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定州登基第四年，大齊迎來最為混亂的一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皇帝生來就命不好，人家當(dāng)皇帝是越當(dāng)越順暢，他當(dāng)皇帝則是越當(dāng)麻煩事越多。
他爹秦豐留下的那點(diǎn)兒爛攤子，等到秦豐死了一年，才被拔蘿卜帶出泥的拎了出來，這蘿卜一拔，下面竟然是個天大的窟窿。
大齊二十四州各個當(dāng)官的都只管自己飲水飽，中飽私囊一個比一個強(qiáng)，秦定州山高皇帝遠(yuǎn)，鞭長莫及的管不著，被揮霍了這么些年，州官里頭有一大半還都是秦豐留下來的老臣。
順條了整三年，面上是順的一溜兒清楚，再放密探去一查，果然都是些表面功夫，秦定州氣的天天掉頭發(fā)，沒法子，只好放出欽差來做暗查。
欽差的人選在他的左右思量之下，再加上滿朝文武像一窩麻雀似的爭爭吵吵半個多月，最后在‘國庫空虛’之下，匆匆的落到了許澤的肩上。
要說許澤這些年，不溫不火，作為沒幾許，過錯也挑不出，要真說有點(diǎn)兒提頭，大約就是永定一年的時候，過繼了三皇子秦沭。
這回秦定州要肅清人手，其余的不說信得過，就說還有幾個是真的能用的，都說不好，至少，許澤這些年的表現(xiàn)還是讓他很滿意的。
上路的時候正好是個正月，天氣正冷的時候，秦沭在府里給他老師兼義父收拾好了整整一包裹的棉衣披風(fēng)，送了許澤出門，轉(zhuǎn)頭就被秦定州接進(jìn)了宮中。
西北梓州一帶不光說州官不管事，連帶的還有山匪鬧事，白日里就能有搶劫之事發(fā)生，秦定州給許澤帶了兩名親衛(wèi)六名暗衛(wèi)，偽裝成落魄少爺前去投親，許澤這廝一路上把一個‘摳’字詮釋了個淋漓盡致，一枚銅板掰成兩枚花，磕磕碰碰也終于到了梓州。
兩個親衛(wèi)一個叫虞亦，一個叫虞遷，兩兄弟一個性子活潑一個沉默寡言，到了梓州虞遷先去找客棧，虞亦和許澤兩人乘著破舊的馬車慢悠悠的晃過來，客棧名叫展興樓，剛好臨近梓州知府府衙附近。
虞亦拉著破馬車過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有店家斥道：“這么點(diǎn)錢還想住我們店？走開走開，別妨礙爺做生意?！?br/>
虞遷本就不善言辭，冷著臉上前道：“下房就行?！?br/>
“下房都沒有！”店家一把推開虞遷，冷哼道：“你去整個梓州走走看看，看哪個店里這么點(diǎn)錢能住店的，再來跟我說話，一邊兒去?！?br/>
虞遷又被推了一把，退了兩步正好退在馬車前，正待再次上前，就被許澤從車內(nèi)伸出手來拉住。
許澤這人本就生的白凈，加上京里時候粗累活都沒沾過手，又是一副文生樣，弱不禁風(fēng)的溫潤，虞遷回頭看了一眼，退到一旁道：“少爺，可要找下家？”
“不用。”許澤裝模作樣的輕咳了兩聲，從車?yán)镞f出來一個扇墜道：“這墜子拿去抵房錢吧，反正也快到舅家了?！?br/>
虞遷跟虞亦兩人一路陪著許澤演戲早已經(jīng)演熟練了，腦子一轉(zhuǎn)立刻急道：“少爺，這可是老爺留給您最后的東西了?！?br/>
“不過是個死物，拿去吧?！痹S澤邊遞著扇墜，邊從旁邊的車簾縫隙里看外面，手上微微動了一個手勢，虞亦立刻轉(zhuǎn)頭對那店家道：“掌柜的，您可知曲開芥的家在何處？我家少爺前來投親，卻不知具體地方，掌柜的不如做個好人告知下在何處？”
“曲大人家？”店家一聽，臉上表情陰陽變換，一瞬間便卑躬屈膝了下來，指著右邊道路道：“不知道是曲大人家貴客，那邊便是了?！?br/>
“多謝?！痹S澤這才露了個臉，簡單的抱了個拳又鉆回車?yán)?，虞亦和虞遷便拉著那輛除了兩個車轱轆響的厲害，哪兒都不響的破車往曲開芥的府衙走去。
車?yán)锏脑S澤面上哪兒還有半點(diǎn)兒病弱，全然一副肅然面孔，心道這梓州州官的影響還不算小，不過說來梓州為何消費(fèi)如此之高？那些錢放在別的地方好歹能住一晚了。
做戲做全套，虞亦顯然極為敬業(yè)，一臉的興奮勁兒，似乎自己真的是曲開芥家的親戚一般。
剛一轉(zhuǎn)彎，卻聽一男子冷笑道：“嘖，本是來捉拿曲開芥的，這還沒怎么倒先跑出來個他家侄兒，不如一起拿回去吧！”
話語間，已經(jīng)有人將整輛馬車包圍了起來。
虞遷和虞亦一看不對勁，先一步護(hù)住車?yán)锏脑S澤，道：“你們做什么？我家少爺千里尋親，剛到梓州，如何惹了幾位的眼？”
虞亦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就是，就算要抓，也得先讓我家少爺見一見舅家啊，可憐我家少爺一路奔波，這梓州土地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聽聽，這說的，簡直聽者心驚聞著落淚。
許澤無語的撫了撫額頭，自己這是把他兩訓(xùn)練的太好了嗎？這兩這戲唱的，放在現(xiàn)代都能拿金馬獎了。
外頭那人卻不吃這一套，嗤笑道：“曲開芥貪官污吏，我家大帥正是要拿他，你們要見他也不急，去牢里見就是了?！?br/>
“來人，拿下！”
那人一聲令下，許澤在這里聽得一臉的郁悶，這是遇到同行了？
然而不等他出面探一探究竟，外面已經(jīng)打了起來，那人一見虞亦虞遷身懷功夫，立時變了臉色道：“果真不簡單，竟然是練家子，不知道車?yán)镞@個是不是也是練家子。”
一邊說，一邊就一掌向著馬車襲來。
許澤心里暗叫不好，正要出聲，就聽?wèi){白插進(jìn)來一個聲音道：“嚴(yán)大哥怎么這么粗魯，可別傷了無辜?！?br/>
緊接著啪一聲，有什么東西射過來正好插在馬車邊框上，許澤處變不驚的臉在聽見這人聲音的時候糾結(jié)的變了幾變——這聲音有幾分熟悉……。
微一思量，便抬手挑開了車簾，外面的少年正好看過來，一瞬間，四目相對。
外頭后來趕到的那個，不是消失了四年的常易還能是哪個？
許澤愣了愣，本來想好了到了嘴邊的說辭卻一下子被封死在了嘴里，半個字也吐不出。
說實話，他真有些認(rèn)不出常易來了，若不是那一張面孔還掛著幾縷相似。
十幾歲的孩子，長起來一天一個樣，更何況四年不見，原本與他差不多高的常易如今已經(jīng)比許澤高出半個腦袋，少年面孔突然成長成了一幅成人模樣，讓許澤有短暫的接受不了。
他想，這是常易嗎？
許澤一手撩著車簾呆愣了許久，在一片打斗聲中朝著常易招了招手，平靜的道：“過來。”
快要站成一支迎風(fēng)屹立的棒槌的常易在這一句話語中突然被喚醒，轉(zhuǎn)身便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個他思念了整整四年的身影。
“哎，常易?！眹?yán)華不明所以，見常易如受蠱惑一般的往馬車走，忙伸手拉住他：“你做什么去？”
常易一言不發(fā)的甩開他的手，一雙眼睛看著許澤，連眨一下都不愿，固執(zhí)的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在馬車前，一彎膝蓋跪在了許澤的面前：“先生?！?br/>
都言男兒膝下有黃金，誰又知道在常易心中，多少黃金都及不得一個許澤，四年的分別，不是不想念，只是怕自己一個想念，就前功盡棄，跑回京城去。
他不想做個什么都要許澤打點(diǎn)好的廢物，而成才的道路上，總要少一些陪伴。
許澤面無表情的看著常易跪在自己面前，感覺自己連骨頭縫都酸軟了，他終于沒法再像教導(dǎo)小孩子一樣的對常易一通斥責(zé)，然后告訴他，他應(yīng)該乖乖待在京中，這個道理，他從四年前常易離家出走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
然而他還沒做好相見的準(zhǔn)備，梓州之行就讓他猝不及防的遭遇到了，瞬間將許澤好不容易維持起來的冷靜擊打的潰不成軍。
他似乎想了許久，才找到一句合適的話語來，問道：“怎么也不往家里送封信？”
常易低著頭，聲音沙啞道：“先生，我錯了，你罰我吧，是我任性了。”
周圍的打斗聲早已停止，皆被這突如其來的遭遇打蒙在了原地，許澤艱難的伸出手將常易拉起來，再多的話也說不出來，自己搖搖欲墜的從車上下來，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許久，拉了常易的手出來，在手心輕輕打了一下，猶如兒時他不好好背書時的懲戒一般。
打完，立刻就換成了一個無以言表的擁抱，常易緊緊的抱著許澤肩背低泣：“先生，百容，我很想你?！?br/>
“哭什么，都長這么大了還哭?！痹S澤心里酸酸的，輕輕的拍著他的背安慰。
直到……。
“咳?！眹?yán)華輕咳了一聲，滿臉不自在的道：“常易，怎么回事？”
他被忽略許久，更何況從常易四年前入軍營做新兵蛋子開始，哪怕流血受傷，就算丟了半條命也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現(xiàn)在這一個病少爺就能讓常易哭成這樣，嚴(yán)華不想承認(rèn)他的內(nèi)心被好奇沾滿了。
常易在許澤肩上蹭掉眼淚，轉(zhuǎn)臉便是一副笑臉道：“嚴(yán)大哥，都是自家人?！?br/>
他介紹許澤道：“這位乃戶部尚書許澤，我幼年的先生，多年不見難免動容，讓嚴(yán)大哥見笑了?！?br/>
許澤不動聲色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一陣腹誹，連自己升了尚書都知道，他還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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