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
“在!”楊炎涼自金璧屏風后走出。
“去喚御醫(yī)?!被实鄱俗?一臂撐在龍案上,臉上含著笑意,眼中卻鎮(zhèn)定自信愉悅。
一時一名御醫(yī)衣冠不整趕到,帽子都是歪的,他們御醫(yī)署有人要夜晚值班,他興許是偷懶睡覺,卻沒想到一向不怎么叫御醫(yī)的年富力強的皇帝,會深夜傳喚他。
這宮中無太后,后宮妃子極少又都很年輕,活得還都很愉快,每日生病之人甚少,低等級的下人又不夠格使喚他們,他們御醫(yī)署眼看都快成為這皇宮中最沒存在感的部門了,真是偷懶偷慣,還真有點不大習慣。
在他小心翼翼打開那赤金盒子的一霎那,皇帝、楊炎涼、陳御醫(yī)一起吃驚瞪大眼,只見那盒中放著一顆碩大的黑色藥丸,足足比雞蛋還大兩圈,比一般人吃的藥丸遠遠大得不止一兩倍。
那赤金盒子都裝不下它,把藥丸頂上壓平了,不曉得阿阮當時是怎么硬塞進去的,腦袋一根筋也不懂得換個高點的盒子,這畢竟是給人入口的東西,看上去不僅要美觀,還要讓人覺得安全。
看來她是斷定,他一定會吃她給他的東西,不管賣相如何。
皇帝盯著碩大的它,緊窄的喉嚨里吞了吞口水,一時又忍不住笑起來,覺得他的表妹真是分外可愛,總是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舉動,把他給逗得開懷。
陳御醫(yī)好歹也在御醫(yī)院摸爬滾打二十年,人家還是很專業(yè)的,只見他拿出一個很嚇唬人的鐵制長扁盒,里面竟并排插著幾十根銀針,銀針的長短粗細大小各不相同,甚至有些尖頭或平或窄或尖或利,也有極細微的差別。
皇帝忍不住在心里想,還真是術業(yè)有專攻,這幾十支針要是全插在自己身上……他有點慌,不敢再想下去。
現(xiàn)在陳御醫(yī)開始檢測那顆藥丸,他雖然有點迷糊,但醫(yī)術還是很精湛的,便見他拿出一根長長的銀針,先經過消毒等一系列處理,從藥丸上取下一小塊插入其中,不知他又怎么整蠱半天,抬頭看著皇帝道:“皇上,雖沒有全部檢測出這其中的藥物成分,但也檢測出幾樣,水肯定是有的?!?br/>
“廢話!朕也知道一定有水!說重點!”眼看三更已過,雖然還有一個時辰,但他還是要仔細準備一下的,所以其實沒多少時間,他便催促。
初次幽會,絕不能遲到,不能叫人家姑娘等他,那樣便顯得太不認真了。
御醫(yī)院的御醫(yī)們都對各種草藥十分精通,“皇上,這其中有丁香、附子、白帆、山茱萸、良美,應該大概或許還有蛤蚧、硫磺、官桂,呃,微臣再看看醫(yī)書?!?br/>
李弘竣耐下性子看著他又從袖中翻出一本泛黃破舊的古醫(yī)書,左翻翻右翻翻,他等得無聊,轉眼看楊炎涼,楊炎涼也是一臉關切地瞧著陳御醫(yī)。
“這看起來像是一個古方?!标愑t(yī)嘀咕。
方子眾多,也不一定全都記得住,而且有的方子用藥彼此之間均有重疊,只是多寡等分不均而已,但還是給他找到了,看完后他臉上一陣吃驚。
“快說有什么藥效。”皇帝已經有點不耐煩。
“這……呃……”陳御醫(yī)繃著臉說不出話,“皇上,這……”
“快說!”皇帝威嚴。
“此藥可使……可使……男子、呃……”兩眼盯著醫(yī)書的陳御醫(yī)快哭了。
楊炎涼莫名其妙,“老陳,到底是什么趕緊說,皇上還在這兒等著呢,你也不是想早些回去安歇嘛?你大膽說,皇上一向寬仁體恤,會赦免你無罪的?!?br/>
陳御醫(yī)一臉無奈抬頭看皇上,“此藥可使男、男……”他實在苦著臉說不下去,眼見皇帝眼色不善,怕被處罰,終于還是鼓起勇氣,“男、男、男……粗、粗……強而堅大!”
他聲音立刻小下去,一張老紅的臉上難堪極了,“夜敵十、十女……”
楊炎涼瞪大眼……果然殿中頓時爆發(fā)出一陣重重的咳嗽,李弘竣這一下咳了好長時間,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眼角禁不住笑痕擴散,但還是憋住笑,故作鎮(zhèn)定:“咳、你……可以回去了?!?br/>
如蒙大赦的陳御醫(yī)紅著臉帶上工具家伙一溜煙逃走了。
此刻作為宦官的楊炎涼也是滿臉通紅,他也想像陳御醫(yī)那樣趕緊逃走的,可是他的身份不允許,“皇……”
“你也下去?!被实垡槐菊泤s眼角帶笑道,他終于還是強行繃住。
一時殿中安靜下來,只有皇帝一人,他目光落在仍就陳放在赤金盒中的那顆黑色的碩大藥丸上,再也忍不住,一手支著額頭狂笑起來。
慢慢的,他心上人的影子便漸漸浮現(xiàn)在他眼前,他的笑容也漸漸變得迷離曖昧,靜靜沉思著,眼中十分愉悅,緩緩說道:“你真的要么?”
“是怕我給不起?”他端正對著空氣中那個嬌俏的人影問道。
他站起身振了振衣襟,轉身走入屏風后的寢殿,先進行沐浴,之后便赤著身體走到他的紫檀犀角雕海水云龍紋衣柜前,一共四件衣柜全部兩手一把拉開,登時滿室華光璀璨。
宮中僅為皇帝制作衣物的宮人便多達一千二百之多,這些衣裳手飾更替之快,常常是做了還未在任何場合穿過便已被新的替換,那些華麗的男子衣裳足以耀花世間所有人的眼目,不是金線織就、便是孔雀線描繡,龍紋以及各種吉祥神獸,象征著天之驕子的萬眾矚目。
他動作爽利地從中間挑來挑去地也沒一個滿意,側身叉著腰站在衣飾間低頭左思右想,便又有了主意,打開另一邊緊窄的黑漆描金龍紋方角衣柜,打開后登時滿殿炫燁,獨自懸掛保存在其中的那條紫金錦衣異常華麗,其上以各種奇工綴滿金玉珠寶,剪裁得線條流暢修挺,穿在男子身上更顯爽颯干練氣質。
之后他又對著鏡子側著俊顏,用剃刀將鬢角仔仔細細修剪一番,修成月牙形,將額頂發(fā)際線上多余碎發(fā)全部剔除干凈,對著鏡子,手指彎曲刮了刮光滑的俊臉,俊臉一會兒偏右,一會兒偏左,濃密的長眼睫微翹,對著鏡子仔細注視自己的儀表。
以往都有宮人為他修整儀容,他活這么大還從沒自己動過手,這會兒他卻一邊對著鏡子系緊衣領,一邊吹著輕快的口哨,收拾妥當后便帶著愉快的心情上路了。
然而他腳步一時遲疑,咬著嘴唇低眉仔細權衡,實在是害怕一會兒因為過于緊張而出狀況丟大人,還是又返回到奉國殿,帶走龍案上那個赤金盒子,小小袖珍的藏入捻著金線紋的衣袖中,有備無患嘛!
走出去叫殿外侍衛(wèi)不必跟著,但崔緘還是一把拉住他,并瞪大眼上下打量著他這一身貴氣逼人到不敢直視的紫金錦衣,特別特別吃驚,“皇上,這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奉國殿批閱奏章,打扮得這么帥是要去哪兒???”他耿直地問。
“你管我!”他一把打開他,連朕都忘記稱呼了,這個崔緘實在管得太寬。
“皇上不說我也知道,是去找阿阮姑娘吧?皇上你可有想過這其中的不妥?”崔緘一臉嚴肅緊張。
皇帝走出去的背影明顯有些遲疑,他略微停頓,戴著紫金冠的頭微微一側,但最后還是加快腳步走入夜色中,今夜月圓之夜,迷幻的圓月在薄云間穿行。
崔緘望著他毅然而去的身影,轉身一拳重重砸在朱紅色的門梁上,驚得一排侍衛(wèi)瞪大眼轉眼看他,他立刻掉頭朝幸春宮的方向跑去,眼下也只有后宮中地位最為尊貴的貴妃娘娘能救急了,她才能管得住皇上!
皇上千萬不可鑄成大錯!
那鄭家到底有多不好惹,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一旦弄不好,極有可能引發(fā)傾國之禍,不管那個阿阮姑娘有多使皇帝迷戀,他也必須叫皇帝打消這個念頭,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能再起這個念頭,絕不能!
皇帝一路穿過無數(shù)宮殿群落,天邊的星辰璀璨得看起來似乎不真實,夜晚中的皇宮顯得格外幽靜,忙碌一天的人們都回各自宮中安歇,靜待第二日的天明。
他一名如此英俊、服裝華麗的男子行走在這寧靜無人聲的重重夜色中,多少顯得有點詭異。
夜晚比白日清涼多了,垂條的柳枝與盛放的牡丹花卉上結滿露珠,正在靜靜地開放生長,李弘竣一邊穿過寧靜的花海,臉上的神情顯得從未有過的輕松,他沒想到阿阮這么快就接受他了,他在之后繼續(xù)要做的是,盡快將大權獨攬。
不一時便來到了銅雀宮,將軍鐵馬百戰(zhàn)死,仿佛看到萬千軍士的嘶吼聲,這座宮殿修建得軒昂壯麗、怪角崢嶸。
他很奇怪,阿阮為何要選在這樣一間宮殿,不過有誰知道呢,那丫頭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他唇角一勾,腳步輕松地走進去。
御花園中嫩柳垂絳,隨風招展,燕子往來翩躚飛舞,陣陣花香縈繞不去。
李弘竣一邊走一邊又道:“十年前先帝曾下詔開始向全國征收茶稅,去年鹽鐵使全額移交戶部,一年得四十到五十萬貫錢,茶稅按百分之十收,全年全國茶葉交易高達五百萬貫錢。如今許多地方州府在鹽鐵使院司之外,自行設立茶店征收茶稅,中飽私囊,稅率恐怕比中央還高,少說一年也要一百萬貫?!?br/>
蘇徹暗吃一驚,不敢再言。
御史大夫韋珣楨臉色蒼白,果然見皇帝轉眼看向自己,“監(jiān)察院十五名監(jiān)察御史,十道巡按,人數(shù)并不多,很好管理。你身為御史臺長官,調遣監(jiān)察御史到地方監(jiān)察,返回京師卻瞞不上報,可是大大不妥!你別打量朕不知道,往少說你們御史臺一年也得有這個數(shù)。”
韋珣楨見皇帝向自己比出一個數(shù),大大吃一驚,連忙跪倒告罪卻被皇帝一把扶起,“別有負朕對你們的期望?!闭f著伸手拍了拍他適才慌忙跪地時胸前衣服上沾染的塵埃。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