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用過晚膳之后，怡親王便打發(fā)兒女們回去休息了，世子與世子妃住的院落距離玉環(huán)軒有些遠，再加上世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自然是要早些回去的好，這送斐凝玉回玉環(huán)軒的重任便落在了斐逸修的身上。

    目送世子和世子妃遠去，斐逸修和斐凝玉這才轉(zhuǎn)身離去，斐逸修說著此番離京剿匪遇到的一些趣事，斐凝玉聽得認真，雪兒則在他們腳邊歡快地撒潑奔跑，毛茸茸雪白白的一團，好似融進了雪地里一般，偶爾見它抬頭望過來，那濕潤潤的鼻尖、烏溜溜的大眼睛分外的討喜。

    斐逸修看著雪兒，突然想起什么，一臉故作神秘道：“小妹，猜猜看我此番出去遇到了什么?！?br/>
    斐凝玉側(cè)目，盯著自家俊雅的二哥瞧了半天，這才慢悠悠道：“白狐。”

    斐逸修神情一頓，似乎沒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被猜中了，當下面上有些繃不住，不過片刻后又調(diào)整過來，笑瞇瞇道：“小妹果然冰雪聰明。”

    斐凝玉不由覺得好笑：“二哥，你出行之前就說過要抓只白狐給我，此刻問及，我自然便以為是白狐了?！?br/>
    “原來我竟早已說過嗎？”斐逸修嘀咕了一句，又笑道：“不過你決計想不到，此白狐彼白狐?！?br/>
    “哦？有何不同？”

    斐逸修卻賣起了官司：“等過陣子你就知道了！”

    若是昔日的斐凝玉，定要不依不饒地問個清楚明白才作罷，如今的斐凝玉，卻是從心底深處懷念著如此鬼靈精怪愛逗弄妹妹的斐逸修，更何況，她早就知道斐逸修說的是什么，不過就是運氣好，抓了兩只白狐幼崽么，卻得意成這樣！

    “那我便等著看二哥這白狐是如何的不一般?！?br/>
    瞧見斐凝玉這般輕易就放棄了追問，倒叫斐逸修有些意外了，自家小妹的性子他這個當哥哥的還是知道的，居然都不追問了，當真是稀奇，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近日家中發(fā)生那么多的事，一時半會兒沒有恢復(fù)過來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想，斐逸修便也轉(zhuǎn)了話頭：“你如今身子也才剛剛?cè)?，這年事一年便有一回，下人們也知道該做些什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們?nèi)プ觯詡€兒不要太過操勞?！?br/>
    “好?！?br/>
    “若是實在有什么非要親自去做的事兒，那便來告訴二哥，二哥幫你?！?br/>
    “謝謝二哥?！?br/>
    斐逸修回頭掃了眼身后跟著的嬤嬤丫鬟們，等到她們自覺地往后退了些許距離，這才低聲道：“若是側(cè)王妃從中為難，或是特意激你，你也莫要好強強撐著，即便不愿告訴爹和大哥，也不能不告訴二哥，大不了，二哥偷偷幫你便是，保管不讓爹爹和大哥知曉?！?br/>
    斐凝玉心里暖融融的，柔聲道：“二哥，我不會再上她的當，她若是為難我，我一定立刻就告訴二哥。”

    斐逸修滿意了，笑彎了一雙眉眼，抬手摸了摸斐凝玉的發(fā)髻，道：“我只有你這一個妹妹，自然是要好生護著。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br/>
    斐凝玉這才發(fā)覺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到了玉環(huán)軒的門口：“二哥也早些休息?！?br/>
    見斐逸修點頭，斐凝玉轉(zhuǎn)身走進玉環(huán)軒，待進了院門，轉(zhuǎn)過頭時，卻看到斐逸修還立在原處，心下不由愈發(fā)的溫暖。

    一路從院門走到屋里，身后跟著的一眾嬤嬤丫鬟們都陸續(xù)停了腳步，唯獨幾位貼身丫鬟一路跟進了里屋。任由丫鬟們將毛裘和手爐取走，又取來溫熱的帕子，暖了暖被寒風吹冷的面頰，再喝了小半碗甜湯，整個人徹底地暖和起來了，斐凝玉滿足地瞇了瞇眼，道：“香菊，我有話問你?！?br/>
    斐凝玉開了口，除了香菊外，紫竹和蕙蘭立刻躬身離開了房間，香菊走到斐凝玉跟前，福了福身：“小姐，香菊在。”

    “張嬤嬤近來可好？”

    香菊微微一愣，隨即一驚，膝下一軟就跪了下去：“小姐，奴婢知錯了，請小姐責罰！”

    這下倒叫斐凝玉有些吃驚了：“你何錯之有？”

    “奴婢得小姐大恩，有幸留在小姐身邊服侍，卻屢屢跑去見張嬤嬤，奴婢知錯！”

    斐凝玉頗有些無奈，道：“張嬤嬤往日里對你諸多照顧，你去見她也是人之常情，既沒有耽擱了差事，我自不會怪罪于你?！?br/>
    香菊這才松了口氣，她進王府這么些年，自然知道自己能進玉環(huán)軒是天大的榮幸，也知道玉環(huán)軒里規(guī)矩重重，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調(diào)離，當然，處罰更是避免不了，所以香菊才會害怕。此番聽了斐凝玉的話，香菊心下安定地同時，也愈發(fā)的覺得斐凝玉并非傳聞中那般冷漠無情，心里莫名就多了一些膽量，想要將這陣子在心里想了無數(shù)遍的話說出來：“謝小姐！奴婢斗膽，有一事想要請求小姐！”

    “何事？”

    “奴婢近日之所以頻繁去探望張嬤嬤，是因為張嬤嬤病重，奴婢斗膽，想請小姐救救張嬤嬤?！?br/>
    斐凝玉心底早已知道香菊想要說什么，卻依然裝作不知：“既然是病了，讓府里的大夫瞧瞧不就是了？莫非是疑難絕癥？你想要我請御醫(yī)為她診治？”

    “不是的，張嬤嬤所患并非疑難絕癥，而是憂思成疾，張嬤嬤家中長孫自幼聰慧好學(xué)，還曾得王爺褒獎，三年前中了舉人，今年本打算來參加科考，可是他自三個月前離家赴京，至今音訊全無、下落不明，張嬤嬤的家鄉(xiāng)距離京城不過半月的路程。所以，張嬤嬤才病成那樣。奴婢斗膽，請小姐幫幫張嬤嬤吧！即便，即便當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尸啊！”

    斐凝玉沉吟良久，緩緩道：“若我沒記錯，張嬤嬤入王府也有三十余年了，昔日張管事還在的時候，我還曾見過他們一家子?！?br/>
    聽斐凝玉這么說，香菊忙磕了幾個頭：“小姐仁義，奴婢斗膽，求小姐救救張嬤嬤吧！若是再這樣下去，張嬤嬤怕是，怕是……”說到最后，竟然落下淚來。

    斐凝玉沒有立刻答應(yīng)：“此事容我再想想。明日，你帶張嬤嬤過來見我?！?br/>
    香菊滿臉驚喜：“謝小姐！小姐仁義，奴婢，奴婢萬死不辭！”

    斐凝玉無奈，這香菊一激動起來便是口無遮攔，當真不是個好習慣：“好了，我乏了。”

    香菊抬手匆匆抹去臉上的淚珠：“奴婢這就去準備！”

    “今晚就讓紫竹和蕙蘭守著吧。你若是惦記張嬤嬤，就去瞧瞧她吧。”

    “謝小姐！”

    ……

    此刻，在王府的另一間院子里，張嬤嬤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呆愣愣地看著房頂，也不知想些什么，眼睛通紅，還布滿了血絲，氣色灰敗，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聽到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也只是木然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并沒有動彈。

    過了片刻，房門卻自己開了，一個丫鬟走了進來，這丫鬟一身錦衣，頭上還戴著漂亮的朱釵，看著便知是個得寵的，張嬤嬤扭頭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張了張口，正想要說點什么，卻被那錦衣丫鬟給打斷了：“娘娘讓我來問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張嬤嬤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就這么生生地咽了回去，側(cè)王妃也不知怎的得知了她那苦命孫兒的事，前陣子就派人來問過她的意思了，說是可以幫她找到孫兒，只是生死由命。張嬤嬤做夢都想要找到孫兒，但卻不敢輕易答應(yīng)側(cè)王妃的好意，她十二歲那年進的王府，到如今已有三十六年了，王府里的那些事兒她有什么不清楚的？以側(cè)王妃這樣的身份，無事獻殷情，背后自然有不可告人的打算，而她雖然是個嬤嬤，卻也是這王府的下人里頭能說得上話的。

    原本張嬤嬤是想要斗膽去求怡親王的，可是卻沒想到郡主突然出了事兒，好不容易郡主的病好些了，又突然遇上刺客行刺，這般一耽擱，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月了，她那孫兒只怕也已經(jīng)兇多吉少了，所以就連側(cè)王妃都說了，生死由命。思來想去，張嬤嬤還是不敢承側(cè)王妃的情啊，她怕承這一次情，回頭要用自己的命去換，若只是要她的命還好說，給她便是，怕就怕側(cè)王妃要她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那丫鬟見張嬤嬤還是一副半死不活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下頓時就不滿起來，這老婆子也真是不識好歹，側(cè)王妃主動想要幫她，她非但不感激，反而還要推辭，害得側(cè)王妃責怪她辦事不利，連勸個人都不會！

    一想到回去之后會被如何責罵，錦衣丫鬟就惱怒起來：“嬤嬤，容翠兒說句不中聽的，您也太不識好歹了，娘娘是何等高貴的身份，偶然得知嬤嬤您的孫兒失蹤，心中憐惜，這才想要幫您找回孫兒，若是換了別人，還不立刻感激涕零地應(yīng)了，怎的到了嬤嬤這兒，反倒是不樂意了呢？您到底是不是真心疼愛您的孫兒?。俊?br/>
    錦衣丫鬟的話刺到了張嬤嬤心底血淋淋的傷口，眼淚瞬間就從那干涸的眼眶里落了下來，張嬤嬤張著嘴，喉嚨深處發(fā)出沙啞的聲音：“我可憐的兒??！”

    “既然嬤嬤您如此掛念您的孫兒，為何不答應(yīng)了娘娘？娘娘宅心仁厚，定會幫你尋到孫兒的?！?br/>
    張嬤嬤眼底滿是深沉的悲痛，就在這時，香菊突然跑了進來，一把扶著掙扎著要起身的張嬤嬤：“嬤嬤，嬤嬤您怎么了？”

    錦衣丫鬟看到香菊的瞬間就已經(jīng)閉緊了嘴巴，臉上劃過一絲慌亂，香菊如今可是郡主身邊兒正得寵的丫鬟，也不知剛剛的話她聽了多少，若是多嘴告訴了郡主，恐怕……

    香菊卻沒功夫搭理錦衣丫鬟，她如今也是錦衣丫鬟了，自然不用像往常那樣給錦衣丫鬟行禮，當即只一門心思放在張嬤嬤身上，將她攙扶起來：“嬤嬤，您怎么了？”

    不同于錦衣丫鬟的虛偽，香菊臉上的關(guān)切是真真切切的，張嬤嬤拍了拍她的手：“我沒事，只是看翠兒來了，想要起身招呼一下?！?br/>
    看到香菊望了過來，錦衣丫鬟忙道：“是啊，我這不是趁著娘娘睡著了，特意過來探望嬤嬤么！”

    香菊心里惦記著斐凝玉明日要見張嬤嬤的事兒，一時間也沒去想翠兒的話漏洞百出，這王府里，夜間除了夜巡的人，其他人都不許隨意亂跑的，更何況側(cè)王妃的院子素來規(guī)矩多，下人們輕易不能離開，更別提趁著晚上偷偷跑出來了。

    張嬤嬤知道香菊心思單純，見她夜間突然過來，定是有什么事要說，當即道：“謝謝翠兒大老遠來探望我。”

    錦衣丫鬟擠出虛假的笑容：“嬤嬤曾經(jīng)也幫過翠兒不少，如今病了，翠兒自然是要來探望的。”

    香菊雖然天真，卻也不傻，這翠兒是側(cè)王妃身邊兒的人，有些話自然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當下也只是陪著站在張嬤嬤的身旁，不說話，卻也沒有離開的打算。

    錦衣丫鬟盯著香菊看了半晌，看不出她到底聽沒聽到自己先前說的話，又仔細想了想自己說的話，似乎并沒有哪里不妥當，心里的慌亂便壓下了幾分，眼見她并沒有離開的意思，心知今晚自己怕是白跑一趟了，也不想再繼續(xù)在這里傻站下去，應(yīng)付著說了幾句話，便匆匆告辭了。

    等到錦衣丫鬟走遠，香菊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了一番，又關(guān)緊了門窗，這才走到床邊，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嬤嬤，我剛剛求小姐幫忙了，小姐說要再想想，還讓我明兒帶嬤嬤去見她！”

    張嬤嬤一把抓住香菊的手臂，力道之大，讓香菊都有些疼了，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當真？小姐當真那么說？”

    香菊重重地點頭：“是啊，今晚還是小姐讓我過來的呢！等明兒一早，嬤嬤便隨我一道去見小姐吧！”

    張嬤嬤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兒的點頭，大顆的眼淚滾下來，她本已經(jīng)絕望了，卻沒想到事情又有了轉(zhuǎn)機?？ぶ饕菜闶菑垕邒呖粗L大的，雖然心情孤傲，卻并非冷漠之人，雖然嘴里說要想想，卻又讓她立刻去見她，想來心里已有打算，張嬤嬤此刻只慶幸自己沒有一時糊涂，答應(yīng)了側(cè)王妃。

    ……

    翠兒一路小心翼翼地趕回院子，直接就進了側(cè)王妃的寢室，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剛剛發(fā)生的事都細細說了一遍，本想隱瞞香菊到來的消息，卻又怕側(cè)王妃從別處知曉，只得老老實實都說了，不過，她也偷偷把此番勸說不成功的原因推到了香菊的身上，若不是她突然出現(xiàn)，那張嬤嬤怕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側(cè)王妃聽完，一甩手就將手爐扔了出去，差點兒就砸到了翠兒的身上，她看著瑟瑟發(fā)抖跪在面前的翠兒，等到心底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下去，這才淡淡道：“下去吧。”

    翠兒忙諾諾退了出去，直到被門外的寒風一吹，這才發(fā)覺背心已經(jīng)濕了一層。

    側(cè)王妃靜靜地坐在船上，許久才露出一絲笑容，既然那個老東西如此不識好歹，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等她找到那孫兒，還怕那老東西不低頭？

    ……

    另一邊，斐凝霜也正在把她的幾個貼身丫鬟叫到床前，笑瞇瞇道：“從今往后，在這個院子里，你們見到我不必再下跪行禮?！?br/>
    幾個丫鬟毫不猶豫齊齊跪下，口稱有錯。

    斐凝霜被弄得郁悶不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自己的態(tài)度不夠和藹？

    “你們沒有錯，我說的也并非反話，我這次從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趟，看開了很多事。其實，我與你們并無不同，同樣都是爹生父母養(yǎng)，也同樣都是人，我們該是平等的，你們見到我也不必再下跪行禮。不過，在外面的時候，還是要做做樣子的，免得落人口實?！?br/>
    丫鬟們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斐凝霜這番話是何用意，平等？怎么會平等？小姐生來便是小姐，跟她們這些丫鬟豈會是一樣？

    不過，既然斐凝霜說了這話，當丫鬟的自然還是要配合，既然讓她們不跪那便不跪吧，當下便陸續(xù)站起身，繼續(xù)聽斐凝霜吩咐。

    見她們不再堅持下跪，斐凝霜很是滿意，又問道：“你們可有其他名字？”

    “其他名字？”

    斐凝霜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們?nèi)胪醺敖惺裁?？?br/>
    丫鬟們想了想，紛紛將自己的名字說了，斐凝霜聽后，道：“那以后，你們便叫你們?nèi)胪醺暗拿职??！?br/>
    丫鬟們一聽，立刻又跪下了：“小姐，我們的名字是王爺賞賜的，不可隨意更改?！?br/>
    “王爺賞賜的？”怎么可能！分明就是劉嬤嬤定的！然后為了控制這些丫鬟，就給她們洗腦，說是什么王爺賞賜的，好讓她們感恩戴德！

    丫鬟們道：“回小姐的話，府里所有丫鬟的名字都是有規(guī)矩的，不能輕易更改?！?br/>
    原來如此。斐凝霜皺了皺眉，只覺得這事兒不太好辦，要拉攏人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眼前這種已經(jīng)被洗腦了很多年的丫鬟，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可是她沒有那么多時間去等啊。

    愣了半天，斐凝霜只得無奈道：“不是說了在這院子里不用下跪行禮嗎？怎么又跪下了，快起來！”

    看著丫鬟們一臉茫然無知的傻樣，斐凝霜只覺得頭大如牛，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罷了罷了，就當我沒說，剛剛發(fā)生的事你們就忘了吧?！?br/>
    讓斐凝霜沒想到的是，她的這一番話，很快就傳到了側(cè)王妃和斐凝玉的耳中，甚至連世子妃也已經(jīng)知曉了。

    一起用過晚膳之后，怡親王便打發(fā)兒女們回去休息了，世子與世子妃住的院落距離玉環(huán)軒有些遠，再加上世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自然是要早些回去的好，這送斐凝玉回玉環(huán)軒的重任便落在了斐逸修的身上。

    目送世子和世子妃遠去，斐逸修和斐凝玉這才轉(zhuǎn)身離去，斐逸修說著此番離京剿匪遇到的一些趣事，斐凝玉聽得認真，雪兒則在他們腳邊歡快地撒潑奔跑，毛茸茸雪白白的一團，好似融進了雪地里一般，偶爾見它抬頭望過來，那濕潤潤的鼻尖、烏溜溜的大眼睛分外的討喜。

    斐逸修看著雪兒，突然想起什么，一臉故作神秘道：“小妹，猜猜看我此番出去遇到了什么?！?br/>
    斐凝玉側(cè)目，盯著自家俊雅的二哥瞧了半天，這才慢悠悠道：“白狐。”

    斐逸修神情一頓，似乎沒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被猜中了，當下面上有些繃不住，不過片刻后又調(diào)整過來，笑瞇瞇道：“小妹果然冰雪聰明?！?br/>
    斐凝玉不由覺得好笑：“二哥，你出行之前就說過要抓只白狐給我，此刻問及，我自然便以為是白狐了?！?br/>
    “原來我竟早已說過嗎？”斐逸修嘀咕了一句，又笑道：“不過你決計想不到，此白狐彼白狐?！?br/>
    “哦？有何不同？”

    斐逸修卻賣起了官司：“等過陣子你就知道了！”

    若是昔日的斐凝玉，定要不依不饒地問個清楚明白才作罷，如今的斐凝玉，卻是從心底深處懷念著如此鬼靈精怪愛逗弄妹妹的斐逸修，更何況，她早就知道斐逸修說的是什么，不過就是運氣好，抓了兩只白狐幼崽么，卻得意成這樣！

    “那我便等著看二哥這白狐是如何的不一般?！?br/>
    瞧見斐凝玉這般輕易就放棄了追問，倒叫斐逸修有些意外了，自家小妹的性子他這個當哥哥的還是知道的，居然都不追問了，當真是稀奇，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近日家中發(fā)生那么多的事，一時半會兒沒有恢復(fù)過來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想，斐逸修便也轉(zhuǎn)了話頭：“你如今身子也才剛剛?cè)@年事一年便有一回，下人們也知道該做些什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們?nèi)プ?，自個兒不要太過操勞?！?br/>
    “好?！?br/>
    “若是實在有什么非要親自去做的事兒，那便來告訴二哥，二哥幫你。”

    “謝謝二哥。”

    斐逸修回頭掃了眼身后跟著的嬤嬤丫鬟們，等到她們自覺地往后退了些許距離，這才低聲道：“若是側(cè)王妃從中為難，或是特意激你，你也莫要好強強撐著，即便不愿告訴爹和大哥，也不能不告訴二哥，大不了，二哥偷偷幫你便是，保管不讓爹爹和大哥知曉。”

    斐凝玉心里暖融融的，柔聲道：“二哥，我不會再上她的當，她若是為難我，我一定立刻就告訴二哥?！?br/>
    斐逸修滿意了，笑彎了一雙眉眼，抬手摸了摸斐凝玉的發(fā)髻，道：“我只有你這一個妹妹，自然是要好生護著。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br/>
    斐凝玉這才發(fā)覺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到了玉環(huán)軒的門口：“二哥也早些休息。”

    見斐逸修點頭，斐凝玉轉(zhuǎn)身走進玉環(huán)軒，待進了院門，轉(zhuǎn)過頭時，卻看到斐逸修還立在原處，心下不由愈發(fā)的溫暖。

    一路從院門走到屋里，身后跟著的一眾嬤嬤丫鬟們都陸續(xù)停了腳步，唯獨幾位貼身丫鬟一路跟進了里屋。任由丫鬟們將毛裘和手爐取走，又取來溫熱的帕子，暖了暖被寒風吹冷的面頰，再喝了小半碗甜湯，整個人徹底地暖和起來了，斐凝玉滿足地瞇了瞇眼，道：“香菊，我有話問你。”

    斐凝玉開了口，除了香菊外，紫竹和蕙蘭立刻躬身離開了房間，香菊走到斐凝玉跟前，福了福身：“小姐，香菊在?！?br/>
    “張嬤嬤近來可好？”

    香菊微微一愣，隨即一驚，膝下一軟就跪了下去：“小姐，奴婢知錯了，請小姐責罰！”

    這下倒叫斐凝玉有些吃驚了：“你何錯之有？”

    “奴婢得小姐大恩，有幸留在小姐身邊服侍，卻屢屢跑去見張嬤嬤，奴婢知錯！”

    斐凝玉頗有些無奈，道：“張嬤嬤往日里對你諸多照顧，你去見她也是人之常情，既沒有耽擱了差事，我自不會怪罪于你?！?br/>
    香菊這才松了口氣，她進王府這么些年，自然知道自己能進玉環(huán)軒是天大的榮幸，也知道玉環(huán)軒里規(guī)矩重重，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調(diào)離，當然，處罰更是避免不了，所以香菊才會害怕。此番聽了斐凝玉的話，香菊心下安定地同時，也愈發(fā)的覺得斐凝玉并非傳聞中那般冷漠無情，心里莫名就多了一些膽量，想要將這陣子在心里想了無數(shù)遍的話說出來：“謝小姐！奴婢斗膽，有一事想要請求小姐！”

    “何事？”

    “奴婢近日之所以頻繁去探望張嬤嬤，是因為張嬤嬤病重，奴婢斗膽，想請小姐救救張嬤嬤?！?br/>
    斐凝玉心底早已知道香菊想要說什么，卻依然裝作不知：“既然是病了，讓府里的大夫瞧瞧不就是了？莫非是疑難絕癥？你想要我請御醫(yī)為她診治？”

    “不是的，張嬤嬤所患并非疑難絕癥，而是憂思成疾，張嬤嬤家中長孫自幼聰慧好學(xué)，還曾得王爺褒獎，三年前中了舉人，今年本打算來參加科考，可是他自三個月前離家赴京，至今音訊全無、下落不明，張嬤嬤的家鄉(xiāng)距離京城不過半月的路程。所以，張嬤嬤才病成那樣。奴婢斗膽，請小姐幫幫張嬤嬤吧！即便，即便當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尸啊！”

    斐凝玉沉吟良久，緩緩道：“若我沒記錯，張嬤嬤入王府也有三十余年了，昔日張管事還在的時候，我還曾見過他們一家子?！?br/>
    聽斐凝玉這么說，香菊忙磕了幾個頭：“小姐仁義，奴婢斗膽，求小姐救救張嬤嬤吧！若是再這樣下去，張嬤嬤怕是，怕是……”說到最后，竟然落下淚來。

    斐凝玉沒有立刻答應(yīng)：“此事容我再想想。明日，你帶張嬤嬤過來見我。”

    香菊滿臉驚喜：“謝小姐！小姐仁義，奴婢，奴婢萬死不辭！”

    斐凝玉無奈，這香菊一激動起來便是口無遮攔，當真不是個好習慣：“好了，我乏了?！?br/>
    香菊抬手匆匆抹去臉上的淚珠：“奴婢這就去準備！”

    “今晚就讓紫竹和蕙蘭守著吧。你若是惦記張嬤嬤，就去瞧瞧她吧?！?br/>
    “謝小姐！”

    ……

    此刻，在王府的另一間院子里，張嬤嬤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呆愣愣地看著房頂，也不知想些什么，眼睛通紅，還布滿了血絲，氣色灰敗，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聽到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也只是木然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并沒有動彈。

    過了片刻，房門卻自己開了，一個丫鬟走了進來，這丫鬟一身錦衣，頭上還戴著漂亮的朱釵，看著便知是個得寵的，張嬤嬤扭頭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張了張口，正想要說點什么，卻被那錦衣丫鬟給打斷了：“娘娘讓我來問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張嬤嬤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就這么生生地咽了回去，側(cè)王妃也不知怎的得知了她那苦命孫兒的事，前陣子就派人來問過她的意思了，說是可以幫她找到孫兒，只是生死由命。張嬤嬤做夢都想要找到孫兒，但卻不敢輕易答應(yīng)側(cè)王妃的好意，她十二歲那年進的王府，到如今已有三十六年了，王府里的那些事兒她有什么不清楚的？以側(cè)王妃這樣的身份，無事獻殷情，背后自然有不可告人的打算，而她雖然是個嬤嬤，卻也是這王府的下人里頭能說得上話的。

    原本張嬤嬤是想要斗膽去求怡親王的，可是卻沒想到郡主突然出了事兒，好不容易郡主的病好些了，又突然遇上刺客行刺，這般一耽擱，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月了，她那孫兒只怕也已經(jīng)兇多吉少了，所以就連側(cè)王妃都說了，生死由命。思來想去，張嬤嬤還是不敢承側(cè)王妃的情啊，她怕承這一次情，回頭要用自己的命去換，若只是要她的命還好說，給她便是，怕就怕側(cè)王妃要她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那丫鬟見張嬤嬤還是一副半死不活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下頓時就不滿起來，這老婆子也真是不識好歹，側(cè)王妃主動想要幫她，她非但不感激，反而還要推辭，害得側(cè)王妃責怪她辦事不利，連勸個人都不會！

    一想到回去之后會被如何責罵，錦衣丫鬟就惱怒起來：“嬤嬤，容翠兒說句不中聽的，您也太不識好歹了，娘娘是何等高貴的身份，偶然得知嬤嬤您的孫兒失蹤，心中憐惜，這才想要幫您找回孫兒，若是換了別人，還不立刻感激涕零地應(yīng)了，怎的到了嬤嬤這兒，反倒是不樂意了呢？您到底是不是真心疼愛您的孫兒?。俊?br/>
    錦衣丫鬟的話刺到了張嬤嬤心底血淋淋的傷口，眼淚瞬間就從那干涸的眼眶里落了下來，張嬤嬤張著嘴，喉嚨深處發(fā)出沙啞的聲音：“我可憐的兒??！”

    “既然嬤嬤您如此掛念您的孫兒，為何不答應(yīng)了娘娘？娘娘宅心仁厚，定會幫你尋到孫兒的?！?br/>
    張嬤嬤眼底滿是深沉的悲痛，就在這時，香菊突然跑了進來，一把扶著掙扎著要起身的張嬤嬤：“嬤嬤，嬤嬤您怎么了？”

    錦衣丫鬟看到香菊的瞬間就已經(jīng)閉緊了嘴巴，臉上劃過一絲慌亂，香菊如今可是郡主身邊兒正得寵的丫鬟，也不知剛剛的話她聽了多少，若是多嘴告訴了郡主，恐怕……

    香菊卻沒功夫搭理錦衣丫鬟，她如今也是錦衣丫鬟了，自然不用像往常那樣給錦衣丫鬟行禮，當即只一門心思放在張嬤嬤身上，將她攙扶起來：“嬤嬤，您怎么了？”

    不同于錦衣丫鬟的虛偽，香菊臉上的關(guān)切是真真切切的，張嬤嬤拍了拍她的手：“我沒事，只是看翠兒來了，想要起身招呼一下。”

    看到香菊望了過來，錦衣丫鬟忙道：“是啊，我這不是趁著娘娘睡著了，特意過來探望嬤嬤么！”

    香菊心里惦記著斐凝玉明日要見張嬤嬤的事兒，一時間也沒去想翠兒的話漏洞百出，這王府里，夜間除了夜巡的人，其他人都不許隨意亂跑的，更何況側(cè)王妃的院子素來規(guī)矩多，下人們輕易不能離開，更別提趁著晚上偷偷跑出來了。

    張嬤嬤知道香菊心思單純，見她夜間突然過來，定是有什么事要說，當即道：“謝謝翠兒大老遠來探望我。”

    錦衣丫鬟擠出虛假的笑容：“嬤嬤曾經(jīng)也幫過翠兒不少，如今病了，翠兒自然是要來探望的?！?br/>
    香菊雖然天真，卻也不傻，這翠兒是側(cè)王妃身邊兒的人，有些話自然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當下也只是陪著站在張嬤嬤的身旁，不說話，卻也沒有離開的打算。

    錦衣丫鬟盯著香菊看了半晌，看不出她到底聽沒聽到自己先前說的話，又仔細想了想自己說的話，似乎并沒有哪里不妥當，心里的慌亂便壓下了幾分，眼見她并沒有離開的意思，心知今晚自己怕是白跑一趟了，也不想再繼續(xù)在這里傻站下去，應(yīng)付著說了幾句話，便匆匆告辭了。

    等到錦衣丫鬟走遠，香菊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了一番，又關(guān)緊了門窗，這才走到床邊，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嬤嬤，我剛剛求小姐幫忙了，小姐說要再想想，還讓我明兒帶嬤嬤去見她！”

    張嬤嬤一把抓住香菊的手臂，力道之大，讓香菊都有些疼了，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當真？小姐當真那么說？”

    香菊重重地點頭：“是啊，今晚還是小姐讓我過來的呢！等明兒一早，嬤嬤便隨我一道去見小姐吧！”

    張嬤嬤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兒的點頭，大顆的眼淚滾下來，她本已經(jīng)絕望了，卻沒想到事情又有了轉(zhuǎn)機。郡主也算是張嬤嬤看著長大的，雖然心情孤傲，卻并非冷漠之人，雖然嘴里說要想想，卻又讓她立刻去見她，想來心里已有打算，張嬤嬤此刻只慶幸自己沒有一時糊涂，答應(yīng)了側(cè)王妃。

    ……

    翠兒一路小心翼翼地趕回院子，直接就進了側(cè)王妃的寢室，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剛剛發(fā)生的事都細細說了一遍，本想隱瞞香菊到來的消息，卻又怕側(cè)王妃從別處知曉，只得老老實實都說了，不過，她也偷偷把此番勸說不成功的原因推到了香菊的身上，若不是她突然出現(xiàn)，那張嬤嬤怕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側(cè)王妃聽完，一甩手就將手爐扔了出去，差點兒就砸到了翠兒的身上，她看著瑟瑟發(fā)抖跪在面前的翠兒，等到心底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下去，這才淡淡道：“下去吧。”

    翠兒忙諾諾退了出去，直到被門外的寒風一吹，這才發(fā)覺背心已經(jīng)濕了一層。

    側(cè)王妃靜靜地坐在船上，許久才露出一絲笑容，既然那個老東西如此不識好歹，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等她找到那孫兒，還怕那老東西不低頭？

    ……

    另一邊，斐凝霜也正在把她的幾個貼身丫鬟叫到床前，笑瞇瞇道：“從今往后，在這個院子里，你們見到我不必再下跪行禮。”

    幾個丫鬟毫不猶豫齊齊跪下，口稱有錯。

    斐凝霜被弄得郁悶不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自己的態(tài)度不夠和藹？

    “你們沒有錯，我說的也并非反話，我這次從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趟，看開了很多事。其實，我與你們并無不同，同樣都是爹生父母養(yǎng)，也同樣都是人，我們該是平等的，你們見到我也不必再下跪行禮。不過，在外面的時候，還是要做做樣子的，免得落人口實。”

    丫鬟們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斐凝霜這番話是何用意，平等？怎么會平等？小姐生來便是小姐，跟她們這些丫鬟豈會是一樣？

    不過，既然斐凝霜說了這話，當丫鬟的自然還是要配合，既然讓她們不跪那便不跪吧，當下便陸續(xù)站起身，繼續(xù)聽斐凝霜吩咐。

    見她們不再堅持下跪，斐凝霜很是滿意，又問道：“你們可有其他名字？”

    “其他名字？”

    斐凝霜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們?nèi)胪醺敖惺裁?？?br/>
    丫鬟們想了想，紛紛將自己的名字說了，斐凝霜聽后，道：“那以后，你們便叫你們?nèi)胪醺暗拿职??！?br/>
    丫鬟們一聽，立刻又跪下了：“小姐，我們的名字是王爺賞賜的，不可隨意更改?！?br/>
    “王爺賞賜的？”怎么可能！分明就是劉嬤嬤定的！然后為了控制這些丫鬟，就給她們洗腦，說是什么王爺賞賜的，好讓她們感恩戴德！

    丫鬟們道：“回小姐的話，府里所有丫鬟的名字都是有規(guī)矩的，不能輕易更改?！?br/>
    原來如此。斐凝霜皺了皺眉，只覺得這事兒不太好辦，要拉攏人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眼前這種已經(jīng)被洗腦了很多年的丫鬟，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可是她沒有那么多時間去等啊。

    愣了半天，斐凝霜只得無奈道：“不是說了在這院子里不用下跪行禮嗎？怎么又跪下了，快起來！”

    看著丫鬟們一臉茫然無知的傻樣，斐凝霜只覺得頭大如牛，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罷了罷了，就當我沒說，剛剛發(fā)生的事你們就忘了吧?！?br/>
    讓斐凝霜沒想到的是，她的這一番話，很快就傳到了側(cè)王妃和斐凝玉的耳中，甚至連世子妃也已經(jīng)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