年不利,先是她家租出的一位軍爺老婆跟人私奔,那軍爺氣憤之下報了敢死軍,好像是戰(zhàn)死了還是什么的,緊接著許嫂一家又遭了瘟疫,一夜之間全死了,可憐青丫兒那丫頭,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喂喂,姑娘你怎么了?”
“沒什么……”邵素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把那銀子放在一個婆子手中,轉過身踉踉蹌蹌向前走去,蕭生死了?蕭生死了?
蕭生怎么可能死?還是抱著自己跟人私奔的念頭去死?
邵素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這一定是個噩夢,一定是!她忽地跑回了許家正房,“咚咚”砸門,道:“蕭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蕭大哥,素兒回來了,你見見我好不好?”
“蕭大哥,別生氣了,我知道你是嚇唬我……”
“蕭大哥,別開玩笑了,我怎么會跟人私奔呢?”
邵素一直敲,一直敲,回應她的,是死寂般的空蕩蕩,秋風瑟瑟,荒草萋萋,從前那熱熱鬧鬧的許家院子恍惚里竟成了墳場,邵素回過身,又扇了自己一耳光,這一定是夢,是夢,是醒不過來來的夢,她惡狠狠地對自己說,一步步向外走去,走過許家胡同,走過熱鬧鬧的人群,茫茫里,不知所去,不知所來……
再抬頭,竟是江邊,望著波光粼粼,水波蕩漾,邵素拼命眨著眼,希望自己能從這一切里醒了過來,一定是夢,邵素笑了笑,一定是夢魘里,等自己醒過來,一定會見到蕭生在床邊撫摸著自己的額頭,“素兒,又魔怔了不成,快起來,青丫兒把早飯送過來了。”
一定是。
邵素望著那江水深處,仿佛見到蕭生在水底向她遙遙招手,這一次,她再也不會錯過那份愛,再也不會!她微笑著伸出雙手,一頭栽入那湍急的江流之中……
“姑娘……姑娘……快醒醒……”邵素朦朦里張開眼,迎面是一少女的臉,梳著雙丫髻,丫頭打扮,見她睜開眼,忙道:“小姐,這姑娘醒了呢。”
“真的?”一聲清脆的童聲,“啪嗒”跑了過來,一張童子的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大約五六歲的年紀,一雙小手摸著邵素,道:“你是誰?怎么會在江里……”
邵素眨了眨眼睛。
那丫頭抿嘴道:“幸得小姐在船上玩耍,見到你,才找老爺把你救了上來?!?br/>
邵素聽了這話,忽地閉上了眼,耳聽那小姑娘道:“咦,她又閉上眼了,是跟娘一樣要睡覺了嗎?”那丫頭道:“可能是身子不好,又要休息了。”
“哦……”小姑娘正要說話,忽抬頭見爹爹站在門口,忙道:“阿爹?!?br/>
一個男子“嗯”了一聲,走進了屋內(nèi),那丫頭施禮道:“見過老爺?!?br/>
“她怎樣了?”那男子道。
“方才醒了,好像又昏過去了?!蹦茄绢^答道。
那男子點了點頭,走上前來,俯身望著邵素,邵素只覺聲音仿佛耳熟,又覺那只手竟輕輕撫上自己的臉,忙睜開眼,迎面是張容貌清奇的面容,正是麗春閣遇到的謝林。
那男子見她醒來,松了手,春風似的笑容在嘴角彎起,道:“姑娘,我們很有緣?!?br/>
邵素不答,閉上眼。
謝林在她面前站了會兒,見她不打算再睜開眼,遂對那丫頭囑咐了幾句,領著那小姑娘走了出去。
如此忽忽數(shù)日,邵素并無大傷,慢慢倒是好了,謝林看過她幾次,都是昏睡中,如今好了,便再也躲不過去,跟那伺候她的丫頭叫釵兒的說,她想見見謝林。
“姑娘,老爺說他在甲板上等你?!扁O兒回來道。
邵素點了點頭,挽了挽發(fā)髻,隨著釵兒一步步上了階梯,這船乃船舫的樣子,分上下兩層,雖然不及頂級富貴人家的豪華奢麗,卻也小巧別致,邵素走上船頭,見謝林坐在八寶琉璃桌前,桌上擺著酒宴之物,見邵素出來,笑了笑,指著旁邊那凳子道:“姑娘,坐?!?br/>
邵素低著頭,卻不坐在他身邊,而是在對著他的面的那凳子上坐下。
謝林見她跟自己如此見外,倒是有些意外,手里把著那酒杯道:“姑娘,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br/>
邵素不答。
謝林自從見她,就是這樣沉默安靜的摸樣,倒也不以為意,又徐徐道:“有緣千里來相會,這是上天賜給的緣分?!闭f著,把那酒杯放在邵素面前。
邵素卻不接,忽地抬起頭道:“謝謝大人救命之恩,邵素如今這等摸樣,自是無以為報,若是將來一日……”
“若是我只求你這樣報呢?”謝林忽地握住邵素的手,截斷邵素的話。
邵素皺了皺眉,猛地把手抽了出來,道:“邵素已是未亡人?!?br/>
“哦……”謝林臉色微變,點了點頭道:“那日我見你那摸樣,又說戰(zhàn)士返魂之話,便知你必是遭了極重的慘事,只是……”頓了頓道:“姑娘,你此時可還什么家人?若是愿意,我可送你了去?!?br/>
邵素眼前浮現(xiàn)出二姐的摸樣,卻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道:“不用,大人只需在上岸時把我留下便是,我自有活法去處,只是救命之恩,只能以后再報?!?br/>
“不然,不然……”謝林搖搖頭道:“我不要你報什么救命之恩……只是……實話跟你說了吧,謝某并非乘人之危的人,只是那日相見便對姑娘一見鐘情,此時有緣又見,便是紅線所牽,不知姑娘可愿跟隨謝某,我雖有一妻一妾,此后必傾心以待……”
邵素低著頭,那長長的睫毛在如玉的臉上留下瀲滟的影子,卻是那樣晦暗不明的,神秘莫測的,一字一句道:“邵素決心終生守節(jié),謝大人好意?!?br/>
謝林的心忽悠悠直墜而下,抬頭望著眼前女子,她本來生得容顏秀麗,頗有楚楚之色,只是眼角多了幾分滄桑與凌烈,顯出不相稱的異色,這異色在謝林扎下根,慢慢蔓延,生長……
她那樣神秘而堅硬,宛如一塊黑玉,不經(jīng)意里撿起,便是心中的朱砂痣,謝林忽然嘿然道:“姑娘孤苦無依,一個女人家,年輕輕的……”
“我會好好活著……”邵素截斷謝林的話,抬頭望著謝林道:“大人在下一站靠岸,留下我便是?!彼热恢乐x林的意思,便想立時要離開。
謝林望著那決然的雙眸,知道擰不過她,心中暗嘆,面上卻道:“姑娘,我有一策,既能報救命之恩,又可解姑娘燃眉之急?!?br/>
“什么?”邵素皺了皺眉,救命之恩,確實很難償還。
“小女今年六歲?!敝x林躊躇了下,道:“看姑娘神色,必是詩書皆宜的,我想請姑娘做小女的西席,不知可否?”
邵素低頭不答。
謝林是通透的,迅疾解釋道:“姑娘放心,既然你決心守節(jié),謝某也佩服你的志氣,決不相擾如何?”
邵素沉默了許久,忽然道:“我聽釵兒說,是令女先看到的我?”
謝林點頭道:“是。”
“好?!鄙鬯攸c了點頭,道:“那就麻煩大人了?!?br/>
謝林見她肯留下,心中暗喜,忙道:“麻煩什么,雖然聘了姑娘做西席,卻不能白請,這點銀兩謝某還出得起?!?br/>
“不用了。”邵素搖搖頭道:“我亦是要報答令女的救命之恩?!眳s把救命之恩算在了謝林之女的頭上,而不是謝林頭上。
謝林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既然要留在謝家,自然要撇清與自己的關系,不過沒關系,他有的是耐性——自從那日她跳江之后,他便常常夢到那清輝映得睜不開眼的夜晚,那嫣然一笑的面容,那凄婉而決然的神情,是他生命里未曾遇到的神妙,如今天從人愿,竟然她又來到了自己身邊,未亡人又如何?
謝林的笑容越發(fā)淡然溫和,柔聲道:“西席便是西席,自然什么也要成個樣子,這月錢姑娘就不要與我客氣了,這船幾日后便到京都,家眷亦在京都,到時候讓袁娘領著你見見拙荊……”袁娘是謝女的奶娘,邵素雖然未見其人,倒是聽丫頭釵兒提過。
只是……
邵素忽然抬起頭道:“大人,邵素既然做了你家西席,您便是邵素的東家,以后便直稱邵素便是?!鳖D了頓又道:“到了京都,自然要拜見夫人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