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腳尖輕輕落在了塔頂上。
神不知,鬼不覺。
落在塔頂上的那一瞬間,孟良語就知道“孤陋寡聞”這四個字說的是什么了。
就是她,此時此刻的她。
她不由的瞪大了眼。
第一,她一直以為,孟云韜既能名列遺世九仙俠之首,便定是天下無人可敵的。
但剛剛往塔頂上那么一落,她心里頓時就跟照了塊兒明鏡似的。
那人的功力,絕不比孟云韜差多少,從他的輕若驚鴻毫無聲息的腳法便能窺探一二。
第二……這皇城,實在是太大太恢弘了,超出了她全部的想象。
一路燈明,從檐下,從窗邊,到石橋,到亭臺,到閣樓,到水榭。
所有的光明穿成了一條,像小路一般蜿蜒曲直,不斷延伸。
樹干上掛的是燈,小宮女手上提的也是燈。
千燈萬盞之下,黑暗幾乎要無處遁形。
孟良語心想,之前她沒見過,一直不知道什么叫“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現(xiàn)在想想,眼前的這一幕,絕對是算得上的。
她見過雁蕩谷底的飛流直下的大龍湫,見過山澗九月雨后的五彩長虹,見過靈峰洞里的仙霧繚繞,見過三折瀑高絕的怒濤傾注,見過凌霄殿夜里的手可摘星。
她在山崗頂湖上見過蘆葦成蕩,秋雁成群南歸,在雁蕩仙橋索道上俯瞰過腳下的壁立萬仞空靈險絕,在楠溪江上見過煙波浩渺輕舟慢搖。
她見過世間絕美的如畫山水,草長鶯飛。
卻獨獨沒見過如此這般的華燈萬盞。
她沒見過比這更繁華的風(fēng)景了,夜晚喧鬧街市和這兒根本沒法兒比。
單單是那檐角上懸著的大紅燈籠,就精致的能讓她細細看上半天。
“嘖嘖,這皇帝老兒用的東西還真是不一般。”孟良語咋舌,眼睛里閃著熠熠的亮光。
“老頭兒?”那人輕笑。
“不是老頭兒么?長著白胡子那種?”孟良語疑惑的看他。
那人逃避開了孟良語清亮的目光,看向了遠處。
久之,才說了一句,“這我不清楚?!?br/>
“還以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結(jié)果連皇帝都沒見過。”
那人卻笑道,“皇帝有什么好見的,還能有這塔上的夜景好看?”
的確是沒有,也不可能有。
這人不但救了她的命,解了她的心結(jié),還掃去了她心中那一大片的灰霾。
用這滿城的燈火,用這最高處的夜風(fēng)徐徐。
她再次閉了眼,心里道了聲,多謝。
若不是你,孟良語,大約就只能是毫無生氣的孟良語了。
但現(xiàn)在,她覺得精神的很,內(nèi)心也坦坦蕩蕩清明光亮,不再迷惘了。
孟良語又問,“這塔,是皇帝老……住的地方?”
他幽幽的開口,告訴她這塔是用來祭天祈福的。
“原來是供神仙的啊,怪不得這么高。”
“神仙住的就得高?”
孟良語撓了撓耳朵,又抓了抓鬢邊的碎發(fā),心里突然就浮起了一股煩躁郁悶。
一半兒是因為這人說話總是嗆她,一半兒是因為,自己出門時竟也沒對著鏡子理理頭發(fā)。
不對,一路奔波,哪里有鏡子可照,也沒心情。其實她活了十七年,也沒照過幾回鏡子。
有時候二師姐和六師姐心血來潮想給她梳個發(fā)髻,她也是能逃就逃,跑的老遠躲起來。
孟良語笑道,“不是說,神仙不都住山上的么?”
“你去過山上?”
孟良語聞言,眼神暗淡了些,眼簾也垂了下來。
她低聲說,“當然去過……我從小,就是在山上長大的?!?br/>
“那你見過神仙?”
……
孟良語又撓了撓頭,“這倒是沒見過……”
那人笑,問“神仙不是都住山上么?”
“大約是我們那山,不太有靈氣吧,養(yǎng)不出什么神仙?!?br/>
怎么可能會有神仙。要是有……她第一個上去罵。
哪路明理的神仙會眼睜睜的看著善良純真的好人含冤而亡?
何方慈善的神仙會放任惡徒行兇作亂濫殺無辜?
不會。就算有,也定是個瘟神。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你說你在山上長大的……是哪座山?”
孟良語想了一會兒。
三師兄最后說,“孟良語,你記著,以后出門在外,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你是雁蕩山上出去的?!?br/>
所以孟良語只告訴他,是江南一帶的小山,沒名字。
“哦,那應(yīng)該是挺遠?!?br/>
“不算太遠,我跑得快?!?br/>
那人嗤笑,“原來你是跑著來的?”
……
孟良語又道,“不是……是馬跑得快。”
二人一起在風(fēng)里笑了。
孟良語就覺得,這個人還是很有趣的。
至少,跟他說了一會兒話的功夫,她已經(jīng)笑了很多次了。
“怎么從江南那邊……跑到洛陽來了?”
“找阿炎啊。”
“沒別的事兒?”
“沒別的事兒?!?br/>
不是沒別的事兒,而是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她之前想著,去找孟云韜,煉劍法,練好了,殺仇人,這是第一步。
結(jié)果步子還沒能邁出來,就跌到在原地了。她只能重新來過,重新計劃。
她側(cè)耳,隱約聽見了些許喧鬧的聲音。
好像是有人在彈琴……又有人在吹簫……也可能是笛子或者笙吧,反正孟良語對樂器樂理也是一竅不通。
她又不是阿炎,聽個曲兒還能聽出花兒來。
她又側(cè)了側(cè)身子,聽得更清楚了些。有個吊著嗓子唱著什么的女人……唱戲?唱曲兒?她不懂。
一曲罷了,還有拍手叫好的聲音,推杯換盞放聲大笑聲音。
她定了定睛,才看到那群人。
聲音的源處在湖邊,那兒搭了個臺子,擺了幾張木桌。臺子上有幾個長袖子,甩來甩去的,大概是在跳舞。
她心下明了了,原來是宴會啊。
沒月亮,底下的燈卻顯得更通透明亮了。樹枝上也掛滿了燈,亭臺樓閣的角角落落也都掛滿了燈,并不大,卻夠亮。
再一看,那湖里也放了許多盞花燈,慢慢的隨水波流著,小燭光一跳一跳的。
孟良語恍然想起,方才那破院子的蓮池里,似乎也放了那么一盞花燈。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是他放的?給自己放的?還是替別人放的?寫了什么愿望?
她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這些奇怪的想法趕出腦海。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