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音很著急了,用盡量輕柔的口吻問:“阿姨,您還有事兒嗎?”
老太太緊緊的抓著她,還是不開口說話,活像個小孩子離不開人似的。
李淮音有理有據(jù)的開始懷疑這位有錢的老太太,可能是個可憐的啞巴,心道算了算了,跟老人家計(jì)較什么呢?
“那您跟我一起下車?”
所幸老人家不算太傻,能夠聽得懂,并且十分配合的站了起來努力依偎在李淮音身邊。
那雙歷經(jīng)滄桑的眼睛里,居然有幾分怯生生的小雀躍,看的李淮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兒
原來有錢人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嘛。
帶著人下車后,李淮音心里咯噔一下,看著老太太期待的神情開始嘀咕起來,埋怨自己是不是腦子給睡蒙了,怎么就帶了個燙手山芋下來了?
她忍不住扶額,痛苦的想這下可怎么整啊?
要是扔在車上起碼公交車司機(jī)師傅到了終點(diǎn)站后發(fā)現(xiàn)了,自然就會報(bào)警,讓警察帶人回家?,F(xiàn)在她拉著這個老人家,要是等警察過來,她哪里還來得及去上課啊,這不就玩脫了嗎?
該死的,都怪一時心軟!
正著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李淮音眼睛撇到了路邊的一家肯德基靈機(jī)一動,她立馬拉著老太太去了店里,點(diǎn)了一杯可樂和一份炸雞,肉疼的付了錢,讓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她回來。
看到老人家疑惑不解的眼神,只好耐心的解釋說:“您先擱這兒待著啊,我有課馬上就要遲到了,我得趕緊跑過去上課,你在這里等我回來,好不好?!?br/>
這時候老太太不肯了,眼里出現(xiàn)了驚慌,緊緊的抓著李淮音的手,像個沒人要的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李淮音沒料到這樣,一看時間還剩下五分鐘,真的要來不及了!不得已她蹲下身,跟老太太繼續(xù)快速的說:“等我上完課就過來,我會回來找你,好不好?”
老太太不言不語的坐著,聽著她解釋了好幾遍,直到李淮音終于開始急了,她才緩緩的松開了手指,李淮音聽見老太太第一次開口,聲音很溫柔好聽。
老太太柔弱的垂下有些混沌的眼眸,有些沙啞的說:“希兒,你要回來?!?br/>
李淮音先是吃了一驚原來您會說話啊,而后就是松了口氣,見終于說通了,趕緊起身,作勢就要往外跑,卻還不忘回頭還反復(fù)叮囑道:“好好好,你記得,上完課我就來找你,你就坐在這兒等我回來。你別亂跑??!別亂跑?。 狈愿劳曛笸崎_門,瞬間風(fēng)鈴嘩啦啦的響,幾個箭步跑出去后就到了學(xué)校門口馬路上,察覺到依依不舍的眼神,李淮音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面容慈祥溫柔還有錢的老人家,就無言的站在窗邊。那只一路拉著自己的手正輕輕的搭在玻璃上,老太太就這樣以一副送別的姿態(tài),默默目送她的離開。
那雙眼里乘著滿滿的哀傷與悲痛,看的李淮音心里一抽,但是來不及思考太多,她狠下心,一口氣跑進(jìn)了校園里。
此時此刻,一棟氣勢恢宏的大樓上,樓層中剛開完會的會議廳里,大家都噤若寒蟬,一個茶杯爆裂的聲音炸開在眾人耳邊,嚇得所有人都差點(diǎn)兒給跪下。
首位上,面若冰霜的男人一言不發(fā)的摔了茶杯,嚇得手底下的人瑟瑟發(fā)抖,他的金絲框眼鏡下,一雙黑沉沉的眼里隱隱壓著暴風(fēng)驟雨,他握緊的拳頭上已經(jīng)暴起了可怖的青筋,緊蹙的劍眉暗藏著幾分焦急,“找!快去,安琪,你現(xiàn)在就去聯(lián)系公安廳的人,讓他們帶著技術(shù)部全城搜查,不計(jì)代價(jià),一個小時后我要看到人?!?br/>
身后,一個長相明艷大方,氣質(zhì)又干練的女秘書站了出來,垂頭應(yīng)聲道:“是,總裁?!比缓蟾蓛衾涞牟戎吒?,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出去了。
總裁轟走了所有人,大家都如釋重負(fù)的快步離開,會議室里面就只留下了一個愁容滿面的中年女人。
看著她還穿戴著圍裙,一頭急出來的汗珠,神色可憐又無助,首位上的男人這才收斂了駭人的氣勢。
他有些疲憊的摘下了眼鏡框,捏了捏疼痛難忍的眉心,語氣中帶著些指責(zé),問:“吳媽,你明知道她已經(jīng)老了,怎么還要帶著她去外面買菜?”
被叫吳媽的女人心虛的眨眨眼,捏了捏汗津津的手心,愧疚的臉上浮出了一絲傷感與無奈,最后深深地嘆氣道:“是啊,我們都老了,可是……少爺啊,你有沒有想過她是怎么想的?”
“那她究竟要怎么樣!”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沖了,秦伯異往下壓了壓自己的脾氣,好生道:“我知道,我媽她不愿意一直待在家里,可我不是總帶她出門走走嗎?她現(xiàn)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不能老是慣著她,讓她想怎么來就怎么來,我要是不在家,這樣遲早會出事的?!?br/>
吳媽眼淚忍不住了,揩了一下淚水,直面秦先生,坦然道:“孩子,你的孝心,吳媽知道,她也知道,可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老爺子的生日啊,你都有多久沒回來過了?老宅子里,沒人了呀?!?br/>
秦伯異沉默了,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那個已經(jīng)逝去的人,他的眼里還是忍不住有了一絲暴戾,但很快就被更多翻滾的情緒給壓制住了,最終他輕斂了鴉黑的睫羽,把玩著手里細(xì)細(xì)的眼鏡邊框。
窗外冷棱棱的光灑落在他身上,本不起眼,或者說被刻意壓制的五官不經(jīng)意間變的格外凌厲,有種從骨子里透出的英氣,讓這個常年身居高位的男人多了一種不容忽視的氣質(zhì),此刻猶如畫中人一般讓人見之難忘,更讓人心悸不已。
“真是像極了。”吳媽笑了笑,眼里有著懷念,“你們爺倆真是太像了,你討厭他恨他,可也得認(rèn)他,你媽糊涂的這兩年里,只有老爺子的生日跟祭日能讓她想起來一些以前的開心事,人都精神了?!?br/>
說著都有些哽咽,吳媽再次嘆了口氣,捏著圍裙邊說:“還記得你生日,總是趕上年夜飯,她記性不好,就拿紙和筆一樣樣的記著,你愛吃的菜,你喜歡的酒,從昨天晚上她就又糊涂了,竟然纏著我去準(zhǔn)備你的菜譜,那模樣,就跟當(dāng)年才第一次進(jìn)你們家里一樣,害怕你不愛吃,害怕你討厭她,緊張的不行?!?br/>
這些話讓男人眼里流露出溫情,唇邊也有了難得的笑容。
這個人雖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卻是給了他少年時唯一的親情的人。
但是吳媽接下來的話,很快就殘忍了打破了他的這絲美好的回憶,“可是她一清醒起來,就根本繞不過去你妹妹,即使再多年過去,她忘不掉啊?!?br/>
秦伯異心里唯一的柔軟被這個話狠狠地痛了一下,似乎是想起那些不能承受的往事。
男人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打斷她,再次睜眼,已然有了常日里的鋒利,道:“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有消息了,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br/>
吳媽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過頭了,也于心不忍,半側(cè)著身子去開門,猶豫著說:“少爺,那我先回去了,你別太擔(dān)心,她可能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就回來了?!?br/>
秦伯異揮了揮手,“嗯?!?br/>
等吳媽走了出去,空蕩蕩的會議廳里,再沒了一絲人氣兒。
秦伯異從椅子上起身,踱步停在高樓落地窗的單面透明玻璃后,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手下運(yùn)作的商業(yè)帝國,像一個高大英明的君王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土。
可他的眼里卻沒有任何情緒,金絲包裹的鏡片反著無機(jī)質(zhì)的光,整個人沉默的像一座雕塑,更像一個不會出錯,精密決策也沒有感情的機(jī)器人。
……校園很大,跑到一半,李淮音扶著腰喘著粗氣。
她不自覺就慢慢停下了腳步,腦子里不斷回想著那個老人家無助的眼神。那明顯就是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眼神,她就這么扔下了一個病人在店里。
老人家即使再有錢又怎么樣?她不記得了,她不認(rèn)人了,她可能會忘記自己叮囑的話,可能會跑到大街上,也可能被人攆出來……
啊!李淮音啊李淮音,她罵了自己一句蠢貨,狠狠地閉了閉眼,喘了兩口氣,毅然決然的用更快的速度跑了起來。
清風(fēng)溫和,夕陽西下,恢宏堂皇的太陽毫不吝嗇的撒下最后一絲光與熱,斜陽草樹,尋常巷陌里,風(fēng)鈴再次響起,本來安安靜靜坐在位子上的老太太,立馬滿是期待的抬頭,而后歡喜的笑了。
發(fā)現(xiàn)桌子上的吃食一動未動,狠狠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李淮音生氣的插著腰,很是兇惡的問:“趕緊的!交代你家在哪,我給你送回去,氣死我了?!?br/>
老太太沒說話,看著女孩兒跑回來累的滿頭是汗,一直喘粗氣,小臉通紅,老人像是心疼壞了,趕緊拿袖子拽緊了,細(xì)細(xì)的給她擦了擦汗,又把桌子上的可樂推到她面前。
李淮音也沒有客氣,恨恨的拿起來猛的喝了兩大口,她一夏天都沒有舍得買一杯飲料,沒想到能折在這么個老太太身上。正想著呢,就喝岔了氣兒,一時間咳的昏天黑地,面紅耳赤。
老太太緊皺眉頭,一臉擔(dān)心的走過去,給她輕柔的拍著后背,對小姑娘說:“我的乖乖啊,你先慢一點(diǎn)兒,別急。”
周圍的客人都因?yàn)樗目葴惵曇籼蠖粷M的看了過來,李淮音有些赫然的低頭,朝老太太揮了揮手,感覺有些丟人。
死死的壓住了喉嚨里的嗆意,卻反而更加難受了,強(qiáng)撐著說:“沒事兒……咳咳……沒,沒事兒了,你坐回去吧。”
老太太卻不管,一心一意的給她拍著背,就跟心疼孩子的大人一樣,有義務(wù)照顧著不懂事的孩子。
李淮音感受著這份默默無聞的愛意,眼底驀得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