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最擔(dān)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這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種規(guī)律，有時候期待過頭的事情，往往不會發(fā)生。越是希望什么別來，越是來的快，來的突然。

    機槍手瞇著眼，梗著脖子，聲音顫抖著說道：

    “營長……又……又下雨了！”

    劉振華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人中唯有小家伙兒還沒意識到這場雨意味著什么。

    不過他看到臨時營地中的那堆火因為下雨，已經(jīng)變得十分暗淡。雖然中心處還有火光沖出來，但最外層的，已經(jīng)開始從激烈變?yōu)榫徛年幦肌瓷先ゾ拖袷且晃恍袑⒕湍镜睦先恕?br/>
    “營長，那火堆要滅了！”

    聽了小家伙兒的話，劉振華的視線微微轉(zhuǎn)移了些許。看了看即將熄滅的火堆，還是一個字沒說。

    他在腦子里飛速理了理眼下的局面。

    不把這雨計算在內(nèi)的話，盤踞在拖拉機頂部的頭狼才是最為棘手的問題。

    任何時候居高臨下，都是占據(jù)了絕對的主動和控制權(quán)。

    打伏擊戰(zhàn)的時候，部隊向來都是選擇峽谷或是山溝。一則是方便部隊隱藏身形，而來便是地形所帶來的優(yōu)勢.

    當自己位于高處時，可以俯視下方戰(zhàn)場，所以情況和敵人的動向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而對于敵人來說，這個視角則是仰攻，無論是視線還是火力都收到了地形所帶來的天然壓制。唯有悍不畏死的精神，以及付出許多犧牲才能換來一線生機。

    一直頭狼當然沒有如此的戰(zhàn)斗力。

    可他所在的位置太過于致命……

    一瞬間，劉振華以為它完全看穿了自己的意圖。發(fā)現(xiàn)他們?nèi)耸窍脬@進拖拉機的駕駛室里，所有才會盤踞在頂上，伺機而動。

    等他們?nèi)艘豢拷^狼瞬時俯沖躍下。如此一來，劉振華無比抵擋。但只要耽誤這么片刻的功夫，其他野狼就會包圍過來，到時候進退兩難，陷入更大的危險。

    至于最近的危險，就是還在緩緩逼近的這只瘸腿野狼。

    它已經(jīng)處于最后的回光返照，劉振華覺得自己赤手空拳也能將其打敗，所以不做考慮。

    “計劃不變！”

    考慮完這些種種，劉振華開口說道。

    機槍手問道：

    “營長，俺先把這只瘸子收拾了吧？”

    劉振華腦子里忽然有了個陰毒的點子。

    這只瘸腿狼的尸體，說不定能用來吸引其余野狼的注意。

    “這只狼你覺得有多重？”

    機槍手端詳了一陣，估摸著咋樣也得和自己的扛了那么多年的機槍差不多。

    “這玩意兒和槍不一樣……搶是死的，就算分量相同，掂量起來還是這只野狼重！”

    機槍手直截了當?shù)膯柕溃?br/>
    “營長你直接說讓俺干啥就行了，別的不用操心！”

    劉振華看著眼前的逐漸逼近的野狼，又指著后方的狼群，說道：

    “我想你把它的尸體當做手榴彈一樣扔出去?！?br/>
    機槍手追問道：

    “扔到哪里？多遠？”

    “拖拉機前方，就那幾只野狼待的地方?！?br/>
    在部隊里，手榴彈投擲是有標準的。達到三十米是及格，超過五十米則是優(yōu)秀。在以前，缺槍少炮的時候，手榴彈就算是種火力。劉振華還專門組織過一個班的戰(zhàn)士作為投擲手。

    這個班的戰(zhàn)士扔的又遠又準，幾乎都能媲美迫擊炮。用好了，端掉一兩個炮樓地堡，或是重機槍火力點沒有任何問題。

    這個班的首任班長就是機槍手。

    那會兒他還沒繳獲機槍，整個連隊里也沒有一挺機槍。

    他個頭大，力氣大，臂展長，先天就比別人在投擲上具備優(yōu)勢。

    人家使出吃奶的力氣，差不多才能扔出個優(yōu)秀的成績，機槍手卻是輕輕松松就能做到。

    “行！俺沒問題！”

    這樣的命令可不是隨口就能答應(yīng)的。

    一枚手榴彈才多大？這只野狼的尸體有多大？體積大就不好扔，重量大就扔不遠，小孩子打水漂都知道這個道理。

    “你要判斷準確，這不是莽撞逞能的時候。估計教導(dǎo)員說的那些洋鬼子的擲彈兵扔的都沒這么大！”

    全國解放后，教導(dǎo)員經(jīng)常見縫插針的給劉振華補補文化課。一開始讓他讀書寫字，劉振華不愿意，甚至還故意寫的歪歪扭扭，代表自己就是學(xué)不好，一副耍無賴的姿態(tài)。

    后來教導(dǎo)員換了個方式方法，想著既然你不愿意讀寫，那就我講你聽，而且講的都是他感興趣的打仗的事情。

    “擲彈兵”這個詞，就是教導(dǎo)員告訴他的。說在幾百年前的歐洲，就有這樣一個特殊的病種。這個詞也是從“手榴彈”里派生出來，指軍隊中能投擲手榴彈的步兵。

    因為當時手榴彈體積大、重量大，所以擲彈兵都是從最強壯最高大的士兵中挑選出來的。隨著軍事科技的發(fā)展，投擲手榴彈已經(jīng)不是擲彈兵主要的任務(wù)，但這個稱號卻保留下來，作為強壯優(yōu)秀士兵的象征！

    短短一個名詞解釋，劉振華卻是讓教導(dǎo)員說了兩遍。

    第一遍是他自己聽的，第二遍叫來了機槍手一起聽。

    “擲彈兵”三個字上口好記，機槍手一下子就印在了腦海里。尤其是聽到能當擲彈兵的都是最強壯最優(yōu)秀的士兵時，更是心花怒放！

    此刻聽營長又提到了這個詞，機槍手咧嘴笑著，說道：

    “營長，你放心！俺可是你親自選出來的擲彈兵班班長！”

    投擲不但需要力氣，更需要機技巧和準頭。劉振華就親眼見過一個兄弟部隊的戰(zhàn)士，把手榴彈順著坦克的炮管子丟了進去，登時就給炸蔫吧了！

    當時還想著等打完仗了，把這個好苗子想辦法換過來，沒成想這么有本事的戰(zhàn)士竟是被從擊毀坦克里爬出來的鬼子從背后放了黑槍……子彈貼著心臟過去，打碎了主動脈，還沒等到衛(wèi)生員趕來，人已經(jīng)沒了……

    “但你小子也不能玩楞的，自己包圓了！你跟著我，我先把它拍死，然后你緊跟著扔出去?！?br/>
    劉振華說著，身子已經(jīng)竄了出去。

    順手還解開了襯衣的扣子，讓身形盡可能的自在，不被束縛。

    硬碰硬的肉搏戰(zhàn)讓劉振華血脈噴張。

    這里沒有戰(zhàn)場上的火藥味，但因為下雨帶來的土腥味和血腥有點近似，無異于更加刺激了他的神經(jīng)。

    鐵锨在雨水的沖洗下變得锃亮，猶如刺刀的刀鋒。

    猛然間，劉振華覺得時空發(fā)生了平移。耳邊甚至聽到了刺刀相交的鏗鏘聲，以及刺入肉體后發(fā)出的慘叫……

    瘸腿的野狼看到劉振華沖了上來，便也不再前進，想要以逸待勞。它本來就因為瘸了一條腿行動不便，所以此時以靜制動是最好的選擇。

    劉振華陰沉著臉，和它炯炯有神的眼睛對視著。雙手一前一后握著體現(xiàn)，和端著刺刀沖鋒的姿態(tài)一模一樣。

    圍著野狼兜了半圈，劉振華沒能發(fā)現(xiàn)什么明顯的破綻。它的腦袋一直順著他轉(zhuǎn)動的方向而移動，跟隨緊密。

    不過它畢竟瘸了一條腿，這便是它最大的破綻。劉振華身子快速朝旁側(cè)跨出一步，趁野狼還未反應(yīng)及時，傾盡全身氣力，用鐵锨向他的腹部劈砍而去。

    野狼身子一斜，朝相反方向躲開，但它怎么也沒有想到劉振華這一下是虛招。看著陣勢大，其實根本沒出力。

    當它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抬起爪子，想劉振華面門抓來。

    但狼爪的長度怎么能和鐵锨相比？劉振華輕而易舉的格擋開來，隨即鐵锨頭突然上揚，自下而上狠狠地砍在野狼的頸部。

    野狼連一聲嗚咽都發(fā)不出來，身子就飛出去了一米多，躺在地下抽搐著，眼神卻還散發(fā)著狠厲。

    白刃戰(zhàn)可不是那些說書先生嘴里的話本傳奇，那些主角都跟大俠似的，能飛檐走壁，手提三尺劍劫富濟貧，為民除害?，F(xiàn)實中的冷兵器打斗，只有兩點講究：刺刀見紅，拳拳到肉！

    如此扎實的打法除了要命之外沒別的目標。

    這頭野狼剛躺倒在地下，機槍手就從劉振華身后竄出來。

    他一只手揪住野狼的尾巴，另一只手托著狼肚子，就要把它遠遠扔出去。

    野狼還沒有全然死透。

    它用自己最后的一點力氣，在機槍手的胳膊上留下了兩條不深但很長的血痕……

    機槍手動作稍微慢了片刻，后面的野狼就圍了上來。劉振華一把鐵锨從斜地里刺出來，跟走馬燈似的，并不盯準一個目標，而是每一下都換一個選擇。

    他要最快時間內(nèi)將他們逼退。

    野狼顯然被劉振華這毫無章法，胡亂揮動鐵锨的行為弄的有些發(fā)懵……抓住這個機會，他放低身子，鐵锨幾乎貼著地面橫掃過去，打中了起碼兩只狼的前腿，“嗷嗚”一聲就超后退去。

    第一只被劉振華鐵锨掃到的野狼，腿骨幾乎被鋒利的邊沿打斷。歪斜著身子，行動緩慢，被劉振華追上又是一鐵锨照著腦袋就招呼下去。但這畜生去當即躺倒了身子，原地打兩個滾，從旁側(cè)躲開。

    其余的野狼本來已經(jīng)退開，回頭發(fā)現(xiàn)同伴落難，急忙又掉頭救援。

    “扔！”

    劉振華大聲喊道。

    那只蹲在拖拉機頂上的頭狼一直無動于衷。

    直到機槍手將手中的尸體扔出去后，它才算是弄明白了劉振華的真實意圖。

    機槍手不愧是一位優(yōu)秀的“擲彈兵”。

    野狼的尸體笨重，且形狀也完全不符合空氣動力學(xué)。相比于手榴彈而言，投擲的難度極大。但在機槍手的一聲嘶吼中，看到尸體在空中滑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的落在了預(yù)定位置。

    頭狼第一時間從拖拉機上跳下。

    這種時候它無法再“穩(wěn)坐釣魚臺”，必親自下來穩(wěn)定局勢。

    若是其他野狼將已經(jīng)死去的同伴尸體當做食物啃食的話，那這個族群將沒有任何生的希望。一旦開頭，就不會結(jié)束。尸體吃完了，族群的成員就會開始自相殘殺。

    那是不需要劉振華他們出手，這樣的內(nèi)斗消耗就會讓它們?nèi)姼矝]。

    在頭狼從拖拉機駕駛室的頂部跳下來的那一刻，劉振華和機槍手之間的默契配合讓小家伙兒都看的眼花繚亂！

    在他眼里，排長扔出去那頭死狼之后，營長立馬拔起他差在身旁泥地里的鐵锨。然后他身子一輕，反應(yīng)過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雙腳已經(jīng)離地，正趴在排長的背上，快速向前沖去。

    劉振華一手一把鐵锨，狼群集中在他的左側(cè)。

    在逼近拖拉機時，左手的鐵锨猶如一并標槍般飛出，讓準備躥回的頭狼身子一緊。

    隨即劉振華一把拉開了拖拉機的駕駛室，讓機槍手和小家伙兒先鉆了進去。

    打開才發(fā)現(xiàn)，拖拉機的駕駛室并不寬敞，容納了兩個人已經(jīng)差不多到了極限，劉振華無論如何也再擠不進去……

    “你們坐好了！”

    劉振華用力推了一把小家伙兒的屁股，讓他的身子又往里靠了靠，然后“啪”的一聲關(guān)上了駕駛室的門。

    頭狼已經(jīng)察覺到自己是被劉振華戲弄了。

    它的狼牙拿拖拉機的鐵殼子沒辦法，但對付落單在外的劉振華還是信心十足。

    可惜劉振華從一開始就想過要和它們硬拼。

    他提著鐵锨掉頭就跑，根本不給野狼任何機會。

    到了拖拉機尾部，后背緊貼著蹲下來，從左右探了探頭，發(fā)現(xiàn)野狼并沒有追過來。手從身前的積水里摳出來一塊泥巴，團成一坨，向后拋了過去，同時他向臨近的拖拉機駕駛室沖去，在狼群的注意力被泥巴沱吸引的時候，他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淖诹笋{駛室里。

    “哎！這兒！”

    從駕駛室里，劉振華看到機槍手還在扒著縫隙尋找自己的身影，連忙開口提醒道。

    “哈哈，營長你跑的真快！就跟野兔子似的！”

    劉振華哭笑不得。

    誰會用野兔子來夸人？機槍手定然是腦子里蹦出來個啥嘴皮子就跟著禿嚕了出來。

    “先老實坐會兒，看看這雨的情況再做計劃！”

    劉振華身子朝下出溜了一段兒。

    站立久了，后腰又酸又漲。

    現(xiàn)在有了靠背的支撐，可算是舒服多了！

    在駕駛室的鐵殼子里，倒是不用再擔(dān)心野狼了，而且雨一直沒有下的太大，透過玻璃看到正前方挖出來的那條排水溝還勉強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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