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dú)孤蓉熟門熟路的帶著如致往里走，七拐八繞，越走越偏僻。如致驚訝道：“你對這兒還挺熟的?。　薄澳钱?dāng)然了！都城的女眷們都是常來常往的，我娘親也帶著我來過幾次懷王府，我自己也經(jīng)常過來。他們府里的嫡長女早幾年就嫁到外地去了，孟玲跟她娘一個樣兒，膚淺得很，我懶得理她。所以每次來懷王府我只跟孟琪玩兒，我們年歲相仿，也聊得來?！豹?dú)孤蓉道：“就是可憐孟琪只是個庶女，其實(shí)我見過的好些大人，庶女也一樣的疼，都是親骨肉，有什么可偏心的？可偏偏他們家就是這樣，庶出的孩子一點(diǎn)兒地位都沒有，嫡出的孩子都跟著馮氏正房大院的住著，每個人四五個奴婢服侍，她們母女倆就住在偏僻的小院兒里，兩個人只有一個丫頭服侍，下人都不把她們放在眼里。我氣不過，跟我娘說過好幾次，我娘反倒說我，說懷王功高位重，連皇上都不好管他的家務(wù)事，何況于我？我也沒辦法，只能經(jīng)常來走動走動，好歹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看見她跟我親厚，也不敢對她太過分了！”

    如致邊走便微笑著捏捏她的手：“我發(fā)現(xiàn)啊，你也就是嘴巴不饒人，其實(shí)還是挺善良的?！?br/>
    “哎吆吆！小美人兒夸我啦？說說，是不是愛上我了？”獨(dú)孤蓉努著嘴兒湊上來就要親如致的臉，如致忙推開她：“你這個人就是不經(jīng)夸，長公主也不管管你，老這幅樣子，將來怎么嫁的出去！”

    “什么嫁不嫁的！我才不稀罕呢！正好，嫁不出去我就跟你混了！”打打鬧鬧中，兩人已經(jīng)走進(jìn)了孟琪母女住的小跨院兒，院子不大，進(jìn)了月洞門，里面一覽無余，地上鋪著石磚，年久風(fēng)吹，已經(jīng)有了斑駁的孔洞，只在中間有一顆老楊樹，別的一概草木皆無。兩人一直走到正屋前，獨(dú)孤蓉伸手拍了拍門：“琪兒，我和如致來看你啦！”

    略微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輕輕的腳步聲，門打開了，里面站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少婦，尖尖的臉蛋，小巧的鼻梁，盈盈欲泣的一雙眼睛，跟孟琪仿佛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那少婦對著獨(dú)孤蓉福了一福，輕聲道：“蓉公主，琪兒昨天睡得晚，還在床上躺著呢，你們都是熟人了，還望公主不要怪她失禮?！豹?dú)孤蓉沖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婦人又沖如致強(qiáng)笑道：“這位就是林姑娘吧，琪兒那天回來還說起你呢，說新交了個好朋友。”如致忙向她行禮：“正是我，伯母?！边@時獨(dú)孤蓉道：“那我們就進(jìn)去了?！薄笆恰！眿D人又福了一福，便出去了。

    獨(dú)孤蓉拉著如致的手進(jìn)了里面，屋子里有些暗，孟琪眼睛腫的像桃子一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見她們進(jìn)來，也不起身，只是又忍不住流下淚來。她原本是個極其膽小又守禮的人，現(xiàn)在受了刺激，再加上獨(dú)孤蓉和如致都是她在心理上覺得親近的人，因此也不管什么禮數(shù)了。獨(dú)孤蓉和如致都是開朗豁達(dá)的人，也不計(jì)較，兩人都側(cè)著身子坐在她床沿上。

    如致打量了一下這屋子，暗沉沉的，地磚上都有了斑駁的裂縫，除了床鋪，地上只有一張桌子并兩張椅子，椅子上連坐褥都沒有，桌上一套素胎的茶具，有一兩個杯子缺了口。再看看床上，也只有一帳一衾，且都是舊的，如致嘆道：“我只當(dāng)你再怎么著也是王府里的小姐，能寒酸到哪兒去，沒想到看你住的這屋子，還不如我呢。我雖孤兒寡母的，也比你這強(qiáng)些，你還說你們家主母并沒有苛待你，這還不叫苛待，那怎么才叫苛待？”

    獨(dú)孤蓉道：“你是不知道呢，他們這府里的庶子庶女都是這樣。她們家夫人說起來還理直氣壯的呢，懷王生了這么多孩子，再下一輩兒都那么多孩子了，府里頭住不下，這后面挨著花園子的幾個院子原來都是下人們住的，因?yàn)閷?shí)在住不開，就把他們這些庶子庶女挪過來住著了，這都是懷王同意了的，要不然馮氏有膽子做主么？琪兒她因?yàn)楦医Y(jié)交，馮氏每年還給她做件新衣裳，讓她出去有個穿的，省的給府里丟人，別人連這么件新衣裳都沒有呢。她的幾個庶妹，還拿著她剩下的衣服當(dāng)個寶，人人搶著穿呢！我倒是看不過去想送她些衣服器具的，我娘親不讓，說是這樣被懷王知道了，等于打了他的臉，回頭更要把氣灑在她們身上了?！泵乡髀牭竭@話，眼淚更是一滴滴滾了下來。

    如致便勸她道：“生在這樣的人家，外頭以為你鑲金戴玉，里頭其實(shí)比黃連還苦，有冤都說不出?，F(xiàn)在你父親既讓你入宮選秀，好不容易有個機(jī)會離開這里，你有什么可傷心的？若是沒選上，也不過是跟現(xiàn)在一樣，若是選上了，進(jìn)宮難道還能比現(xiàn)在更苦么？”

    獨(dú)孤蓉也勸道：“皇帝哥哥我見過的，十八九歲，長得也不錯，其實(shí)你給他做妃嬪也不算吃虧。”

    孟琪坐了起來，理了理亂發(fā)，哭道：“你們哪里知道我父親是什么樣的人，我一開始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這個家里待久了，知道如果真是什么好事，絕對輪不上我們這些庶子庶女。父親既不讓孟玲去，說明進(jìn)宮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昨天珞哥哥提醒，我才想通其中的關(guān)竅，父親未必真心支持當(dāng)今皇上，他若心里存了別的打算，將來有了事，哪里會管我的死活！”說完她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嘴朝著門口看了看，悄悄對她們倆道：“這話我只對你們兩個說，你們聽了也就當(dāng)沒聽到吧，傳出去我死無葬身之地！尤其是蓉公主你，”她看向獨(dú)孤蓉：“把我的話爛在肚子里吧，千萬不要跟長公主和你父親說。”獨(dú)孤蓉忙拉著她的手：“你放心吧，我們家雖說是皇親國戚，但是從來不涉朝局。反正我娘是長公主的身份不會變，這些事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娘躲都來不及呢！我絕對不會亂說的！”

    如致想了想，又道：“你父親的心思你左右不了，說什么都沒用，但依我看，這天下的事情也未必都能按他的意思來，先顧自己要緊。正因?yàn)槟愫湍愕战悴灰粯?，所以你入宮才未必是壞事，你嫡姐就算不入宮，將來親事也是千挑萬選，自然不會差。你就不一樣了，你不入宮，等過幾年年紀(jì)大了，有誰能給你張羅？還不是隨隨便便給你指個人，嫁過去娘家也不會為你撐腰，由著別人作踐，于你，于你親娘，都是無益的。反倒不如入了宮，再怎么樣也是主子，地位絕對不同于今時今日。有你在宮里頭，他們總有些顧忌，不會欺負(fù)你娘親，將來你若是得了皇上的心，你娘親說不定還能沾點(diǎn)光，掙個誥命的身份，就更不一樣了。就算如你所說，你父親心思難測，但眼前的事情尚解決不了，將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zhǔn)，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我只知道，你離了這個家，肯定比現(xiàn)在要好，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樣，再過一兩年，我都怕你熬出病來，到那時候你娘可就更沒指望了?！?br/>
    如致的一席話說的孟琪垂頭沉思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通了，抬頭拉著如致的手道：“如致你說的對，是我鉆牛角尖了。我以往總是跟我嫡姐比，抱怨命運(yùn)不公，現(xiàn)在回頭想想，我與她生來不同，我嫡姐的前程，早就有人給安排好了，而我的前程，只能自己去掙！所以入宮與她而言可能確實(shí)不是好事，但于我而言，或許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機(jī)會。”她擦干了眼淚，凄然微笑道：“以前過的再苦，我也總以為懷王府是我的依靠，其實(shí)這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罷了。我在這府里，除了一衣一食，其實(shí)所謂的依靠，從來就沒有過，我也該死心了?！?br/>
    “你這么想就對了！”如致抱了抱她：“你看看我！家境貧寒怎么樣？無依無靠又怎么樣？連我都活的比你坦蕩，這王府于你而言，不過是個籠子，什么依靠，什么指望，都是你的錯覺罷了！你把這些想法都拋開，出了這個籠子，你的人生才有指望呢！”

    孟琪笑道：“聽你這么說，我都開始擔(dān)心我選不上了?！?br/>
    “小美人兒，爺可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獨(dú)孤蓉嬉皮笑臉的朝如致黏上來：“我原本想著你不同凡俗，早就高看你一眼了，沒想到高看一眼還是不夠的！你瞧瞧你這張嘴，”她捏著如致的腮幫子：“本來琪兒是覺得遭了天大的難了，被你這么黑的白的一通說，這倒是意想不到的機(jī)會，選不上才要大失所望了！本公主都被你繞暈了，現(xiàn)在怎么也跳不出你畫的這圈兒，怎么想都覺得琪兒這進(jìn)宮進(jìn)的好進(jìn)的妙了。你說說，你這么好的口才，我推舉你當(dāng)個諫議大夫怎么樣？”

    孟琪打定了主意，想想可以離開懷王府，倒真覺得有了指望，心里反而開心起來，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閑話，因?yàn)閼淹醪辉S孟琪出王府，兩人便告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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