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戒法師離開后，同行的，便只剩下林沐與小丫鬟二人。

    越多越多的江湖人士圍攏而來，按捺不住出手的，也是越來越多，林沐且戰(zhàn)且逃，終于逃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翁家山。

    光說環(huán)境，確實是個極宜居的場所。這里的西湖龍井品質(zhì)極佳，山下翁家村前，還有一口名為外龍井的古井。

    已無法考證古井究竟是何時所建，只是井壁上那近十條吊水繩摩擦出的深槽，證明它曾見證此處數(shù)百年乃至數(shù)千年的滄桑變幻。

    而林沐之所以一路向這里而來，是因為教中在翁家山的山谷中建有一處塢堡，武器齊備，易守難攻。畢竟塢堡的意義，就是自成一體，據(jù)險自守，以防兵亂。

    這處塢堡據(jù)傳乃是林教主舊居，出乎林沐意料，父親祖籍竟是杭州，一直以為父親是個北地漢子。這么說起來，父親好似很少提及他的過去。

    其實即便是有了塢堡，也抵擋不住起了貪念的江湖中人，林沐真正的后手，是這里有一條地道作為退路，只要順著地道離開，外面自會有人接應(yīng)。

    塢堡內(nèi)，林沐端著一杯龍井細細品嘗，選定此處作為戰(zhàn)場，周遭的村民自然早已經(jīng)疏散。

    但愿這幫江湖人士莫要如過境的蝗蟲一般，將這個風景秀麗的地方毀掉。

    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先活下來再說吧。

    “公子，不知你在為何事勞神，不妨說出來，也讓婢子為你參謀參謀?！?br/>
    這口吻，還是我認識的妍冰小可愛嘛，林沐轉(zhuǎn)頭一看，卻見此時的妍冰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柳葉彎彎吊梢眉，眉目含情桃花眼，流蘇鳳冠頭上戴，絕美嬌娘在此間。

    若不是林沐覺得有些羞恥，這首打油詩怕是就脫口而出了。

    “公子，今日婢子好看嗎？”

    “艷而不俗，嬌而不媚，是你家公子見過最美的女子?！彪m是夸贊之語，卻帶了幾分失落之意。

    小丫鬟大大方方撲到林沐懷里，“這么兩句就想應(yīng)付過去，婢子可不答應(yīng)，公子那么有文采，快再夸上兩句，婢子今日的妝容，可是用了心的?！?br/>
    平日里小丫鬟可不會如此，對著林沐撒嬌，這是她的出身所不允許的。

    “非是夸贊，只是實話實說，今日見到你，視線便再也挪不開?！?br/>
    小丫鬟撲哧一笑，“公子，可有人說過你并不會哄女子？”

    林沐被問的有點尷尬，“母親確實曾這么說過。”

    小丫鬟似乎此時極是快活，與平日里的她完全是兩個樣子，平時她恬靜可人有分寸，今日她卻是放飛了自我，在林沐懷中咯咯咯咯笑個不停。

    “也不至于這么好笑吧，我就是嘴笨了些?！?br/>
    小丫鬟抬頭與林沐對視，眼中盡是調(diào)笑。

    林沐抱得緊了些，說道：“好吧好吧，其實這話說出來，我也覺得有點不大妙。妙句偶得，若是刻意，便不大好。”

    “呆頭鵝，榆木腦袋，鐵憨憨?！?br/>
    “呃…”被人當面，林沐多少有點掛不住，只好單手撓頭。

    “公子？”

    聽到小丫鬟的呼喚，林沐看向妍冰，卻見她嬌俏的面龐湊的越來越近。

    青澀而又甜蜜的一吻過后，妍冰伏在林沐懷中，羞得不敢抬頭。林沐見此，又把她往懷里拉了拉。

    無聊而又無趣的分界線。

    “炎兵，是誰為你定下了今日謀劃？”林沐問道。

    “公子出總壇之前，牧天師便與教主定下了謀劃的主基調(diào)，以公子為餌，去釣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聚而殲之。婢子之責，也是牧天師面授機宜?！?br/>
    “按計劃到了此處，再行李代桃僵之計，我只要沿著地道逃出，外面自有天速星風叔叔接應(yīng)，以他的甲馬神速，我倆自能突出重圍。而這個計劃的犧牲品，便是你吧?！?br/>
    小丫鬟依舊沒有抬頭，回答道：“是，這也是婢子為何會在這一路上屢屢出手的原因，刺客顯于人前，本就是取死之道?！?br/>
    一陣難言的沉默過后，小丫鬟再度開口。

    “公子，你清楚自己該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婢子不過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丫鬟，死便死了。”

    林沐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符篆，手中印法變換，符篆化作了一個小小的木雕。

    小丫鬟接過木雕，收在懷中，又從側(cè)旁取過一個畫軸，打開一看，正是林沐的畫像。

    “還真是世事無常，彼時被那個女賊耍的團團轉(zhuǎn)，如今她轉(zhuǎn)身一變，就成了我們自己人，這次謀劃，也有賴于她出手相助。”

    林沐感嘆了一句，試圖改變這沉悶而又壓抑的氣氛。

    小丫鬟敏銳的察覺到了林沐的情緒，俏生生說道：“公子，在你離去之前，婢子可否再對你說上幾句？”

    “突然有了點生離死別的味道，莫想太多，心里有話，當然要說給我聽?！?br/>
    “婢子自小被主母收養(yǎng)，親生父母的音容笑貌，早已經(jīng)忘的一干二凈，所以對于婢子而言，總壇便是家的所在。

    當然，從小婢子便已經(jīng)知曉了自己的使命，保護你這個魔教公子，換言之，婢子是為了保護公子而存在的死士?！?br/>
    見到林沐低下頭，小丫鬟踮著腳揉了揉林沐的頭發(fā)。

    “其實婢子小時候，多少會有些怨憤，為何你出生便能享有一切，而我卻只能做個死士。

    但這份怨憤并未能持續(xù)多久便煙消云散，婢子一直在陰影中看著你成長，我知曉你的好惡，看清了你的愚蠢，也明白你內(nèi)心中那份彌足珍貴的溫暖。

    其實婢子也很幸運啊，若是沒有主母，哪里有人愿意教我讀書，授我武藝，我又去哪里才能遇見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你?！?br/>
    小丫鬟還在自顧自的講述，林沐的淚水卻止不住的滑落。

    猛地將小丫鬟拉入懷中，林沐在她耳邊說道：“若是有來生，我們便做一對農(nóng)家的小夫妻，一間小屋，不用多大，夠我們住就好；幾畝薄田，不用太多，聊以糊口就行；再養(yǎng)上幾個娃娃，如此可好？”

    小丫鬟連連點頭，隨后的問話卻都帶了顫音，“你這便要走了嗎？”

    “嗯?！?br/>
    為林沐細心的整理好衣衫，就像是小妻子為即將出門的丈夫所做的那般。

    “如果真有來世，你要記得回來尋我。”

    林沐沖著小丫鬟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隨后便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林沐，你當真要如此？”

    “當然，被命運裹挾的，那是眾生，而我要做的，是她的英雄?！?br/>
    “可這很愚蠢?！?br/>
    “對于她而言，這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可這能給她更多溫暖?！?br/>
    結(jié)束了對自己內(nèi)心的質(zhì)問，林沐出了塢堡，看著遠方壓迫而來的江湖人士，知命、冥明握在手中。

    大好頭顱，誰當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