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諾把剛才的事情講述出來之后,病房里的反應(yīng)是不消說的，他媽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會這樣，震驚之余，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了，等反應(yīng)了反應(yīng),他媽瞅瞅他又望望他爸,還很是不敢相信似的。

    他爸也受了刺激——雖說他老人家從頭到尾都緊閉嘴唇,一言不發(fā)。

    很快他爸突然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在病房里快速地踱了兩圈,然后他盯著房門口,還往那個方向大步地走過去,似乎是想要打開房門走出去——也許是要找姓向的理論理論,但是最終他爸沒出去，剎住步子又重新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依舊是木著一張臉。

    他媽已經(jīng)完全地反應(yīng)過來了，這時候就擔(dān)心他爸這刺激受得太大，忙讓他爸放寬心，說不值得為這種人生氣，氣大傷身啊。

    他爸恍若未聞似的，片刻之后卻忽然冷笑一聲：“他以為這樣我就完蛋了？癡人說夢！他死了我還死不了呢！”

    他爸這是氣大發(fā)了。

    接下來他爸有一會兒沒言語，但是看樣子像是在默默地計量著什么，待想定了，他忽然伸手指了何諾，何諾心里一驚，在他爸面前，他可是做了好些年的透明人了，在他爸眼里，他就是一種“雖有如無”的存在，現(xiàn)在毫無預(yù)兆地突然“現(xiàn)行”了，何諾沒有準(zhǔn)備，完全消化不了，只聽他爸指著他說：

    “過兩天你去給病人家屬打電話，約人出來談賠償問題，記住！把電話打給你小姨的小姑，約她出來談?！?br/>
    何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應(yīng)下來的，他覺得驚訝，又覺得愉快，兩種感情拼湊到一塊兒，大概可以湊出一個驚喜——雖說現(xiàn)在絕不是個驚喜的時候。

    至于說賠償問題——就是他爸不說，何諾也知道這個問題是遲早要談的，事情絕不能被捅出去，那就只有私了一途了，私了么，那就是賠錢了，必須的。

    照理說這個問題是越早解決越好，只是這里頭也講究個時機，現(xiàn)在病人家屬情緒太激動了，談什么都不好談，倒是很有可能一出現(xiàn)就讓人先給揍上一頓，必須得先等上幾天，讓人家先冷靜冷靜。

    他爸指揮完這樁事就又不言語了，閉著眼睛靠在沙發(fā)上，大約是個閉目養(yǎng)神的姿態(tài)。

    只是母子兩個都知道，他爸這回不僅是氣著了，而且還傷著了——他和向醫(yī)生兩個，真的是差不多做了一輩子的朋友了，結(jié)果現(xiàn)在為了區(qū)區(qū)一個副院長的位置，人在他背后捅刀子。

    病房里一時十分安靜，他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是又怕再把他爸給刺激了，私下里母子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他媽才說起了向醫(yī)生此人，感嘆人心險惡，又說老話果然是對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啊。

    隨后又跟何諾商議了一番，關(guān)于到時候怎么跟竇姑姑談的問題，不過他媽最關(guān)心的還是他爸的精神問題，害怕他爸這回又氣又傷，回頭人再怎么樣了——畢竟年紀(jì)可是不輕了。

    這個問題何諾卻是不大擔(dān)心的，他看他爸精神氣都還好，絕不是個被打擊得一蹶不振的樣子，何況現(xiàn)在他爸心里又有了新的打算，精神上就更有支撐，何諾覺得他爸還和過去的許多年一樣，他爸是個難得痛惜過去的人，一切都往前看——單就目前這樁事來說，這絕對是件好事。

    何諾覺得只要眼下這樁事能解決好，那他爸繼續(xù)在醫(yī)院里得意個十年八載的，這個不成問題。

    何諾在醫(yī)院里陪了他媽兩天，第三天就只能去工作了——他只跟導(dǎo)演請下來兩天假，這天化妝師往他眼周撲了很厚的粉底，沒辦法，這兩天沒睡好，黑眼圈找上門了。

    這么厚的粉底，何諾從鏡子里看到的時候，真覺得怪嚇人的。

    小夏說，卸了妝更嚇人，直接可以去拍鬼片了！

    小夏這妮子，口舌可是不饒人的。

    下午秦桑打電話過來，約他到一家日餐廳去吃晚餐，何諾準(zhǔn)時到了，秦桑也難得準(zhǔn)時，何諾拉開和門進去包廂的時候，秦桑已經(jīng)在榻榻米上坐著了。

    聽到動靜，秦桑抬眼看他，竟也嚇了一跳似的，當(dāng)下就脫口而出道：“你怎么跟個鬼似的？”

    何諾都是卸了妝才來找秦桑的，這時候就心說早知道帶著妝就過來了，嚇不死你！

    他在對面坐下來，秦桑伸手過來扒拉他的頭發(fā)：“怎么弄得啊這是？咱在床上一混一晚上的時候也沒見你這樣??？”

    何諾把秦桑的手扒拉開，他本來沒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秦桑，現(xiàn)在就說出了部分事實——他媽剛動了盲腸炎手術(shù)，他這兩天在醫(yī)院照顧他媽，沒睡好。

    秦桑聽了就問：“那你媽沒事兒吧？”

    “沒什么大事兒，休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br/>
    秦桑想了想，又說：“那一會兒你去醫(yī)院陪你媽吧，今天給你放假了就！”

    何諾可煩秦桑這種拽不拉幾的口氣了，不過，他能這么體貼？

    何諾當(dāng)然接受了，晚上他跟他爸一起把他媽接去了一家酒店——住院雖好，有醫(yī)生有護士的，但是他媽住得不踏實，與其讓他媽擔(dān)驚受怕的，還不如就到外面去住，家里倒是個好去處，但是就怕竇姑姑那些人上門來鬧，就目前的情況，也只能住酒店了。

    他爸跟他媽一起住酒店——他爸目前還在被迫休假中，可以白天晚上地陪著他媽……倒是不用請看護了。

    又隔了一天，何諾就拿著事先從他媽那里要來的電話號碼，給竇姑姑撥去了電話。

    之所以會選擇給竇姑姑去電話，主要并不是因為什么親戚關(guān)系，關(guān)鍵在于死去的人是竇姑姑的公公——而不是親爹，竇姑姑就算悲痛，大概也悲痛得有限。

    竇姑姑倒是接了電話，但是并不同意出來見面，她口氣強硬，宣稱一定要在公眾輿論面前給公公討個公道回來，電話里何諾好話說盡，竇姑姑總算是勉強答應(yīng)出來跟他見上一面。

    何諾跟竇姑姑約在了一家餐廳見面，眼下不是飯點，大堂里人寥寥無幾，但是何諾還是要了一個包廂。

    他一個人過來的——他爸不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萬一何諾談不攏，他爸不在，事情還能有個回旋的余地，萬一他爸來了，場面倒可能會不大好看。

    何諾在包廂里等了二十來分鐘之后，竇姑姑終于出現(xiàn)了。

    何諾馬上站起身來，竇姑姑則是一邊扇著手里的扇子，一邊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下來，坐下來就對何諾說：“我要不是看在大家一場親戚，說什么我也不能跑這一趟！”

    何諾陪著笑，說那是那是。

    他把菜單推到竇姑姑面前，讓竇姑姑想吃什么就隨便點。

    吃飯竇姑姑是沒有問題的，大熱的天她跑來這一趟，當(dāng)然應(yīng)該好好地吃上一頓，竇姑姑就問一旁跟進來的服務(wù)員說這里都有什么招牌菜，服務(wù)員一一說了，竇姑姑說這幾樣都要，另外又翻著菜單點了幾道別的，然后就把菜單遞給了服務(wù)員，說這樣就行了，兩個人夠吃了。

    何諾沒意見，只是讓服務(wù)員先送兩杯冷飲過來，等冷飲送來了，又催促讓快點上菜。

    吃菜的時候何諾并不急于切入正題，只是請竇姑姑多吃菜——雖說竇姑姑其實用不著這樣的客氣，等吃到七八分飽了，何諾才慢慢地說起了手術(shù)的事。

    他說起了當(dāng)時實際操刀的其實并不是他爸，說起了他媽當(dāng)時被送來醫(yī)院需要家屬簽字立即手術(shù)的情況，說起了他爸離開手術(shù)室的時候病人情況很穩(wěn)定，沒想到后來情況突然發(fā)生變化，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他爸也很難過，但是當(dāng)時手術(shù)室里的操刀醫(yī)生經(jīng)驗豐富，所有可能被采取的措施已經(jīng)很及時地被采取了，這點請他們一定相信。

    何諾說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竇姑姑一直滿不在乎地夾菜吃，完全是一個似聽非聽的態(tài)度。

    何諾不知道她能聽進去多少，又或者相不相信，但是該說的他還是得說，他說這些并不是要給他爸開脫，他是要盡量減輕病人家屬對他爸的敵意——雖說這種性質(zhì)的敵意在竇姑姑身上沒大能看出來，但是她回去之后也許可以把這些話說給其他人聽。

    何諾還詳盡地說起了向醫(yī)生在這件事里面擔(dān)當(dāng)?shù)慕巧傊绻皇切障虻脑诶锩媸箟?，他爸是不會離開手術(shù)室的——這是種轉(zhuǎn)移仇恨的做法，能轉(zhuǎn)移多少算多少。

    反正姓向的本來也不清白。

    何諾說完姓向的這事兒，竇姑姑才終于賞臉抬頭看了他一眼，她大概是終于吃飽了，這時候就一邊抓起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一邊大喇喇地?fù)]著手說：“這事兒你不用跟我說，這是你們醫(yī)院的事兒，我們管不了，我們就知道手術(shù)正動到一半呢，你爸就離開了。”

    何諾點頭道：“姑姑，正是因為這樣，所以這回我爸讓我過來，一是正式地向你們道個歉，二也是想對你們做出一些補償，你們有什么要求，我們都會盡力地滿足。”

    竇姑姑從她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樣的東西來，從桌子那邊扔給他說：“你先看看這個吧?！?br/>
    何諾當(dāng)然看了，文件最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術(shù)前知情同意書”，這是一份復(fù)印件，何諾有所預(yù)感地把目光投向文件右下角的位置，那里果然簽著他爸的名字，還有手術(shù)那天的日期。

    不用說，文件正件肯定在竇姑姑他們手里呢。

    何諾能猜到是什么人把這份文件從醫(yī)院里弄出來的，說起來，這也是他們自己大意了。

    接下來的談判就進行得順利多了，因為竇姑姑也參與進來了，何諾不再是一個人唱獨角戲了，竇姑姑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沒了，他們不能人財兩失，讓他們拿錢來說話。

    何諾點頭：“那您說個數(shù)。”

    竇姑姑沖他伸出一個手指頭。

    “一百萬？”

    竇姑姑當(dāng)即嗤笑道：“一百萬？你們打發(fā)要飯的呢？你們家一個廁所賣了也差不多一百萬了吧？”

    何諾家里的廁所離一百萬差遠了去了，他們家那個地段沒那么黃金。

    不過何諾當(dāng)然不會跟人較真，他請竇姑姑直接說個數(shù)目出來，竇姑姑斬釘截鐵道：“一千萬！少一分錢都不行！”

    何諾覺得吃驚，他不可能不吃驚——這可當(dāng)真是獅子大開口了。

    何諾苦笑道：“姑姑，您說的這個數(shù)目，我們家就是傾家蕩產(chǎn)也拿不出來啊。”

    竇姑姑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你們家怎么可能拿不出來呢？你爸這么大的醫(yī)生，這么多年紅包沒少收吧？還有房子呢？車子呢？把房子車子都賣了，再加上存款，那還能不夠??？綽綽有余啦！”

    “……姑姑，老實說，您手里雖然有我爸的簽字，但是上面只有日期，沒有具體的時間，我們?nèi)绻惨仲?，硬說我爸簽字的時候不是在手術(shù)期間，那又會怎么樣呢？您想想看醫(yī)院在我們中間會袒護哪一方？它會不會任由這件事鬧大……姑姑，您先不要著急，聽我把話說完，就是這件事真的鬧大了，您又能拿到多少賠償？我們中國的法律，您是知道的，如果說病人還活著，后面源源不斷的有花費，這些錢肯定都要我們出，但是現(xiàn)在病人已經(jīng)死了，錢一筆算清，您能拿到多少？出了這種事，我們心里也很不好受，家里讓我出來跟您談也是真心想要彌補你們的損失，但是，您是不是也應(yīng)該通情達理一點？”

    一番話，何諾說得平心靜氣。

    竇姑姑聽了一時沒言語，片刻后才怪笑道：“我們要是想鬧大那自然有鬧大的法子……我也不怕告訴你，等鬧大了我們也不指望賠償?shù)哪莾蓚€錢兒，有人跟我們聯(lián)系了，讓我們可勁兒地把事情往大了鬧，他給撐腰，事成之后給我們一千萬報酬，整整一千萬！”

    何諾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他馬上想到了姓向的，不過他能拿出一千萬來？

    何諾笑道：“姑姑，這是個什么人??？他說會給你們一千萬你們就信？”

    “我們可沒這么好騙，那人說了，后天先給我們賬號上打五百萬過來，算是定錢，事成之后再給五百萬！”竇姑姑得意洋洋的，“小諾啊，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因為我們是親戚我才來這一趟的，這一千萬我也是先問你們家，你看你們家要是能拿出這一千萬來，這件事就算了，要是不能，可就不能怪我們不客氣了?！?br/>
    看她神情語氣，倒不像是信口胡說。

    何諾覺得奇怪，而且心里沒底——姓向的雖不是個好東西，但要他拿出一千萬來，除非他也想傾家蕩產(chǎn)了，副院長的位置他雖然垂涎得要死，但要說他會下這么大血本，何諾覺得不大可信。

    可是什么人能和他爸有這么大仇，要往死里整他爸？

    竇姑姑笑道：“小諾啊，你也不用疑心我在誆你，本來這種事你家里拿出個百八十萬來，我們兩家就算沒事了，可是偏偏有這么一個人出來要給我們錢，有錢我們肯定不能不賺你說對不對？本來嘛，這事就是你爸做錯了，我們做兒女的把事情鬧出去也是給老人討公道了，何況還有一千萬可以拿，一千萬啊，”她又伸出一個手指頭，對著他夸張地晃了晃，“我們幾家分一分一家也有兩三百萬了，換了誰家這筆錢也不能不要的啦，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說著她就用餐巾紙擦了擦手，說要走了，說話間便提著包起身了。

    人眼看著要走，何諾抓緊時間問了句，“這東西，”他抓著復(fù)印件，“是向醫(yī)生給你們的？”

    他本來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知情同意書是姓向的從醫(yī)院弄出來的，但是現(xiàn)在，不確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htauto童鞋、演繹゛人生陌路ぃ童鞋、ma424童鞋的地雷，么么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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