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禁宮，紫宸殿。

    殿外站著一排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內(nèi)侍，諾大的宮殿里，空曠寂靜，靜得讓人幾欲窒息，那高高殿頂上垂下一道道白色的絲幔，猶如懸梁的索命之物在那悠悠晃動，這讓本就有些昏暗的宮殿里看起來格外的陰森可怖，一滴接一滴的刻漏計時的水滴久久在殿中回蕩，好像是在給某個人在算著倒計時。

    殿中的一名內(nèi)侍倒在血泊里，光滑的地板上暗紅的血液正在慢慢擴散，空氣中腥味撲鼻。

    在這死亡的內(nèi)侍邊上站著一人，他的手里正顫抖的握著一把血淋淋的長劍。

    嘡啷！

    長劍扔在了地板上，趙炅那兩道粗眉都擰到了一起，他的臉變得扭曲，一腳踢開跟前的銅爐，立時殿里煙霧彌漫，聽到動靜，殿門突然打開，大太監(jiān)王繼恩忙跑了進(jìn)來，看到那地上被殺的內(nèi)侍時，不禁一愣，但還是趕忙伏在地上，顫聲道：“官家息怒，官家要保重龍體。”

    趙炅指著那裊裊升騰的煙霧，咬牙切齒：“戴恩，戴恩，朕要誅你九族，你敢戲弄于朕！”

    王繼恩連連磕頭，大氣也不敢長出。

    趙炅一揮衣袍喝道：“滾，給朕滾出去?！?br/>
    王繼恩忠心，不但沒滾還道：“官家，您都一天沒吃東西了，戴恩已死，官家不要再折磨龍體了?！?br/>
    趙炅蹭蹭幾步就沖到王繼恩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服，想趙炅是誰，那是從戰(zhàn)場上，從死人堆里打出來的江山，他的眼里暴力至上，口水噴了王繼恩一臉道：“他死，他該死，可應(yīng)該死在朕的手里，他答應(yīng)過朕，他欺君，他辜負(fù)了朕，他原本可以借助他的腦袋，將那批老而不死的東西一網(wǎng)打盡，盡收天下兵權(quán)，他怎敢自己去死?！?br/>
    在趙炅的計劃里，他要借助戴恩嫁禍高順一事而興起大獄，將所有還在帶兵征的重將全都牽扯進(jìn)來，最后來個莫須有，大宋的江山是突然發(fā)難偷來的，趙炅怕，怕他的這些驕兵憾將學(xué)他的路子，盡管在這之前他已經(jīng)很削弱武將的權(quán)力，可到底是全國都在打仗，他一時半會還離不開這些老將。

    如鎮(zhèn)守析州的大將劉光義，擁兵八萬與遼國北院大王耶律休哥在幽州對峙；

    如鎮(zhèn)守雁門關(guān)的楊家，父子兩代，北城之民只知有楊家而不知有趙家，甚至揚家父子統(tǒng)領(lǐng)的軍馬在百姓眼里被稱為‘楊家軍’，不，他是應(yīng)該是‘趙家軍’；

    如鎮(zhèn)守在秦鳳防備蜀國的大將田重進(jìn)，擁軍七萬，借著大宋欲伐蜀之名，屯積了三十萬石軍糧；

    如殿前司這些從戰(zhàn)場上爬出來的憾將，誰知道他們會在哪一天突然學(xué)著自己‘皇袍加身’。

    皇位坐得越久，趙炅的疑心就越重，他誰也信不過，看誰都像是要造反，他要將一切權(quán)力都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他一年中將殿前司的幾名都指揮使調(diào)動了七次，但他還是不安心，帝位來得太突然丟得可能就越快，五代十國匆匆?guī)资辏醭屓搜刍潄y，皇位的傳承變成了‘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耳’，不殺盡他的這些憾將，他怎么能安心睡覺，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

    王繼恩臉都嚇白了，他從未見過官家動怒至此，他在抖，全身都在抖，他看著地上那把血跡未干的劍，肝膽俱寒。

    王繼恩被重重的扔到了地上，他不敢說話，仍然爬起來又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趙炅的龍書案被他扔得一團(tuán)遭，他登基到現(xiàn)在還從來沒有哪個臣子敢忤逆他的想法，戴恩是頭一個。

    “王繼恩，查，給朕查，你掌管皇城司，你來查”

    王繼恩顫顫道：“官家要奴婢查誰？”

    “誰都查，朕要知道誰會是下一個戴恩，從戴恩查起，查他的祖宗三代，查他的九族?！?br/>
    王繼恩呆了，“可是官家剛剛下旨褒獎了他，還追封他為樞密使，這。”

    趙炅的表情格外猙獰，指著王繼恩道：“他死在戰(zhàn)場上，朕不得不這樣做，他逼朕做了朕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他用死來要挾朕，居心叵測，他連朕都算計到了，朕還得賜他死后哀榮，拿朕當(dāng)什么了，查，從他身邊的人查起，朕要知道他把那些事都和誰說過了，朕讓他兒子進(jìn)宮伺候朕，閹了他，讓戴恩絕后?！?br/>
    皇帝與戴恩密謀誅殺開國功臣不管誰傳出去，滅門之禍。

    王繼恩道：“據(jù)軍報，戴恩原來的幾位親信都在三川口戰(zhàn)死了?！?br/>
    “總有漏網(wǎng)之魚，對，那個陸飛，他不是戴恩的人嗎？還是戴恩親自舉薦給朕的，查他，從他開始?！?br/>
    王繼恩也為難，皇城司雖然號稱暗中監(jiān)視全國臣將，可到底是得罪了很多人，王繼恩既不敢抗旨，又怕成為眾矢之的，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邊關(guān)大將，沒準(zhǔn)有一天就兵臨皇城，又他|媽改朝換代了，這幾十年反反復(fù)復(fù)不都是這么過來的，趙炅不也是前朝武將造反偷搶來的江山么。

    “官家，這個陸飛也是官家您剛剛下旨褒獎的，還賜了姻，娶了黨項之女，而且他與戴恩不過相識幾個月，這……”

    趙炅斷然喝斷，“王繼恩，你為何處處維護(hù)戴恩，說，他給你什么好處了？”

    王繼恩臉色煞白，連連磕頭，“不不，奴婢萬萬不敢，奴婢是替官家考慮，如今我大宋雖如日中天，可這天下還四海未一，將來的征戰(zhàn)少不了這些人，官家不能將他們?nèi)細(xì)⒘?，一查到底，此舉會寒了邊關(guān)將士的心哪，官家，老奴一片赤誠，只愿官家三思，西北一戰(zhàn)，五萬大宋將士為國捐軀，官家若是此時興起大獄，實非朝廷之福呀，官家，別查了，戴恩沒有同黨，也不敢有同黨，他把一切都算計好了，也許他也不想看到一眾老將因他而蒙難，更不想看到我泱泱大宋再起波瀾，官家，老奴斗膽，戴恩是忠臣?！?br/>
    趙炅身子一個踉蹌，靠在龍書案上，冷冷發(fā)笑，“那朕是昏君？”

    “不，官家是一代明君，您是戎馬江山，手托乾坤，改弊鼎新，對前朝大亂矯枉過正，開盛世之基業(yè)，受萬民擁戴，誰敢說官家不是明君，老奴讓他血濺當(dāng)場，但是，歷來盛世明君都少不了忠臣的輔佐，始皇開天辟地，漢武大帝開邊拓土，唐太宗受天可汗之美稱，哪一位的身邊都不乏能臣、忠臣的影子，能以死勸諫者，可稱大忠大良，官家，戴恩是該死，可他也是忠臣，是官家最忠心的臣子……”

    趙炅在發(fā)抖，他從來沒想到一個內(nèi)侍太監(jiān)敢說這些，他不禁氣得發(fā)了笑，“哈哈，又來一個，王繼恩，你也該死了?！?br/>
    王繼恩一口氣說完這許多，頓覺心里的郁結(jié)頓消，他也不害怕了，人若是害怕過了頭，反正什么都不怕了，他道：“若是官家認(rèn)為老奴該死，老奴不敢反駁，甘領(lǐng)死罪?！?br/>
    趙炅揮動衣袍，怒道：“朕不要你死，朕要你去查?！?br/>
    王繼恩一臉決然，面無表情，額頭觸地，道：“若是官家真認(rèn)為非查不可，老奴領(lǐng)旨，但老奴還是那句話，戴恩該死，不該辱。”

    趙炅咬著牙，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王繼恩，你也配當(dāng)魏征？就算你是，朕也不是唐太宗，朕要殺了你?！?br/>
    王繼恩慢慢的直起了身，戴正了帽子，緩緩道：“老奴可殺，也該殺，老奴不該觸怒龍顏，老奴六十了，一生無牽無掛，皇宮就是老奴的家，官家就是老奴的親人，是老奴的倚靠，老奴心里只有官家，只愿官家龍體康健，愿大宋王朝長治久安，老奴去了，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連伏身磕了三個響頭，王繼恩才顫顫微微的站了起來，走進(jìn)殿門。

    趙炅卻愣了，他不承認(rèn)自己做錯了什么，可他得承認(rèn)王繼恩身殘心不殘，他不能死。

    咯吱！殿門被王繼恩拉開，他跨過高高的門檻，正要去刑場受戮。

    “王繼恩！”趙炅叫住了他，指指地上那名死了多時的小太監(jiān)道：“清理干凈……”

    王繼恩停住了，如釋重負(fù)，他能明白，官家妥協(xié)了，一句‘清理干凈’不但指的是小太監(jiān)的尸體，更是在說，戴恩的事不追究了，但有做好善后之事，只查該查之人，不興大獄。

    “謝主隆恩！”王繼恩老淚縱橫，匍匐在殿門前。

    趙炅閉上眼長吸一口氣，緩緩道：“朕可以不問戴恩，不興大獄，也可以下旨給捧日軍賜賞，但那個陸飛必須死，他是什么東西，他也配與黨項聯(lián)姻？他不姓趙，朕不想費力去揣摩此人的用心何在，讓他死吧?！?br/>
    王繼恩沒有再勸。

    來到皇城司，王繼恩叫來了一干皇城司下屬的各押司、押班，交待了一件事。

    羅織罪名，以莫須有之罪處死一個軍都指揮使，對皇城司來說沒什么難度，難只難在官家剛剛褒獎了陸飛，王繼恩要想個萬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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