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荒草帝王冢，千古猶拜素月碑。

    自古而來，改朝換代時前朝忠臣都是非常微妙的存在，新朝還在建立之時，前朝忠臣自然是眼中釘肉中刺，車裂、凌遲、滅族，怎么殘忍怎么做，恨不能殺一儆百。待到昨日的叛臣成今日的共主，他人手中的山河成了自己懷中的家國，忠貞這兩個字就在新君腦海中復(fù)活了；恨不能濟(jì)濟(jì)一堂重臣都能有前朝忠臣那種身死以報君的精神。此時，前朝忠臣不再是眼中釘肉中刺而是要高高懸掛在城墻上的忠義旗，供奉在廟堂中的節(jié)義像。和前朝一樣，蘇臺王朝在立國之后也下令表彰前朝忠烈，尤其是那些平日清正廉潔、愛民如子，又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背棄君主，或戰(zhàn)死城頭，或殉死君前的人。而且，當(dāng)初被新王朝折磨得越慘的，死得越悲壯的，此時受到的贊美就越多。新君仿佛忘記了自己當(dāng)初怎么下令將人家錯骨揚(yáng)灰、滿門抄斬；改而用最華麗的詞藻贊美他們的勇敢、堅貞，并讓自己的臣子，那些充當(dāng)過劊子手角色的人拜倒在他們墓前，念誦哀悼的句子，以能與他們并肩立于史書而感到榮耀。如果這些臣子還有幾個沒被殺干凈的漏網(wǎng)之魚后裔，必然要號令天下重金懸賞找出來，帶到金殿上親自安撫一番，給一個足夠一輩子吃飽喝足的封號，然后住到祖先墓前晨昏執(zhí)帚。

    蘇臺王朝的前朝英烈中千月素為其中翹楚。千月素是清渺第一名門千月世家的當(dāng)家，自幼出入深宮為太子鳳朝伴讀，少年蔭襲高官，然而一心想要挽救清渺王朝、品性高潔的千月素?zé)o法立足朝廷，不久被貶往邊陲。直到鳳朝繼位，這個在歷史上極富悲劇性的皇帝在太子期間就發(fā)誓要挽救已經(jīng)風(fēng)雨飄搖的清渺。在她登上皇位的第一天即召回千月素，授大宰，拉著她的手說要與她一起振興國家，使百姓安居樂業(yè)，外敵不敢窺視邊關(guān)。深感皇恩的千月素嘔心瀝血，并推薦與她青梅之誼的蘇臺蘭為將。謚號惠的鳳朝的確是想要當(dāng)一個圣明天子，而從宮廷記載以及宮人回憶中可以看到她可以說枕戈待旦、夙夜不寐，更節(jié)衣縮食，堂堂一個天子一季不做一件新衣，一頓不過十個菜。

    然而，鳳朝并不具備一個圣明天子的基本要素，她有治國之愿，卻無救世之才，即剛愎自用、又優(yōu)柔寡斷。登基第六年，謠傳扶風(fēng)都督白瑤勾結(jié)西珉意欲反叛朝廷，鳳朝不做任何查證即下令處死其人并滅其滿門。消息傳出舉國震驚，許多手握重兵的都督都擔(dān)心自己是下一個白瑤，或棄官歸隱，或擁兵自立，更有的向朝廷舉起了叛旗。而最后一類人中就有為千月素推薦，短短六年間自一介布衣升為凜霜、鳴鳳兩郡大都督的蘇臺蘭。

    祖上曾是千月家佃戶當(dāng)時還沒有家名的蘇蘭第一次跪在金鑾殿上時或許真的想要為君效死，然而六年時光，隨著手中權(quán)力越來越大，她的野心被激起來了。白瑤的死成為最后一擊，即促使她下定決心叛亂，也給了她一個絕好的機(jī)會。

    此時鳳朝在尋陽離宮，不久之后遭遇叛軍圍城，城破之時，這位清渺倒數(shù)第二代皇帝在離宮舉火自焚。

    在此之前千月素因?yàn)榉磳赚幎诔蒙吓c鳳朝力爭，已經(jīng)被貶官再度外放，聽聞天子遇難，素飛馬回京，在宗室和重臣推舉下再為大宰，扶鳳朝之女年僅六歲的鳳央為新君，嘗試重新開始。然而，一兩名臣子的嘔心瀝血挽救不了末路王朝，最終，曾經(jīng)的青梅之誼、生死至交，一個凰袍在身六龍為乘，一手寶劍滴血入朝堂；而另一個白衣如雪傲立殿上喝道君以仁義為旗號，竟不知何為對待一國天子的禮節(jié)么？

    蘇蘭，此時已經(jīng)叫蘇臺蘭，望著殿上冷如寒梅的女子默然退開，躬身行禮有請鳳央下殿。千月素攙扶幼主，傲然而下。其后，蘇臺蘭成為蘇臺王朝開國之君，而千月素在拒絕皇帝勸降之后自盡君前，皇帝嘉其忠義節(jié)烈，下旨厚葬于皎原江寧道，也就是通往蘇臺皇陵的必經(jīng)之路上。

    千月素之墓，也就是俗稱的素月碑，始建于蘇臺元年，當(dāng)前所留為蘇臺歷一百四十七年重建，上刻當(dāng)時書法名家所寫蘇臺蘭贊千月素的賦

    碑前遍植杏花，此時花紅如火迷人眼。

    蘇臺清楊上罷三柱香含笑回望明簫道：你可知本王為何在今日來皎原？

    殿下不想過問清平關(guān)之事。

    還有呢？

    屬下猜測，正親王請殿下商談清平關(guān)軍務(wù)，恐是看中我永州郡與丹霞郡比鄰，要借我永州兵力平叛。而這軍隊(duì)一旦借走，即便要回來怕也人事全非。

    嗯，猜到一半……至于剩下望定這俊美無疇的青年嘆息一聲道：可惜鳴瑛不在這里，不然本王的心思就瞞不過去了。說到這里放聲大笑，俄而又道：此其一，其二么——本王為皇子時年年明日必到素月碑。見明霜露出疑問神色，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你到底不是京城人，不知道皇家的規(guī)矩。

    明霜佯怒道：殿下既知明霜不懂，還故意來問，不是存心讓明霜難堪。

    清楊笑著拍拍他的背，溫言道：皇家的規(guī)矩，皇子們除太子外自入后宮內(nèi)書院直到出太學(xué)院東閣，年年在民間拜杏花神的第三日要在文書女官或少王傅等帶領(lǐng)下來拜素月碑。本王對昔日情景頗為懷念。

    明霜奇道：千月素雖然忠貞，到底不過是一個臣子，怎么要勞動皇子皇孫們來參拜。

    你這就不懂了?？v是皇子皇孫，少時是臣兒，如今是臣姐、臣弟，除了一人，均是臣子，與這墓中人有何差別。所以，皇子皇孫們自懂事起就要年年來拜素月碑，拜得不是墓中人，而是高祖皇帝賦中‘萬世人臣表率’這幾個字。要我們這些天家之子時時刻刻想到自己是個臣，今日要為母皇父皇而死，他日就要為太子——未來的新君而死?！嗝分?，我意拳拳；為臣之道，此心昭昭’，明了這個忠義節(jié)烈四字也就是明了了自己的臣子的身份；嫡庶之分、長幼之序、君臣之道……高祖皇帝實(shí)在是用心良苦。

    明霜默然不語，抬頭看去素月碑巍然屹立，而再遠(yuǎn)方，如屏般展開的青山之麓就是蘇臺皇陵所在。正因這個古怪的地理位置，歷來人們對當(dāng)年下旨葬千月素于此的開國皇帝的用意揣測不定。有人說高祖皇帝是要讓后代子孫、文武百官踏入皇陵前先看素月碑，從而明忠烈之理，同時清渺王朝有賢臣如此終究逃不過覆滅的命運(yùn)，也是提醒子孫何為守業(yè)艱辛?？梢灿兴降紫抡f高祖皇帝根本是存心要讓前朝忠烈之臣為自己守墓，挫其銳氣、折其威名。

    千月素之墓除了素月碑外還有碑林、廟廊，皆掩映在杏花楊柳之間，此地才子題詩、前賢作畫，留下豐富多彩的文化遺跡。明霜第一次來這里，但見墻角隨隨便便一塊碑上的落款都是在蘇臺文學(xué)史上留下痕跡的名字，頓時興奮萬分，每站到一塊碑前都貪婪的看，幾乎挪不動腳步。清楊也不催他，自己繞著墓園轉(zhuǎn)了一圈，回味昔日與諸弟妹攜手到此的情景，也頗多感慨。待到一圈轉(zhuǎn)完看到明霜依然在一塊塊碑前挪動，笑了笑走到他身后突然道：你可知千月素自盡前對高祖皇帝說過什么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