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四月初十這天，太陽當(dāng)空照。風(fēng)和日暖，空氣里透露著春天的芬芳，今日本是采薇的十九歲生辰，只是，就連作為師傅的歐陽嵐，都沒有把自家小徒弟的生日放在心上，因為——根據(jù)魔法房子傳遞給采薇的信息推斷，蘇隼蘇醒，就在這一兩天之內(nèi)！

    這當(dāng)然是大好事——蘇隼的體征表現(xiàn)也很不錯，雖然還不曾醒過來，可是，面孔紅潤，氣息穩(wěn)定，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沒有半點兒暴躁的反應(yīng)，想必失敗的可能性很小，不過，一屋子人興奮之余，多多少少也有些緊張。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歐陽嵐和成風(fēng)成渝都悄悄地拿起了比較順手的武器，成風(fēng)成渝各一把三棱軍刺。歐陽嵐手里攥著一條深紅色，長五尺七寸的藤條。

    戴卓到是臉帶微笑，看起來很輕松，也沒有對歐陽嵐他們緊張的行為做任何評價，不過，嘴唇已經(jīng)被他自己咬得發(fā)紫發(fā)黑，額頭上也是冷汗淋漓，一件棉布的襯衫變得濕漉漉的，極為貼身，以至于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他偏瘦卻很勻稱的上身……想必，他心里也不是不緊張。

    從今天早晨，路采薇將魔法房子傳來的信息宣布之后，一屋子人都一下子全有了空閑，歐陽嵐不用出去幫自家舅舅打理公司了，成風(fēng)不用上學(xué)了，成渝和趙景龍也請了長假，戴卓更是一直坐在沙發(fā)上呆呆地看書，一本資本論看了三個鐘頭，愣是沒翻一頁兒……

    我們路采薇自己也心不在焉地拿著本用古代魔紋寫的古代魔法傳說慢慢地看著，只是心神全集中在魔法房子里，這書究竟是不是看下去了，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叮咚——忽然響起的門鈴，將一屋子忐忑不安的人嚇得心怦怦直跳，一直到門鈴響了三分鐘之后，歐陽嵐才站起身，笑望著戴卓道：“大概是……那人來了！”

    戴卓點點頭，歐陽嵐便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日光很是耀眼。以至于采薇一時看不清楚來人的面孔，等到兩個很規(guī)律的腳步聲進屋，師傅將門關(guān)好，采薇才發(fā)現(xiàn)，在這個緊要關(guān)頭找上門來的，居然都不認(rèn)識，不對，其中一個很眼熟，雖然應(yīng)該并沒有真的見過面。

    “介紹一下，這位是蘇振國博士，這位是蘇少杰。蘇隼的叔叔和大哥。”歐陽嵐簡簡單單地介紹了個名字身份，其它的都不說了。

    只是這‘叔叔’兩個字，讓采薇十分好奇地看過去，她實在沒想到，一直獨來獨往，從不曾說起家事的蘇隼，居然還是有親人在世的。仔細打量了一下，年長的大約不到五十歲，不過，頭發(fā)已經(jīng)斑白，眼神看起來有些呆。是個很嚴(yán)肅的中年人，年輕的那一個，采薇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這人就是那位給自家添了不少麻煩的七星桿傳人，面容冷酷，進門之后一言不發(fā)，據(jù)說身手好得讓自家?guī)煾刀技蓱勅f分……

    “走吧，采薇，帶我們進去?！睔W陽嵐深吸了口氣，四處看了一眼，他這句話出口，蘇家老少立即用簡直讓人心驚膽顫的灼熱目光瞪著采薇，采薇嚇了一跳，眨眨眼，看了看師傅，又看了看戴卓，忍不住腹誹，真是奇怪，怎么蘇家的人也知道了魔法房子？自家?guī)煾嫡毂Ｃ鼙Ｃ艿貜娬{(diào)，可是，真正泄密的，可從來不是自己……

    不過，貌似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采薇點點頭，一轉(zhuǎn)眼，一屋子人就轉(zhuǎn)移到了充滿魔幻色彩，五彩斑斕的空間里。

    一進入屬于采薇自己的魔法空間，蘇家的兩個人明顯緊張起來，蘇少杰甚至是握緊了七星桿。整個人也擋在自家叔叔身前，采薇笑了笑，安撫道：“你們放心，蘇隼會沒事的，就算真的出了意外，在這所魔法房子里，我也能保證事態(tài)不會惡化……”說著，采薇忍不住沖著自家?guī)煾岛统娠L(fēng)成渝翻了個白眼兒，他們手里拿著的兵器，讓采薇覺得很膩歪人——就算是失敗了，難不成這兩位還真想當(dāng)著戴卓和人家親人的面，把蘇隼給分了尸？

    半圓形結(jié)界的光芒依舊閃爍，蘇家的兩個人，幾乎在看到蘇隼的一瞬間，就撲了上去，結(jié)果一下子撞在結(jié)界上，引起反震，不弱的力量刺得蘇少杰和蘇振國身上多了好幾道口子。

    采薇嚇了一跳，吐吐舌頭，望著面色大變的一老一少，心里也不由得微微柔軟，蘇隼啊蘇隼，你總表現(xiàn)得自己孑然一身。不懼死亡，甚至隱約厭世，總說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惦念的只有戴卓這個摯友，可是如今你睜開眼看看，你明明比戴卓，比我的師傅，比聯(lián)盟所有的人都要幸運啊，因為，你并不是沒有親人的，他們平時或許對你不親近。但當(dāng)你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比任何人都要焦慮……

    這一守，便是三個晝夜，不眠不休。

    這三天，哪怕是路采薇吩咐仆人們用金雨煮藥粥，強硬得讓魔法房子里所有的人一定要吃下去，戴卓也好，蘇家兩人也好，師傅，成家兄弟也罷，就連采薇自己，都不自覺地憔悴了許多，焦慮，忐忑不安，心緒不寧，稍微一閉眼，就會看見蘇隼紅著一雙血目，毫無理智的容顏，以至于，大家都不睡了。

    到了明顯連蘇家這兩個不懂魔法的人，也能感覺到結(jié)界震蕩的時候，歐陽嵐和戴卓一下子便鎮(zhèn)定下來，他們兩個，甚至開始有心情喝著茶水和采薇聊天。

    “吶，采薇，你的生日，今年師傅一定給你補過，記得往年你生日的時候，阿泉總是帶你去購物，好像是要刷爆一張信用卡的，今年讓你刷爆兩張?！?br/>
    “胡說八道?！辈赊笔?，覷了他一眼，“老板有那么像暴發(fā)戶嗎？往年每一次我生日，老板送的禮物都沒什么特別貴重的，都是些小女孩喜歡的小玩意兒，有的時候是一束花，有的時候是一塊兒絲巾或者一本書……”

    “不會吧……那怎么每一年你過生日。阿泉都要好幾天心不在焉，就連偶爾和我見面，也總是說到你過生日應(yīng)該送什么之類……”歐陽嵐眨眨眼，忍不住嘀咕了幾句，搖搖頭，對于自己這個弟弟的心態(tài)，實在沒辦法理解。

    天將暮，就在仆人們將晚餐奉上的那一瞬間，黃色的光暈閃爍，那個半圓的結(jié)界忽然崩裂，魔法房子里，有如天塌地陷似的震動……

    采薇一個踉蹌，撲到于假山上，一仰頭，就看到光色消退后，蘇隼靜靜地立在灰黃的土地中央，他白色的麻布長袍上沾染了塵土，頭發(fā)凌亂，臉色僵冷，目光茫然，一雙眸子里，偶爾閃過一抹駭人的血色……

    一時間，寒氣四溢，就像冬日重臨，大雪封山，魔法房子里的眾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采薇明顯得感覺到，坐在自己身后的戴卓，身體逐漸變得僵硬，恍惚間，蘇隼修長的腿緩緩地挪動了一下，那種動作……根本不像活人！

    采薇呆呆地向前看著，耳邊忽然沒了聲音，只感覺到身后的人影一動，戴卓撲了出去，他這么一撲，撞到蘇隼的身上，兩個人同時倒進了湖里……歐陽嵐和成風(fēng)成渝，似乎一下子被驚醒，也沖了出去，毫不遲疑地跳下水，五個人糾纏在一起，采薇根本來不及有任何思考，蘇家的兩個人也呆呆的沒有動作，只是，心一下子裂了，疼得厲害……

    “……請問……我得罪你們了嗎？戴卓，你就是這樣歡迎久病痊愈的好友的？”

    冰冷的湖水中，蘇隼狼狽地站著，渾身上下都是水珠，嘴唇因為冷，呈現(xiàn)出青青的顏色，臉色也不太好，可是，他的目光溫潤，神情間有幾分無奈，顯然，他的神智清清楚楚，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蘇隼挑了挑眉，“吶，我覺得，咱們之間好像沒什么深仇大恨，不用這么對付我吧，我再有本事，也不用你們四個人一起上??？”此時，他一只手尚被歐陽嵐的藤條纏著，脖子上抵著一把三棱軍刺，偶爾有一滴鮮紅的血珠滾落，亂糟糟的頭發(fā)上還頂著一條細長的食人魚……

    戴卓立在他面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呆呆地道——“啊……你的血怎么還是紅的？”

    蘇隼一下子無語了……他的血不是紅的？難不成還要變成黑色的？

    最終，還是蘇振國一陣爽朗的，狂喜的笑聲，打斷了亂局。

    采薇猛然回神，急忙七手八腳地將湖里的幾個人都拖上來，剛一上岸，戴卓腳下一軟，就倒在了地上，另外幾個也是氣喘吁吁，歐陽嵐苦笑了一聲：“哎，哪怕是以前和邪魔打仗，也沒今天刺激?。　?br/>
    “……我覺得，你們需要換衣服洗澡吃飯睡覺……”

    “不，我們應(yīng)該出去搓一頓，而且，得讓蘇隼買單?！睔W陽嵐首先拍拍胸口，沖回屋子里洗澡，一邊跑一邊大笑道，“今天，一是慶祝蘇隼重獲新生，二是為采薇補過生日，三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振國一眼，“我希望，從今天開始，我們的地球，不會再有任何來自邪魔方面的災(zāi)難……”

    蘇振國臉一紅，顯然，他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羞愧不已，卻依舊一張口，老老實實地道：“那恐怕不可能，我查過許多資料，根據(jù)歷史的蛛絲馬跡，最后得出一個結(jié)論，人類不滅，邪魔不滅，現(xiàn)在地球上的邪魔雖然快絕種了，可是，它們終究有一天會再次卷土重來，你這個愿望，恐怕不那么容易實現(xiàn)……”

    歐陽嵐的腳步一踉蹌，無語地瞪了那個老男人一眼——怎么這人就不會說點兒好話兒呢！再說，我這句話明明是在點撥你吧……

    洗過澡，換了衣服，乘著柔和美麗的星光，一行人終究沒有出去狂吃海喝地慶祝，戴卓在浴室里，浸泡在溫水中睡去。

    歐陽嵐，成風(fēng)，成渝，趙景龍，蘇家老少，還有采薇，也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睡了多日來第一個甜美的好覺。

    四月的陽光總是那么溫和，灑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光正好，蘇隼立在金華苑的大門口，身上背著一個小巧的雙肩背包，身邊靠著輛重型機車。

    戴卓站在他身前，采薇和歐陽嵐立在稍后的地方。蘇家的兩位站在金華苑門外的馬路旁，一輛軍用悍馬停在他們身邊，掛著少校軍銜的司機，正垂手而立。

    “你不想做老師了？我記得你以前很想當(dāng)老師……”戴卓愜意地瞇著眼睛，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樣子很頹廢。

    “嗯……我這些年四處跑慣了，驟然停下，反而覺得不舒服，呵呵，以前總是很急，無論到什么地方都不能真的認(rèn)真去游玩，現(xiàn)在有了時間，也用不著著急了，我想到處走走看看……放心，這一次我會記得日日給你們寫信……”

    “切，少寫點兒吧……我可沒什么時間看。”戴卓笑瞇瞇地，偷偷湊到蘇隼耳朵邊上，“喂，你什么時候回家去啊，雖然你叔叔不說，可是，你們蘇家的人好像都挺想你回去的。”

    “等我走不動了就回去……”蘇隼笑得一臉溫和。

    戴卓忍不住失笑，“憑你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我估計你叔叔他們等不到你回家團員的那一天了……喂，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蘇家的私生子啊，我總覺得，你不像個養(yǎng)子！”

    蘇隼呲牙，笑瞇瞇地一動手肘，撞在戴卓的肋骨間，撞得他冷汗蹭一下冒了出來，疼得一時說不出話，以前蘇隼的力氣便不小，如今，是更大了。

    “采薇，各位，再見了?！碧K隼跨上機車，只遙遙地看了自家叔叔和大哥一眼，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蘇振國和蘇少杰也上了車，沖著歐陽嵐和戴卓他們點點頭，悍馬啟動，無聲無息地走了。

    路采薇四處張望了下，笑瞇瞇地沖著遠方招招手，大聲道，“記得偶爾送回點兒土特產(chǎn)……喂，蘇隼，等我畢了業(yè)，也想去各地采風(fēng)，到時候咱們結(jié)伴同行好不好?！?br/>
    “沒問題……”

    采薇眼睛一動，唇邊勾出一個很可愛的笑容，聲音再一次提高了八度——“喂，蘇隼，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像你這樣溫柔的男人，我最喜歡了——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歡……”

    蘇隼的機車跳動了一下，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這是蘇隼第一次笑得這么開懷，而立在金華苑門前的戴卓，卻腳下踉蹌，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總覺得自己的情路不會那么順利！

    遠遠地望著那個斯文又溫柔的老好人老師，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霧氣里，采薇才忽然覺得，心里有些寂寥，她伸手拍拍臉頰，總覺得這樣的寂寥沒有必要，如今的社會，可不是古時候，那時離別難相見，如今卻是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攝像頭，遠在千里之外，也能見面，真真可以說是天涯若比鄰了！

    “回去吧……我看今天要下雨。”

    “下雨？”戴卓一轉(zhuǎn)頭，望著一臉肯定的歐陽嵐，“真的？”

    歐陽嵐卻回首望著采薇：“采薇，你已經(jīng)學(xué)了兩個星期的天文，你說說看，今天會不會有雨？”

    采薇卻是一甩頭，只留給自家?guī)煾狄粋€背影：“反正蘇隼帶著雨具呢，有沒有雨又有什么關(guān)系……”她路采薇學(xué)什么都很快，畢竟精神力高，真視之眼也挺靈，可是，觀察天象這樣的能耐，貌似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更不是一兩個星期就能學(xué)會的！

    歐陽嵐無奈地一聳肩，剛想跟著回家，卻忽然發(fā)現(xiàn)路口林蔭處，站著一個身體纖細，面容姣好的年輕人，腳步不由得止住。

    那個年輕人腳步遲疑地走了過來，只是，雖然顯得遲疑，每一步邁過去，卻是一步比一步堅定，他一直走到歐陽嵐的身前，看也不看戴卓一眼，只是咬著牙，很倔強地站在那里。

    歐陽嵐嘆了口氣，低聲地笑了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才像步老英雄的孫子?！?br/>
    來人是步君卓，聯(lián)盟的小少爺，此時的他，頭發(fā)剪成了板寸，眉目很硬朗，身體雖然瘦，可是，站姿筆直，精神面貌也大不相同了。

    歐陽嵐看了他好半晌，才終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步君卓，我做的決定絕不會更改，你已經(jīng)不是聯(lián)盟的人了，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會是……”

    步君卓的臉色一黯，就聽歐陽嵐繼續(xù)笑道：“不過，你現(xiàn)在還是步老英雄的孫子，將來如果你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不論男女，我都承認(rèn)他是聯(lián)盟的下一代！如果，我們再一次鑄造‘功德碑’，你的子孫，可以榜上有名。”

    一瞬間，步君卓的臉亮了起來！

    戴卓翻了個白眼，很不屑地搖頭，長嘆了口氣，實在不能理解，那么一塊兒破碑，有什么好惦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