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這一病病的突然,谷家上下卻同時松了口氣。圣上的病情一日不愈,這婚期就能拖上一日。谷老爺依舊日日上朝點卯,去工部處理事務。谷梁翰則再沒見到蹤影。
圣上病后第五日。
二月二十。宜祭祀、祈福,忌求嗣、立券交易。
清晨,谷梁薇正坐在鏡子前梳妝。宮里李賢妃去白若寺為圣上祈福以求康健,特傳了都城幾戶官眷攜女一同隨侍。谷家不知道是否因著韓昀的關系,難得入了貴人的眼。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身體尚弱,并沒有參與白若寺祈福。如今她身體無恙,斷沒有拒絕的理由。
“小姐,您看這兩個簪子哪個好些?”清桃為谷梁薇梳著長發(fā),雀紋金簪和白玉素簪來回比劃,猶豫不覺,“不知這位李賢妃喜好什么,小姐是打扮的明麗一些還是素淡一些。按理說這祈福該打扮的素淡些,可見貴人若是太素有失禮數(shù),也不大吉利……”
谷梁薇順手從妝奩里摸出個雕琢碎花的碧玉簪,道:“不素不艷,剛剛好。”
清桃接過碧玉簪,嘟囔道:“這個您上次見歐陽小姐時戴過了,這次再帶,被歐陽小姐看見了又要笑話您?!?br/>
歐陽小姐?谷梁薇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清桃說的該是戶部尚書之女歐陽婷。她隱約記得這姑娘當初總愛糾纏她做一些無謂的攀比,后來她嫁與韓昀與外界來往漸少,也就沒有了接觸。最后的印象是這個姑娘被繼母遠嫁去了外地,然后再沒回來。
“貴人面前她不敢放肆,何況就算笑話了也沒什么打緊。你家小姐我一向不在乎這個。”谷梁薇笑了笑沒放心上。說起來,她記得韓府送來的聘禮里該有一支翡翠映花的簪子雅而不淡也很適合今日的場合,不過那畢竟是韓昀送的,她還是不動為妙。
清桃將碧玉簪為谷梁薇戴好,理順了發(fā)絲后凈了手,取過青黛為她描眉。
谷梁薇閉著眼小憩,今日為了正裝起的早了些,頭現(xiàn)在還昏著。暈暈乎乎地聽著耳畔清桃緊張的絮叨著。
“小姐您說宮里的娘娘是什么模樣???也不知這賢妃娘娘好不好相處。會不會打人板子?”
“不會,李賢妃娘娘論長相比不過張貴妃的華貴、蘇美人的嬌艷,但自有一種柔弱惹人憐惜的氣質(zhì)。說話溫溫柔柔的,很好相處……”迷迷瞪瞪的開口,谷梁薇想也不想下意識答道。
“小姐您這話說的,就跟您見過似的?”清桃笑道。描好霉,伸手挑了些淡紅的胭脂開始涂抹上妝。
“可不是……沒見過嘛!”谷梁薇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忙轉(zhuǎn)了話頭。這話彎轉(zhuǎn)得太極,面部表情猙獰了些,清桃來不及反應,胭脂一下從谷梁薇臉頰劃涂到了嘴角。
忙取了帕子,沾了清水來擦拭。
谷梁薇看著鏡中自己嘴角那一抹紅,心中后怕。
險些講話說穿。
她怎么忘了,如今的她是沒入過宮門的。
閉上眼任由清桃擺弄。
谷梁薇想著她曾見過李賢妃一面。那還是她嫁與韓昀的第一年冬天闔宮宴飲的時候,她因韓相夫人的身份入了宮。
她還記得那場宴飲女眷方面是已經(jīng)身為婕妤的蘇妍和張貴妃共同主持。論理婕妤和妃位間還差著昭儀等九嬪,皇上卻特許了她如此殊榮,可見恩寵。
而她也是從那時起,真正窺視到權力的抗衡。
宮里宮外,誰人都知張貴妃身后是陳懷川,而蘇婕妤身后有韓昀。那時三皇子已被圈禁,韓昀手握禁軍風頭正盛;蘇婕妤則因侍疾有功隆寵日盛。張貴妃看著巴結(jié)蘇婕妤的人暗諷蘇妍是因為一個不相干的外臣撐腰才如此囂張??晒攘恨眳s不這么認為。高臺之上,這位蘇婕妤一身華金繡彩羽的錦衣,風姿卓卓,顏若朝霞目若清霜。
如此美人豈需他人撐腰。
一場宴飲,刀光劍影伏在嬌顏言笑之間,她作為韓昀的夫人,即便有心低調(diào),也被迫身處臺前顯眼之處。而李賢妃作為身份僅次于張貴妃的宮妃,卻一直懨懨著靜坐在一旁,偶爾說話也是柔弱無力。當時谷梁薇就覺得這位李賢妃似是病了,滿目艷麗中她的粉黛淡施青衫素裙格外扎眼。果不其然,過了些日子,宮中就傳出李賢妃病逝的消息。
李賢妃病逝時恰逢蘇婕妤有孕,圣心大喜闔宮歡慶;因而李賢妃的葬禮辦的無聲無息。蘇婕妤則越過充媛、修儀等品級一躍成為了蘇昭容。
谷梁薇那時還一陣唏噓,覺得舊人新顏君王無情。
“小姐,好了。小姐?”清桃為谷梁薇禮好妝輕擔憂的看著谷梁薇。她家小姐自那日落水之后總愛發(fā)呆,一會兒別在貴人面前失禮才好。
谷梁薇迷迷瞪瞪的睜開眼,對著鏡子看了看確認沒什么錯處。
“大小姐,夫人的馬車已在府前候著了。”有小丫鬟提著裙子跑來向谷梁薇匯報。
“走吧。”
谷梁薇帶著清桃朝大門走去。
這白若寺在城郊離城中本就不近,距谷府更是要橫穿大半個都城。谷夫人因著谷老爺剛升了從二品的官職才跟著得了個誥命,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宮中人。為了不耽誤時辰,谷夫人早早起來準備。谷梁薇起的本就比谷夫人遲些,妝扮又耽擱了時間,如今連早膳都來不及用。只得先上了馬車,用些糕點墊補。
等她們趕到白若寺前的山腳下時,那里已等候了數(shù)輛馬車。
白若寺并非皇家寺院,卻是都城一帶最具香火的寺廟。平日里香火不斷,香客如云。今日,因李賢妃要來進香的緣故,寺中提前一日清了雜人閉了山門。故而那些馬車只能停留在山腳下。
到了近前谷梁薇才知那些馬車載得不是別人,正是此次一同隨侍祈福的女眷。
論地位谷家在一眾人中算是最低,因而二伯母帶著她主動上前問候。
谷梁薇發(fā)現(xiàn)來的人中有馮閣老的孫女馮月和吏部尚書之女汪覓柔……馮閣老先不提,這吏部尚書汪濤是陳懷川的人又和杜方的父親不和;她眼下是韓昀的未婚妻又是杜方的表妹,面對汪覓柔時難免有尷尬之感。
幸而她隨后又發(fā)現(xiàn)了工部尚書之女鐘離雅。因谷老爺同屬工部的關系,她與鐘離雅還算熟識,在清桃的提醒下,她還能憶起些往事與鐘離雅聊上一聊。
等了三炷香的功夫,威遠將軍將軍家的女眷和戶部尚書家的女眷也陸續(xù)到了。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李賢妃的儀仗由遠及近而來。
“春思,這人都齊了嗎?”李賢妃受了眾人拜見后,淡淡的問道。
“回娘娘,還差一位……”李賢妃身邊的侍女應道。
谷梁薇心中詫異,是誰這么大排場。
“……陳左相家的孫女陳侯霜尚未到?!?br/>
谷梁薇心中釋然,陳懷川家的,那就難怪了。悄悄抬眼四望,發(fā)現(xiàn)周圍女眷固然有像她這樣跟隨家中長輩同來,卻也有如馮月般獨自前來。算起來除了谷家,來的均是都城二品以上有適婚女兒的人家,這架勢不像是祈福倒像是……
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谷梁薇努力擠走腦中怪異的念頭。
且不說如今圣上尚在病中,就算龍體康健,這李賢妃僅一女剛滿三歲,哪里需要擇媳。更何況來的人中陳家、汪家并非李賢妃能掌握,而她谷梁薇更是被韓相訂了親,李賢妃就算要擇婿也不必拉上她們。
谷梁薇這么想著又偷偷看了眼周圍,發(fā)現(xiàn)同樣困惑思考的不止她一人。而李賢妃則似毫無察覺。
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一輛馬車緩緩而來。車上獨坐的正是陳懷川家的嫡親孫女陳侯霜。
陳侯霜來之近前,略施一禮,口中說著娘娘責罰,神情上卻不見半點擔憂。
李賢妃果真沒有動怒,反而淡淡的為她化解了兩句。
這番折騰,人終于到齊,浩浩蕩蕩的入了山門。
入了寺中,焚香跪拜。
李賢妃為顯心誠,除了上香之外,還安排了一眾女眷隨她在寺旁的廳堂內(nèi)抄寫佛經(jīng)為圣上安康祈愿。
這佛經(jīng)每人一卷,約莫要抄到傍晚,中午眾人則在寺中用了素膳。
李賢妃性子溫和沒有半點架子,她都表明一切從簡,各家女眷自然也就從善如流。
谷梁薇吃著面做的青魚、果泥做的蝦……心中還是覺得困惑。不知為何,自打她一入了這寺中,總覺得這四面八方有眼睛在盯著她??吹盟馍?纱胱屑毴?,卻又尋不到半點痕跡。
午膳過后,眾人被安排到各自廂房休息一個時辰。這廂房是寺中新建,還不曾住人。此次為了接駕,特意收拾出來給女眷使用。
谷梁薇此刻卻沒了困意,趁二伯母休憩的時候,央了清桃?guī)退谘?,偷溜了出去?br/>
本打算隨意逛逛,卻不想如今的白若寺和七年后她所熟悉的白若寺布局尚有不同。走著走著竟然來到了后山的禁林前。
正打算找路回去,忽聽林內(nèi)有一男子低聲笑道:
“呵,這就是你為我的苦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