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大事，在祀與戎。

    吉日，適合外事。軍隊出征前，必要舉行祭祀儀典。

    汴城東郊外有一座高臺，是專門用于祭天之所。高臺下方是廣闊的平原，這日，赤炎從各地調(diào)集的十萬大軍皆穿黑甲，巍峨挺拔，手握兵戈，整整齊齊列在高臺之下。

    玄啟一身戎裝，更顯英勇，手握利劍，站在十萬大軍之前，面容冷峻，神情肅穆。其余王室之人皆穿黑色宮服，立于高臺兩側(cè)。

    古老的樂歌想起，高臺下的薩滿腰系鈴，手執(zhí)鼓，著神衣神裙，伴著神器的聲響翩翩起舞。

    威嚴(yán)不容侵犯的炎皇玄靖站在高臺之上，親自祭拜天地。高臺上放著一張高大的木案，上面陳放著豬頭、牛頭、羊頭以及各種瓜果，前方焚燒著大塊的木柴，焚柴祭天，濃煙直沖天際，把即將征伐之事報告天神，恭行天罰，以天神之名去懲罰敵人。

    眾人行三叩九拜之禮。

    隨后，炎皇率眾前往西邊祭拜土地之神，宜社，寓意征伐敵人，保衛(wèi)國土。

    接著，大部隊候在城外，炎皇率王室中人以及幾千軍士前往太廟，告祭先祖。

    最后祭軍旗，宰殺牲畜，以牲畜之血涂抹在軍旗、軍鼓之上。

    祭天、祭地、祭祖、祭旗，方為完整的出征祭禮。

    禮畢，炎皇玄靖帶領(lǐng)大軍進(jìn)行誓師典禮，鼓舞士氣，只見炎皇雄厚有力的聲音在高臺上響起：“大鑫豺狼，侵我國土，欺我百姓，欲行不軌，其心可誅，是以天人共憤，故我赤炎兒郎出兵征討之，驅(qū)除韃虜，收復(fù)北岳，佑我赤炎?！?br/>
    “驅(qū)除韃虜，收復(fù)北岳，佑我赤炎……”

    “驅(qū)除韃虜，收復(fù)北岳，佑我赤炎，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

    將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兵戈，喊著響亮的口號，震耳欲聾，氣吞山河，一腔熱血，誓要為國奉獻(xiàn)自己的一份力量。

    炎皇走下高臺，檢視軍隊，看到軍容整肅，將士威武雄壯、眼中有鐵，他那有些褶皺的臉上滿是欣慰。

    炎皇緩步走到玄轢面前，抬手系緊他脖間披風(fēng)的帶子，接著轉(zhuǎn)身向右，整理了一番玄啟身上的甲胄，寵愛的話語響起：“轢兒年幼，遇敵經(jīng)驗不足，上了戰(zhàn)場，你這個做兄長的要好好照顧他，護(hù)他平安。”說完抬起雙手拍拍二人的肩膀，繼續(xù)語重心長地說，“一個不許少，都給寡人平安歸來?！?br/>
    玄啟和玄轢立刻跪在炎皇腳下，異口同聲道：“兒臣定不辱使命?！?br/>
    “起來吧?！?br/>
    “謝父王?！?br/>
    突然，一個身量略低，著墨色宮服的少兒跑來，依次抱了抱玄啟和玄轢，各送他們一個縫著平安福的布墜子，頗為委屈地說道：“兩位王兄一定要平安，稚兒等你們凱旋歸來?！闭Z氣里全是不舍。

    玄轢笑著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心。

    玄啟在玄稚眼前晃了晃平安墜，俯下身子輕聲說：“有阿奴的墜子，王兄定會平安歸來，王兄不在的日子，在宮里可要聽父王的話。”

    玄稚乖巧地點了點頭。

    玄啟冷峻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兩位殿下，預(yù)祝你們凱旋回朝?！币恢弊o(hù)在炎皇身后的白逸上前，向兩人行了一重禮，一身白色鎧甲，與眾人的黑形成鮮明對比。

    “借白將軍吉言?！毙⒔o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兩人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能知會一切，“父王，圣安宮，汴城，就交給你了?！闭f完向白逸行了一禮。

    一位皇子向臣子行禮，足以代表一切，這一禮，承載著太多，有期許，有信任……

    白逸再次回禮，聲音鏗鏘有力：“殿下安心，臣定不負(fù)所托?！?br/>
    玄啟會心地點點頭。

    “時辰不早了，上路吧！”炎皇渾厚的聲音適時響起。

    “父王保重。”

    鐘鼓禮樂聲響起，伴著雄渾的鐘磬之聲，浩浩蕩蕩軍隊行過汴城街道，向南城門行去。

    王城中的百姓畏于王權(quán)，平日里小心翼翼地生活，唯有今日出征這般大事，才敢位于街頭之上，吶喊著、助威著、祈禱著軍隊早日得勝歸來。當(dāng)玄啟的眼神掃過城中百姓，他們立刻慌亂地躲閃目光，低下頭，顫巍巍地向他行禮。

    突然，人群中發(fā)生了騷動，驚動了前方的玄啟。

    “何事？”玄啟臉色陰沉，頗有怒色，轉(zhuǎn)頭詢問身后的蘇衛(wèi)。

    “主子，屬下這就去查看?！碧K衛(wèi)說完，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騷亂之處行去。

    不一會，一位侍從跑過來向玄啟稽首：“啟稟殿下，一女子嚷著要見十一皇子，兄弟們已經(jīng)攔下了她。”

    玄啟與玄轢對視一眼，繼續(xù)問道：“可知是何人？”

    “屬下不識?！?br/>
    玄啟擺擺手，侍從立刻退了下去，蘇衛(wèi)適時趕來，開口說道：“主子，是御史大夫家的小女兒，吵著要見十一皇子?！?br/>
    “哦……”玄啟若有所思，“可是以那驕縱聞名汴城的蕭雅頌？”

    “正是?！?br/>
    玄轢一聽御史大夫四字，心中便知是蕭家小女，聽到蕭雅頌這個名字，他頗為頭疼。

    玄啟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玄轢：“放她過來。”

    “王兄，不可……”估計是平日里蕭雅頌總纏在玄轢身邊捉弄他，堂堂皇子，竟害怕這個不足十五歲的小姑娘。

    “十一，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毙⒖粗荒槻磺樵?，忍住笑意。

    “十一皇子，說好的來找我，為何不告而別？”不一會，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玄轢轉(zhuǎn)身不去看她，一臉嫌棄。

    蕭雅頌出現(xiàn)在人群中，只見她身形略低，穿一身淡粉色對襟襦裙，梳著簡單的發(fā)髻，生的俊俏，臉上憨憨的，充滿稚氣，一雙眼睛很是靈動。

    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十一皇子，為何不理……”她抬頭看到一臉嚴(yán)肅的玄啟，立刻閉上了嘴巴，低下頭，大氣也不敢出，小心翼翼挪步到玄轢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十一皇子，煩請下馬，小女子有物件送你?！?br/>
    玄轢從未見她如此溫柔地說話，極為不適，天不怕地不怕的蕭雅頌，恐怕只有在六皇子面前才如此乖順。

    玄轢雖然臉上嫌棄，但還是快速下馬站到她面前：“何物？”

    蕭雅頌從腰間取下一物，是一個繡滿蓮花的荷包，荷包底部掛著一個小小的蓮花狀玉墜子，她頗為自豪地說到：“這荷包便是我送你之物，是我求娘親尋汴城刺繡大師吳儂所制，里面全是驅(qū)邪的香草，可保你平安?！?br/>
    出自名家之手，自是不俗之物，玄轢卻是一臉嫌棄：“本皇子是上陣御敵，又不去捉鬼，要你那驅(qū)邪的香草有何用處？”

    蕭雅頌頗為不快：“戰(zhàn)場上免不了死人，孤魂野鬼、魑魅魍魎眾多，帶著總歸是有好處，你要是不要？”她突然提高了聲音。

    玄轢害怕再不接過，又被她暴揍，這女子若犯起混來，恐怕六王兄在場，她也不懼，若真那般，被將士們和城中百姓看在眼里，他還有何顏面？想到這，玄轢乖乖接過她手中的香包揣在懷里。

    蕭雅頌一臉笑意：“如此才好嘛?！?br/>
    “好了，物件已收到，蕭大小姐請回，本王也該上路了?！?br/>
    蕭雅頌突然認(rèn)真起來，眼眶有些濕潤，眼睛緊緊盯著玄轢：“平安歸來?！?br/>
    玄轢心中有一絲悸動，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快步跨上馬，低頭對蕭雅頌說到：“本王知曉，回去吧?！边@一刻，他的語氣中少了些嫌棄。

    蕭雅頌點點頭，轉(zhuǎn)身向玄啟行過一禮，快速跑沒了身影。

    玄啟一聲令下，軍隊繼續(xù)前行，不一會，玄轢掏出懷中的香包，端詳許久，嘴角不自覺出現(xiàn)一抹笑意。

    玄啟暗中看到這一幕，笑而不語。

    方才一出，被不遠(yuǎn)處南城門樓上的幾位女子悉數(shù)收入眼底。

    一身紅衣的姬千凝和紫色華服的南宮寧佇足遠(yuǎn)眺，風(fēng)拂亂了秀發(fā)，吹起步搖相觸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衣袂飄飄，婀娜多姿，遺世獨立。

    突然，一位身穿繡著孔雀圖紋墨色華服的女子緩步登上高臺，她的腰間掛一玉玦，瓔珞環(huán)繞，發(fā)出悅耳的聲響。

    姬千凝和南宮寧聽聞聲響，轉(zhuǎn)過身子看到來人，忙向她行禮，女子回禮相待。只見眼前女子梳著汴城最時興的靈蛇髻，化著最時興的妝容，兩人看向那皎皎面容，忍不住驚嘆：“好一個嬌艷的女子，長樂公主不愧是傳聞中汴城各家女子爭相模仿的時尚風(fēng)標(biāo)?！?br/>
    來人原是參加完祭禮的長樂公主，玄軻。

    三人相視一笑，攜手向前，繼續(xù)眺望不遠(yuǎn)處即將出城的軍隊，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女子向玄轢送完物件快速跑走，姬千凝忍不住發(fā)問：“那是誰家女子，和十一？”

    長樂似是想到什么，輕笑出聲：“小姑娘是蕭御史家的小女，名喚雅頌，年方十四，自小驕縱，不與旁人親近，更不把旁人瞧在眼里，可唯獨喜歡纏著十一弟，這十一弟嘴上說著嫌棄，可堂堂男兒卻任由蕭家小女欺負(fù)?！?br/>
    “如此說來，這蕭家小女和十一倒是青梅竹馬了?！奔φZ。

    “對，本公主正想說來著，我看十一弟倒是對人家頗有好感，只是不自知罷了，不然依他的性子，定不會任由人家欺負(fù)，也定不會收下姑娘所贈之物，我老玄家倒是總出情種，哎……”

    姬千凝和南宮寧被她的語氣逗笑，看著兩人笑出聲來，長樂也跟著笑了起來，三人一起笑彎了腰。

    突然，長樂止住笑聲，長嘆口氣：“還是年輕好啊，無知無畏。”她想起往事，眼神落寞。

    “誰說不是?！蹦蠈m寧看向遠(yuǎn)方，附和道。

    “對了。”長樂收起落寞的眼神，拉走姬千凝站到南宮寧身旁，不懷好意地掃視了一眼她的身子，問道：“永安啊，你與白逸成婚數(shù)日，這肚子可有動靜？”

    南宮寧的心中猛一下好似被針?biāo)?，她立刻恢?fù)常態(tài)，假裝羞澀地說到：“女兒家問這個也不知羞愧?！?br/>
    “那有什么？”長樂一臉無所謂，“你與阿凝情誼深重，那便也是本公主好友，好友之間暢聊，要何避諱？”

    南宮寧連忙說道：“公主好意，是我誤會了。”隨即轉(zhuǎn)過身子，語氣嬌羞：“那個，還未有?！?br/>
    長樂一臉惋惜：“真替你們著急，可要抓緊了，生個可愛的娃娃，與本公主樂一樂?！?br/>
    聞此語，背對著兩人的南宮寧心中更不是滋味，卻只能強顏歡笑：“知曉了?！?br/>
    旁邊的姬千凝默默看著這一幕，即使南宮寧假裝的再完美，她仍然察覺到她臉上一閃即過的窘迫、無奈與難過，心中已有幾分了然：“蘭兒與逸哥哥之間，肯定出了問題?！?br/>
    思及此，卻未發(fā)現(xiàn)浩浩蕩蕩的軍隊已經(jīng)駛出了城門。

    “愿我赤炎將士凱旋歸來?！遍L樂的聲音拉回了姬千凝的思緒。

    ……

    烈風(fēng)馬疾步前行，馬蹄踏起灰塵，玄啟騎在馬上，從懷中摸出半塊玉佩，用手來回?fù)崦?，靜靜端詳許久，眼底滿是不舍。

    “王兄，這一日，怎不見王嫂前來相送？”玄轢突然在旁邊問道。

    玄啟沒有抬頭，回憶起昨夜之事：

    “凝兒，明日，我就走了?！?br/>
    “如此，那我便不去相送，免得徒增不舍?！?br/>
    “等著我?！?br/>
    “照顧好自己?！?br/>
    ……

    “不送，更好?！毙⒌穆曇舻懫?，雖說好不見，可心底終究有些期待，等了一天，未見到熟悉的身影，心中不免惆悵，只能收起眼底的落寞，強裝無事。

    玄轢不懂，為何不見更好？搖著頭嘆著氣看向身后，抬眼的瞬間，突然驚呼出來：“王兄，快看。”

    聽聞，玄啟轉(zhuǎn)身，順著玄轢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間勒停了馬，臉上不自覺溢滿笑意。

    只見不遠(yuǎn)處的城門上佇立著三位女子，其余兩人的身形漸漸暗淡，只有紅衣女子的身影深深烙在玄啟眼中，青絲浮動，紅衣翩翩，依稀看到她的腰間佩戴著半塊祥云玉佩。

    “這一身紅裝，甚美?！毙⒃谛闹幸槐楸橘潎@。

    姬千凝望著玄啟，心中滋味復(fù)雜，強裝微笑，把最好的容顏留在他的眼中。

    隔著數(shù)十丈，似乎又近在彼此身旁，四目相對，深情對望，一個眼神足以代表一切。

    兩人眼中含淚，唯有“平安”二字一遍遍在心中回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