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奚時從擁擠的人群中走出去,走到操場護欄內(nèi)的塑膠跑道上,看了一會兒來電顯示,輕輕劃過接聽鍵放在耳邊,那人的嗓音順著電流傳過來。
“阿時?！?br/>
他已經(jīng)能喊得很順口自然了,沒有絲毫的生疏。
她握著電話的指尖顫動了一下,抬眼望向遠處一片蔥蘢的綠色，心底莫名的不平靜。
“有事嗎？”她淡淡地問。
那邊沉默了很久，在她快要懷疑對方是不是根本沒在聽時,盛林野終于愿意出聲了。
“我回英國前一天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么？”
陶奚時低垂著眼皮,盯著綠色的塑膠跑道，一直看著,像是要看出點什么。
怎么會不記得？
——我下次回來在你開學(xué)之后，陶奚時,我給你充足的時間考慮。
——你看不出來嗎？我在追你。
——陶奚時我挺佩服你的,你就是有那個本事,讓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受到我的關(guān)注,忍不住要管你,忍不住費神費力在你身上。
——操心和擔(dān)心我都認(rèn)命,栽在你身上我也認(rèn)了,以后除了你，誰也不能這么折磨我。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
——等你開學(xué)后我再找你,這期間我不會聯(lián)系你,你慢慢想。到時候拒絕我也來得及。
……
一字一句,到現(xiàn)在都很清晰，清晰到她都覺得有點不可置信。
不但話語清晰，就連那天的場景也很清晰，仿佛在心里重復(fù)了許多遍。
一時間，兩端都靜默無言。
后來是盛林野打破這無法言說的寂靜無聲，低聲道：“阿時，一開始我覺得挺無所謂的?！?br/>
怕她沒聽明白，他又補了一句，“對你?！?br/>
一開始對她的那種好感，確實是可有可無的那種。
生命中偶爾會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意外發(fā)生，她就是這個小意外，但剛開始的他，明明是有那個能力去抗拒這份意外的，可他卻不以為意。
誰知好感一旦產(chǎn)生，之后她的一舉一動，都能令這種感覺在心底快速瘋漲，見縫插針，無法控制的那種速度。
“后來有一回我送你回家，那時候整個人都挺喪的，因為剛看完那條新聞，你也在身邊?！?br/>
陶奚時安靜聽著，她想起來了，那天盛林野是在電視上看到了慕容毓的消息，本來挺輕松的心情一下子就頹了。
那個美艷動人的女人在鏡頭下笑的無懈可擊。
可那些鏡頭曾經(jīng)帶給他過暗無天日的生活。
“你下車之后，沒想到你還會回來?！?br/>
他那么糟糕的狀態(tài)下，她竟還會去而復(fù)返。
在他抽到第六支煙時，在滿車廂充滿嗆鼻的煙味時，在心里對所有人都不抱任何希望時，沒想到她還會回頭陪著他。
有她在身邊的那陣子，突然美好得不像話，本來只是他無聊時的一個惡趣味，沒料到會把自己給搭進去，還搭得徹底。
那陣子她做了挺多，很多很多都是細(xì)節(jié)的小感動，最是吸引，最是致命。
他想留住這份美好。
想留住她。
他很慶幸，她的好，現(xiàn)在只有他能看到。
在等她慢慢卸下一身防備后，在他一點一點拔掉她的滿身刺后，終于越來越接近真正的她，也越來越靠近她。
……
盛林野的聲音仿佛在很遙遠傳過來，難得能放低了姿態(tài)，“如果你沒想好……”
“我想好了?！碧辙蓵r及時打斷他的話。
等待對方回應(yīng)的分分秒秒里，有一種仿佛是在等待凌遲的錯覺，這種感覺挺不好受的。
陶奚時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因為她竟然開口說，“……試試吧?！?br/>
上一次，因為他的眼里有她一年前的樣子，認(rèn)真得讓她舍不得接受。
這一次，還是因為他的身上，有她一年前的樣子，這回她卻是舍不得拒絕。
千頭萬緒，她覺得沒必要去繞明白了，沒有意義。
……
另一邊，盛林野在一家靜吧門口，身后停著那輛常開的跑車，車鑰匙轉(zhuǎn)在指尖，謝青貝剛被他從酒吧里拎出來，這會兒正被他鎖在車?yán)镱^，估計在生悶氣。
他給她打這通電話時，已經(jīng)做好了被拒絕的準(zhǔn)備，陶奚時拒絕他再多次他都覺得不奇怪，所以兩秒前她說“試試吧”的時候，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指尖轉(zhuǎn)鑰匙的動作頓下來。
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就變得不堪一擊，簡單的情緒都控制不了。
盛林野突然記起他剛被盛斯行接回香港盛家時，上學(xué)之后每次考試或者比賽，他只要參與了就一定會拿第一，那時候被所有人肯定的那份喜悅，都不及現(xiàn)在她輕描淡寫丟出的那三個字。
哪怕他一早就對她勢在必得，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
……
“但是……”陶奚時開口，聲音又軟又涼，“我有幾個要求。”
身后有點兒動靜，盛林野斜眼過去，謝青貝氣得在使勁拍窗，倒是一點兒也不心疼這輛車。
他沒管，拿著電話走遠了一些，把所有的雜音拋在腦后，只聽她的聲音。
他說好，“我答應(yīng)你?！?br/>
陶奚時微詫，“你不問什么要求嗎？”
他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你現(xiàn)在要我命我都給你?！?br/>
不管她提什么要求，即使是很過分的要求，他大概都甘之如飴。
“盛林野，我在和你說嚴(yán)肅的，你不要開玩笑?！?br/>
我也是說真的，沒在跟你開玩笑。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輕笑著配合著她說，“那你說，我聽著。”
日落，霞光萬道，整片整片的白云被染成了橘色，漂浮在一望無垠的天際，壯觀又艷麗。
等在操場外的林遙和李檀雅轉(zhuǎn)頭催了陶奚時幾句，快到飯點，兩人也餓了。
陶奚時一手蓋上手機，讓她們先走。
李檀雅不太確定地指了指宿舍方向，陶奚時比了一個“ok”的手勢，她們點點頭便先離開了。
她重新把手機擱在耳邊，組織著語言，“你身份特殊，但是我不希望有過多的人關(guān)注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br/>
盛林野停步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騰出一只手從口袋里取出煙盒，“不會有人打擾到你?！?br/>
“這種事情不可能完全阻斷，那樣太讓你為難了，只要沒有過多的關(guān)注就行了?！?br/>
他低頭咬開外層的塑料膜，心想她這么快就開始為他著想了，愉悅地應(yīng)了一聲，“還有呢？”
“在一起的期間，你不能和別的女生有任何……”
陶奚時這句話沒講完，他立刻猜測到里面的內(nèi)容，便直接打斷說：“不可能，下一條?！?br/>
她想了想，“沒了，就這兩條?！?br/>
盛林野倒出一支煙，咬在嘴里，說話有些模糊，卻肯定：“行，沒問題?！?br/>
打火機落在車?yán)锪?，他又折身走向車的位置?br/>
車門一打開，趁著謝青貝爆發(fā)之前，他一手握著手機在聽，一手向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眼里含警告的意味。
他這樣專注的模樣，謝青貝不敢吵，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哪種情況下的盛林野不能惹，便老實地縮回了身子，一言不發(fā)坐在那兒玩指甲。
周遭的環(huán)境太過靜謐，他敲響打火機的動靜便隱約傳入她的耳里，她想起他幾乎無法戒掉的煙癮，順口提了一句，“少抽點兒煙?！?br/>
“好?！?br/>
什么都說好，什么都答應(yīng)，盛林野現(xiàn)在表現(xiàn)得像個十足的乖小孩。
謝青貝狐疑地側(cè)頭盯著他。
他靠著車門，開始閑聊，“你軍訓(xùn)結(jié)束了么？”
“明天最后一天?！?br/>
“課多不多？”
“還行，這學(xué)期課程不多。”
“那就是挺閑？”
“應(yīng)該吧。”
“我可能會有點忙?！?br/>
一旦回英國就得和盛億南住在一起，在他眼皮底下，他總會多折騰一些事給盛林野添堵，盛億南忙得抽不出身的時候，他一般也不會好過。
盛億南這人精得很，一點也不浪費身邊的人力資源，知道他腦子好，轉(zhuǎn)得快，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所以有時候會將一些小項目交給他做。
還挺放心的，哪怕項目做廢了也沒關(guān)系，多得是物力財力資源讓他燒著玩，就當(dāng)是磨練他。
所以他剛從澳洲轉(zhuǎn)到英國開始那陣子，簡直就是天堂到地獄的差別，放養(yǎng)型一下子變成了被圈養(yǎng)。
陶奚時萬分理解地說，“沒關(guān)系。”
盛林野掐了煙，“你不能說沒關(guān)系。”
她虛心求教，“為什么？”
“你應(yīng)該跟我鬧脾氣才對?！?br/>
“……”
“……”
后面這個無言以對來自謝青貝，她的眼神已經(jīng)從狐疑變成了驚悚，忍不住輕聲嘀咕說，“哥你沒事吧？該不會是個抖M吧……”
盛林野斜過下巴，危險地睨著她，她撇撇嘴，“行，我閉嘴。”
……
另一邊，陶奚時緩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不太習(xí)慣在公眾場合打電話，趁現(xiàn)在說，“我回宿舍了，先掛了。”
盛林野俯身坐進車?yán)?，“行，晚上你想吃什么？?br/>
陶奚時頓了頓，“我答應(yīng)室友請她們吃頓飯，她們現(xiàn)在在宿舍等我?！?br/>
聽陶奚時的話，好像并沒有要帶他的意思，他在心底盤算著什么，啟動車子，說，“吃完給我打電話。”
這回沒問為什么，她點頭答應(yīng)，“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