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⑦章

    推開病室的門,央宗正坐在靠床邊的椅子上垂著眼簾念經(jīng)，手里的轉(zhuǎn)經(jīng)筒搖個不停，這是個年輕的小喇嘛，臉龐還都透著幾分稚氣，拉姆坐在床上，藏袍的兩個袖子都拿下了搭在腰間,結(jié)很長的發(fā)辮，發(fā)辮上飾林林總總的綠松石、蜜蠟、紅珊瑚,她皮膚比一般藏族姑娘白很多，被這些花花綠綠的發(fā)飾襯著,分外好看。

    拉姆原本是抱著膝蓋看央宗念經(jīng)的,到底是不專心，先看到桑珠活佛進(jìn)來，伸手去推央宗，央宗愣了一下，他是桑珠的弟子，看見師傅，趕緊畢恭畢敬上去行禮，桑珠活佛回禮之后，見拉姆一副戒備的樣子，忍不住笑著對央宗說了句：“拉姆又不認(rèn)識我了?！?br/>
    在師傅面前，央宗總是莫名的局促和緊張，桑珠活佛的口氣明明和緩，他也不敢造次去開玩笑：“拉姆開始也不認(rèn)識我，這兩天好一點(diǎn)。跟以前一樣，她會慢慢想起來的。就是大夫說，她的身體不好了，應(yīng)該回漢地去休養(yǎng)。”

    桑珠活佛點(diǎn)了點(diǎn)頭，上前在床邊坐下，拉姆警惕地往后挪了一挪，央宗上前小聲用漢話跟她說話：“拉姆，這是師傅，你見過的?！?br/>
    桑珠活佛先不著急跟拉姆說話，問央宗：“怎么我才剛走，就出事了？”

    “多瑪那頭的人年前兩天送拉姆來寺里，拉姆說到了她們漢人的新歷年，要為死去的親人供養(yǎng)百盞酥油燈，頭三天她要自己守，所以我們留拉姆在寺里住下，讓多瑪?shù)娜巳旌髞斫?。前面都沒事，到最后一天，半夜之后，拉姆跟我說想打個電話?！?br/>
    “師傅你也知道，多瑪?shù)娜爽F(xiàn)在還沒有安居，一直在藏北游牧，每隔幾個月才會來寺里一次，平時(shí)在草原上，沒有電也不通郵，我想，拉姆或許是在漢地有朋友要聯(lián)系，時(shí)間太晚，沒法去鎮(zhèn)子上借電話，我就讓她用了師傅房間里的電話?！?br/>
    “接通電話之后，拉姆就不對勁了，她說這個電話她以前一直撥的，從來都是關(guān)機(jī)，這一次忽然就通了，等了好一會兒都沒人接，我勸她掛掉，她不答應(yīng)，堅(jiān)持要聽那邊接電話，還說，可能這個號被收回，給新用戶用了。”

    “后來電話通了，很短的時(shí)間，也不知道她說了什么，忽然就甩了電話說頭疼，后來越來越厲害，我就慌了，叫醒兩位師兄，依著以前的法子給拉姆念經(jīng)，誰知道到天亮?xí)r，她情況也不見好，多瑪?shù)娜说搅酥?，我們就送拉姆到?zhèn)醫(yī)院，醫(yī)院的人說看不了，要送到大的醫(yī)院，多瑪?shù)娜瞬欢疂h話，加上師傅你正好在這附近，我們就隨著一起來了，桑扎寺先關(guān)掉了，我們知道師傅接下來要去布達(dá)拉朝圣，如果需要人，我們都可以跟著。”

    最后一句話，他說的很小聲，藏地的人，畢生都以能瞻仰一次布達(dá)拉為榮，央宗內(nèi)心里，實(shí)在是很想去的，師兄們一定也一樣，不然為什么都趕到這里來了呢，但是桑珠活佛既然不說，他也不敢太過提起，只是含蓄的說如果需要都可以跟著。

    桑珠活佛微笑：“既然已經(jīng)來了，都是佛祖的意愿，那就跟我一起走吧。除了布達(dá)拉，我還要去色拉寺見教友，色拉寺的辯經(jīng)聞名藏地，你們多多學(xué)習(xí)?！?br/>
    央宗大喜過望，邊上的兩個僧袍喇嘛是師兄，表現(xiàn)的不像他那么明顯，但已然也是喜上眉梢了，那幾個多瑪藏人面露艷羨之色，過了會各自合掌，都念叨了句扎西德勒。

    桑珠活佛和央宗對話時(shí)，說的都是藏語，等到跟拉姆說時(shí)，又轉(zhuǎn)成漢話，問她：“拉姆，在漢地還有朋友嗎？”

    拉姆沒說話，直到央宗拿眼神不住示意她，她才說了句：“沒有?！?br/>
    “拉姆，你生病了，你不能再回多瑪。”

    拉姆的態(tài)度很堅(jiān)決：“我住在多瑪，我要回多瑪?！?br/>
    桑珠活佛的口氣很溫和：“拉姆，你是漢人，你不想念家鄉(xiāng)的人嗎？你可以回去看看他們，休息一陣子，真的想念多瑪，再回來。”

    拉姆的眼圈漸漸紅了，頓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句：“我一個人，家里沒有人，我不想回去，不想見漢人。”

    說完了，她不再理桑珠活佛，一個人退到床頭，把邊上的被子一點(diǎn)點(diǎn)往懷里扯，扯著扯著就抽搭抽搭哭起來，央宗說：“拉姆想不起來，但她就是不想回去。師傅，你不是說每個人都有隱秘的往事，如果她不提，佛就不希望我們追問。她可能在漢地真的沒有朋友了?！?br/>
    桑珠活佛抿著嘴唇?jīng)]有說話。

    第一次見拉姆，約莫在一年以前，當(dāng)時(shí)有輛內(nèi)地援建阿里的物資車經(jīng)過桑扎鎮(zhèn)，把她從車上放下來，她沒什么行李，精神很差，在幾乎沒有漢人居住的桑扎分外醒目，她向當(dāng)?shù)厝舜蚵犑虑?，藏人聽不懂，讓她去寺里找會漢話的喇嘛去問，她當(dāng)時(shí)見到的是央宗，問的第一句話是：“我聽說藏北是無人區(qū)，常年沒有人的，是不是還要從桑扎往西走？”

    央宗問她：“你是游客嗎？”

    她說：“不是，我要住下來?！?br/>
    央宗覺得她很奇怪，只好來找?guī)煾?，桑珠活佛看人是能看到許多常人看不出的東西的，他跟拉姆談了很久，問她：“為什么要去沒人的地方？”

    “不想見到人，人多了，我很難受?！?br/>
    桑珠說：“無人區(qū)的環(huán)境很惡劣，你一個人，會死在那里的?！?br/>
    她居然回答：“我知道啊?！?br/>
    桑珠活佛留她在寺里住了幾天，他對央宗說：“拉姆不是普通的漢人姑娘，她身上有一些我說不清的能力，有死氣圍裹著的怨氣，也有導(dǎo)引人成魔的惡障，拉姆經(jīng)過桑扎是佛的意愿，佛祖要我們做一些事情?！?br/>
    央宗靜靜聽著，在這里，一切都是佛的意愿，干旱或者雨露，爭吵或者寧靜，一片葉子的落下或是一顆果實(shí)的長成，既然這樣，拉姆的到來，也一定是佛的意愿。

    幾天之后，多瑪部落的人來寺里祈愿，桑珠征求拉姆的意思，他說：“多瑪部落是藏北草原最淳樸的一群人，他們?nèi)藬?shù)很少，遠(yuǎn)離城鎮(zhèn)，逐水草而居，長年累月都見不到外人，你和他們一起，不會覺得人多難受，又能得到照顧?！?br/>
    拉姆沒有反對，至于多瑪藏人，既然拉姆是活佛的客人，那同樣也就是他們的貴客。

    多瑪藏人偶爾會來桑扎寺，帶來一些消息，拉姆的孤僻遠(yuǎn)遠(yuǎn)超過桑珠的想象，她的帳篷永遠(yuǎn)距離大家很遠(yuǎn)很遠(yuǎn)，頭人憂心忡忡，生怕她出事惹得活佛發(fā)怒，找過她幾次，比劃著告訴她這樣太危險(xiǎn)了，藏北有棕熊，還有狼。

    拉姆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簡單的藏語，她說：“沒關(guān)系啊?！?br/>
    她會幫多瑪藏人照看牦牛，熬制酥油茶，做糌粑，但她喜歡一個人，很少跟人講話，她經(jīng)常爬到結(jié)著經(jīng)幡的高坡上，一站就是很久，她會向半空撒五顏六色的風(fēng)馬旗，有時(shí)候莫名其妙會流淚，她的帳篷里有三盞不滅的酥油燈，無數(shù)個夜里，她就守著酥油燈轉(zhuǎn)轉(zhuǎn)經(jīng)筒，每當(dāng)酥油燈的光暗下來，她就停下往燈里添酥油。

    有一次連日暴風(fēng)雪，凌晨時(shí)分就近有狼嚎，頭人悚然心驚，叫醒幾個獵手操起家伙往她的帳篷趕，晨曦中看到拉姆在帳篷外頭站著，身周斑斑血跡，奔到近前，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頭狼，開膛破肚，腸子破了一地，拉姆笑了笑，說了句：“送你們皮子，做衣裳?！?br/>
    為了這件事情，桑珠活佛帶著央宗特地去了一趟多瑪，帶消息給他的藏人說，有兩頭狼的頸骨都被捏碎了，他們很害怕，詢問活佛是否高原上枉死的邪靈上了拉姆的身，要不然她為什么要避開眾人？要不然狼為什么會死在她的帳篷外面？

    那一次桑珠活佛追問了很多，為什么孤身一人來荒原，父母在哪里，朋友在哪里，為什么有讓人懼怕的能力，就是那次把拉姆追問的突然發(fā)病，她抱著頭就跪在地上，尖叫，大哭，瞬間什么都忘記了，唯一記得的是沖回帳篷里，把床鋪下藏著的東西緊緊抱進(jìn)懷里。

    善良的多瑪藏人馬上就把懼怕扔到了腦后，轉(zhuǎn)而同情這個生病的姑娘，他們在帳篷外大聲祈禱，狠狠把石子砸向黑暗里看不見的亡魂，桑珠和央宗為了安撫她，徹夜為她念綠度母咒，拉姆睡著之后，桑珠活佛從她手中抽出那個物件看。

    是一個空空的破舊的錢包，打開了，透明的塑料膜后面有一朵干花，破碎的頹敗顏色，使的力稍微不勻就會從中裂開，桑珠活佛后悔自己追問的太多，他對央宗說：每個人都有隱秘的往事，如果她不提，佛一定不希望我們追問，拉姆來到這里，自有她的道理，雪域高原既然接納她，那么就讓她在這里安定下來吧。

    只是，萬事總有時(shí)限，既然她的身體已經(jīng)示警，顯然是離開的時(shí)候，再開口時(shí)，桑珠活佛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

    他決定帶拉姆一起去拉薩，那里教友眾多，有不少漢族的供養(yǎng)居士，可以尋找可靠的漢人幫拉姆在漢地找合適的療養(yǎng)院，或者哪怕只是在漢地找個住所都可以，拉姆需要離開高原休養(yǎng)一段時(shí)間。

    他把這個意思先向多瑪藏人講了，他們都有些錯愕，畢竟長時(shí)間的相處，早已把拉姆當(dāng)成了其中一員——但他們沒有習(xí)慣違背活佛的意思，第一反應(yīng)就是行禮，遵從。

    桑珠又和她商量：“拉姆，你身體不好，我們暫時(shí)離開多瑪，去別處一段時(shí)間?！?br/>
    拉姆搖頭：“我要回桑扎寺?！?br/>
    “桑扎寺已經(jīng)關(guān)了，現(xiàn)在沒有人?！?br/>
    拉姆愣了一下，說：“那我也要回去?！?br/>
    桑珠活佛失笑：“為什么呢？”

    “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

    拉姆茫然，末了小聲說了句：“不記得了?！?br/>
    桑珠活佛又笑起來，那幾個多瑪藏人互相看了看，推選出一個人過來向桑珠活佛祈愿，他們每次見活佛，總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指引，既然拉姆需要休息，桑珠活佛就帶了央宗跟那幾個藏人出去一一解決他們的問題，讓那兩個僧袍喇嘛留下來照顧拉姆。

    可以朝圣布達(dá)拉宮，看色拉寺辯經(jīng)，那兩個喇嘛快活極了，一直在爭辯布達(dá)拉宮到底有多高，聽說是藏王松贊干布建的，聽說建在山上，還有拉薩，聽說拉薩的地形是個仰臥的魔女，為了鎮(zhèn)住魔女，文成公主把大昭寺建在了魔女的心臟部位……

    拉姆一邊拿袖管擦眼淚一邊聽他們說話，忽然插嘴問了句：“我不去拉薩，我要回桑扎寺?！?br/>
    其中一個喇嘛無可奈何地勸她：“拉姆，你不要太固執(zhí)了，師傅不會回桑扎寺的，師傅要從這里開始，去布達(dá)拉宮朝圣的?！?br/>
    拉姆很堅(jiān)持：“那我自己回。”

    “你回不去的，要坐很久的車，你不認(rèn)識路，又生病了。跟我們?nèi)ダ_吧拉姆，能看到布拉達(dá)宮，全世界最美最偉大的宮殿?！?br/>
    拉姆不說話了，她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到頭上，偶爾難過的抽噎兩下。

    那兩個喇嘛沒有把她的情緒放在心上，有哪一種快樂，能比得過去到圣城拉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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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時(shí)分，其它的幾輛車也陸續(xù)到獅泉河鎮(zhèn)醫(yī)院了，大夫的說法是老趙必須留院觀察，情況太不穩(wěn)定了，不敢冒險(xiǎn)讓他出院。

    原本一團(tuán)散沙似的十來號人，這時(shí)候反而團(tuán)結(jié)了，估計(jì)是被老趙這一趟生死之間走個過場給嚇的，紛紛表示說既然是一道出來的，那就得一道回去，觀察就觀察，等兩天就兩天，無所謂。

    當(dāng)然，不排除某些人是因?yàn)楠{泉河是大北線上最大的城鎮(zhèn)——勉強(qiáng)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也算奢侈休整了。

    只有岳峰不同意，他對陳二胖說：“你們可以留下來，我得趕路，我要去桑扎鎮(zhèn)?！?br/>
    陳二胖想留他，其它人反而幫岳峰說話了，就讓他去唄，上午沒他帶路，我們也這么平安開過來了，新藏線最險(xiǎn)的地方已經(jīng)過去了，就讓岳峰忙自個的去吧，別耽誤人家的事不是？

    說的人多了，陳二胖也就不好多講，說了句：“那峰子，你忙完自己的事，要時(shí)間寬裕，還來找我們一起玩唄，人多熱鬧點(diǎn)。”

    岳峰笑著答應(yīng)了，陳二胖陪他去停車場開車，岳峰剛把車倒出來又停下，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病室，說了句：“我去跟桑珠活佛說一聲，認(rèn)識一場，人家又是活佛，走了不說一聲顯得沒禮貌?！?br/>
    陳二胖點(diǎn)頭：“行，那你去，也不用鎖車了，我?guī)湍憧粗?。?br/>
    等了約莫五分鐘，岳峰匆匆忙忙下來了，吩咐他：“胖子，把咱們的人召集一下，就近轉(zhuǎn)一圈幫忙找人，桑珠活佛他們那邊有個藏族姑娘叫拉姆，說是神智有點(diǎn)不清醒，剛轉(zhuǎn)臉的功夫偷偷跑了，他們一個個急壞了，說是應(yīng)該剛出醫(yī)院，就在這附近，趕緊幫忙找，長頭發(fā)，結(jié)辮子，皮膚白，會說漢話，應(yīng)該好認(rèn)。我先去外頭看看，你去跟咱們的人說?！?br/>
    陳二胖應(yīng)了一聲就往樓上跑，他這頭的人都在老趙門口候著，陳二胖大概把情況說了說就往外趕人：“快快快，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都幫忙找找?！?br/>
    把人趕完了，留自己一個杵老趙病室門口，怎么尋思怎么覺得漏了什么事，半晌想起來，一巴掌拍大腿上：媽的幫峰子看車呢，車鑰匙都擱車門上沒拔，可別叫人給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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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跑到樓下，心里頭突然咯噔一下子。

    岳峰車子前頭，站了個長頭發(fā)結(jié)辮子的藏族姑娘。

    她站在車子前頭，愣愣地看著，偶爾遲疑地伸手去摸車前蓋，然后圍著車子走了半圈，伸手擦擦車玻璃，腦袋抵著車窗向里張望。

    陳二胖大老遠(yuǎn)就朝她招手：“哎，哎，你是不是就是那個什么……拉姆？”

    她聽到聲音，猛的一驚，迅速回頭看了陳二胖一眼，接下來，她做了一件叫陳二胖傻眼的事情。

    她拔了車鑰匙，車門一開，整個人鉆進(jìn)去了。

    陳二胖愣了足有五秒鐘，什么拉姆不拉姆，他再也管不著了，氣急敗壞地大叫：“哎，你不要亂動峰子的車??！”

    他沖到岳峰的車子前面想開車門，這姑娘似乎對這車子不陌生，居然趕在他前頭把門給鎖上了，隔著茶色玻璃，又看不到她長的樣子，陳二胖急得汗都出來了，藏族姑娘哪會開車呢，萬一她在里頭亂摸亂動，把車撞墻上，岳峰這種寶貝車跟寶貝命似的，可不得把他皮都給揭了？

    他握著拳頭砰砰砰砸窗子，然后又趴到車前蓋上砰砰砸前視窗，邊砸邊叫：“你倒是出來啊你，哎你這個人講不講道理啊你！”

    鎮(zhèn)醫(yī)院挺小的，陳二胖這里敲鑼打鼓，很是惹人注意，很快周圍就站了一圈人，有幾個在醫(yī)院里幫忙找人的車友也被吸引過來了：“胖子，你趴車蓋上干嘛呢？”

    陳二胖氣壞了：“這女的，跑人車子里算怎么回事呢？”

    任憑他這兒怎么發(fā)飆，里頭的姑娘就是不挪窩，可把陳二胖給氣糊涂了，過了會那幾個喇嘛和藏族人也過來了，央宗先認(rèn)出來：“是拉姆，拉姆在這兒！”

    后頭的桑珠活佛松了一口氣，央宗和那兩個喇嘛也過來敲窗戶：“拉姆，開門，不送你去拉薩了，送你回桑扎，好不好？”

    拉姆抱著膝蓋坐副駕駛上，就是不吭氣，后頭的車友給陳二胖支招：“打電話給岳峰啊，讓他帶車鑰匙來開門啊。”

    陳二胖吐血的心都有了：“鑰匙讓她拔了！帶在車?yán)镱^呢！”

    說完了，氣的又是一通敲窗。

    不知道是不是幾個人敲窗的聲音太吵，把拉姆給氣著了，她突然在副駕駛的座上跪起身子，刷刷幾下子把車窗搖下來，對著陳二胖惡狠狠吼了句：“我的車！”

    陳二胖也賊精的，一見車窗搖下來了，迅速伸手進(jìn)去開車門，拉姆沒想到車門就這么被他開開了，眼淚差點(diǎn)都出來了，陳二胖滿心沒好氣的：“下來下來?！?br/>
    拉姆拼命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往主駕駛座上縮，陳二胖慌了，那邊都是方向盤把手變速桿什么的，讓她這么亂動一氣給帶起來了還得了？他趕緊探身過來拉她，剛拽住她胳膊，她就不行了，歇斯底里的大叫：“我的車！岳峰的車！”

    陳二胖先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反應(yīng)過來之后整個人都傻了，說：“你說什么？誰的車？”

    他盯著這個姑娘看，忽然覺得，這姑娘的眉目挺熟悉的，似乎在哪見過。

    僵持中，身后傳來岳峰的聲音：“胖子，你讓開?！?br/>
    作者有話要說：在此我想感慨一句，棠棠的臉皮也真厚，還沒結(jié)婚呢就把人家的財(cái)產(chǎn)占為己有了。小峰峰，你家總總正告你一句，如果將來準(zhǔn)備結(jié)婚的話，簽個婚前財(cái)產(chǎn)協(xié)議吧，你媳婦兒多狠啊……

    137、第⑧章

    陳二胖沒挪窩兒,直覺就差那么一丁點(diǎn)兒就要想起來了：“哎，峰子，她不就是那個……那個……”

    話沒說完，被岳峰揪住后領(lǐng)口狠狠搡到一邊去了。

    岳峰盯著拉姆看，拉姆在那被陳二胖氣的直哭，低頭拿手背抹眼淚,抹了一陣子抬頭看岳峰，目光相觸的剎那,岳峰突然就站不住了：“棠棠？”

    拉姆跪起身子盯著他看，過了會,估計(jì)是覺得這個比陳二胖好欺負(fù),惡狠狠強(qiáng)調(diào)了句：“我的車！”

    岳峰下意識說了句：“是，你的車。”

    拉姆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人好欺負(fù)到這份上，原本是攢足了勁要吵架的，現(xiàn)在也沒對手了，末了只好狠狠瞪他一眼，砰一聲，又把車門給撞上了。

    岳峰原地站著不動，過了會扶著車身慢慢蹲了下去，陳二胖有點(diǎn)慌，也蹲下了問他：“峰子，怎么了？”

    岳峰低聲說了句：“沒事，你讓我緩一緩?！?br/>
    陳二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周邊無關(guān)的人眼見沒熱鬧可看，也就議論著四下散去了，一道來的車友三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那幾個多瑪藏人面面相覷的，小聲用藏語跟央宗幾個詢問著什么。

    一群人中，只有桑珠活佛輕輕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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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能把季棠棠拽得下那輛車子，央宗怎么跟她許諾送她回桑扎都不行，她慢吞吞地說：“不用你們送了，岳峰會開車送我的?！?br/>
    同樣的，也沒人能上得了那輛車子，岳峰試圖跟她說過話：“棠棠，我是岳峰。”

    “岳峰穿的不是你這衣服?！?br/>
    隱藏的臺詞是：你這個騙子！

    岳峰沒辦法，又小心翼翼征詢她的意見：“那我能上車坐會嗎？”

    回答的斬釘截鐵：“不行，岳峰的車子！”

    岳峰老老實(shí)實(shí)哦了一聲，走到不遠(yuǎn)處的草坪水泥階臺上坐下，陳二胖氣不過，隔著窗戶兇她：“你的車?。繘]見過臉皮這么厚的！”

    一群人中，只有陳二胖對她最不客氣，季棠棠有點(diǎn)怕他，沒敢吭聲，直到他走了才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我的車?！?br/>
    陳二胖本來就胖，這心頭一躁，就更熱了，手扇著風(fēng)一屁股坐到岳峰邊上：“這怎么整啊，就讓她待車?yán)锇?？?br/>
    岳峰似乎根本沒覺得這是個問題：“人在老子車?yán)铮€怕她跑了啊。”

    陳二胖抬頭看車子里的季棠棠，剛才他們已經(jīng)跟桑珠活佛有過一番基本信息了解了，但依然忍不住恨的牙癢癢：“論理她生病，我不該跟她計(jì)較，可是峰子你沒見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樣，欺軟怕硬的主這是。你看我說她她就不敢吭氣，你一開口她就吼你，對這種腦子不清楚的，你就得兇點(diǎn)，不然還不得騎到你頭上來。”

    岳峰也抬起頭，看著季棠棠只是笑，半晌說了句讓陳二胖差點(diǎn)飆血的話：“老子喜歡，關(guān)你屁事?！?br/>
    陳二胖氣的騰一下跳起來，一腳踹岳峰肩上，同時(shí)暗暗做好準(zhǔn)備，預(yù)計(jì)著會像以前在部隊(duì)似的，被岳峰追三圈揍一頓，誰知道岳峰身子晃了晃又坐正了，同時(shí)慢條斯理拿手撣了撣被踹的地方：“爺今兒心情好，不跟你計(jì)較，踹一次還免費(fèi)送一次，來來，再踹！”

    陳二胖看鬼一樣看他：“你有病吧？”

    岳峰哈哈大笑，往后一仰就躺到草坪上，雙手枕在腦袋后面看天：“就是有病，怎么著，咬我??？”

    陳二胖啐了他一口，氣哼哼地轉(zhuǎn)身就走。

    獅泉河的天真藍(lán)，一絲雜質(zhì)都沒有，岳峰瞇著眼睛看天，不知是不是被太陽給曬的，眼角酸酸的有點(diǎn)澀，但是心里頭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亩际翘?shí)的感覺。

    有人走過來，紅色的袈裟下擺，起了毛的僧鞋，岳峰忽然反應(yīng)過來這是桑珠活佛，趕緊撐了手臂站起來，活佛面前，還是不敢造次的。

    桑珠活佛雙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禮，問他：“和拉姆是不是早就認(rèn)識？”

    岳峰覺得不該隱瞞也不想隱瞞：“是?！?br/>
    “我聽說幾天前，拉姆給人打過電話，是不是打給你？”

    “是?！?br/>
    桑珠活佛點(diǎn)頭，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頓了頓又問：“拉姆現(xiàn)在這樣，你不擔(dān)心嗎？”

    岳峰不明白：“擔(dān)心什么？”

    “她不記得你，像個不經(jīng)事的小孩子?！?br/>
    從再次見到季棠棠到現(xiàn)在，岳峰幾乎沒去想過這個問題，也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他想了想，很誠懇地回答桑珠活佛。

    “桑珠上師，能夠再見到拉姆，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對我來說，這是老天格外照顧，不敢要求更多，我怕要的太多，貪心不足，連眼前的都守不住，我真的滿足了，真的?！?br/>
    說到最后，忽然想起上次，光頭問他同樣的問題，他還曾經(jīng)遲疑，這一次答，真真真正是發(fā)自肺腑。

    或許是因?yàn)?，在這期間，他徹頭徹尾的失去過，所以，但凡能有一絲一毫的彌補(bǔ)找回，都覺得格外珍惜，治不好也沒有關(guān)系，平平安安在身邊就好，日子糊涂一天快樂一天辛苦一天頹廢一天都是這么過，既然這樣，他就慢慢照顧她好了，兩個人總是在一起的。

    桑珠活佛笑起來：“有時(shí)候，人不貪心，不伸手去討要，佛祖反而會給你更多。你放心吧，拉姆會好起來的，事實(shí)上，她已經(jīng)好起來了?！?br/>
    岳峰不明白，桑珠活佛示意了一下車子那邊：“你看她?！?br/>
    岳峰轉(zhuǎn)頭看車子里的季棠棠，沒人跟她爭搶，她倒是挺自娛自樂的，一會鼓著腮幫子吹吹岳峰車子里掛的平安符，一會自己幫自己扣上安全帶，還有一次，扯了張紙巾在車窗邊上擦來擦去的。

    桑珠活佛說：“我和拉姆認(rèn)識這么久以來，她有時(shí)哭，大部分時(shí)候都是那么待著，沒什么表情。一個正常人不該是這樣的，正常人應(yīng)該有七情六欲，會哭會笑會發(fā)脾氣。拉姆的心打不開，感官也就打不開，多瑪人豪爽善良淳樸熱情，她生活其中，卻從來沒有被感染，藏北的風(fēng)光那么美，她也從來看不見——這一年，她在藏北，跟她在其它任何一個角落都沒什么兩樣，她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感官屏蔽掉很多正面而美好的東西，只接收自己的情緒和回憶，把自己的痛苦無限放大，人的肌體，需要喂食很多養(yǎng)料，看見的，看不見的，物質(zhì)的，精神的，好的要吸收，不好的要吸取教訓(xùn)改過，拉姆給自己供的養(yǎng)料太單一，太消耗元?dú)?，所以她身體不好，精神也每況愈下，突如其來的打擊就會讓她全面紊亂。世間萬事萬物，都因內(nèi)在的平衡而平和長久，山?jīng)]有平衡會崩，海沒有平衡會起海難，我們的腳下，大地腹內(nèi)，沒有平衡會有地火地震，人也是一樣的，包括拉姆，也包括……你?！?br/>
    岳峰一直靜靜聽著，聽到桑珠活佛忽然提到自己，不覺愣住了。

    “我看到了你見到拉姆的反應(yīng)，拉姆對你一定很重要，過去這么久的時(shí)間，這個重要的人不在，你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情愛失衡，環(huán)環(huán)相扣，必然影響到生活其它方面，友情親情即便如故，在你眼里也會改換顏色，覺得處處悲苦。我搭你車時(shí)，并不覺得你太過異樣，或許是你表面做的很好，應(yīng)付得當(dāng)，內(nèi)里才失衡的厲害?！?br/>
    “但是，你們都已經(jīng)好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拉姆這么不講理的發(fā)脾氣，她已經(jīng)會發(fā)脾氣，或許接下來就知道該怎么去笑了，各種情緒一一回來，感官也會依次打開。找回彼此，佛祖會保佑你們?！?br/>
    桑珠活佛伸出左手，岳峰忽然省悟這是桑珠要給他摩頂，下意識跪下來。

    “你有什么愿望？”

    岳峰雙目闔起，低聲回答：“頂禮上師，我希望和棠棠相親相愛，長長久久，像以前那樣……吵吵鬧鬧，就這樣過一輩子?！?br/>
    桑珠活佛哈哈大笑：“漢地居士，祈愿常希望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吵吵鬧鬧很少聽說，但終得有吵鬧居中置衡，誰會為不相干之人吵鬧置氣，無非源于一個愛字。扎西德勒。”

    ————————————————————

    桑珠活佛帶著央宗和多瑪藏人先回了病室，岳峰站起身來，慢慢走到車邊，季棠棠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人走近，大為緊張，趕緊伸手扒住了車門不讓開。

    岳峰站在打開的車窗前看她，頓了頓忍不住伸手摩挲她的頭發(fā)，季棠棠莫名其妙的，一時(shí)間不知道是護(hù)住車門重要還是把他手擋開重要，岳峰手心緩緩觸到她柔軟面頰，一時(shí)情動，低頭就吻住了她的嘴唇。

    季棠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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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因?yàn)樯Ｖ榛罘鹚麄兠魅站鸵獑⒊?，岳峰陪著桑珠活佛他們在病室里草草就餐，陳二胖原本是要跟那群車友一道出去饕餮的，臨時(shí)改變主意，也死乞白賴的跟來了，說是要提升個人境界，近距離感受活佛的個人熏陶。

    幾個人圍著小桌子坐著，央宗坐在床邊照顧季棠棠，她一點(diǎn)點(diǎn)掰著饃往嘴里送，愁容滿面無精打采的樣子，桑珠活佛笑了笑，對岳峰說：“看，拉姆會發(fā)愁了?！?br/>
    央宗也問她：“拉姆，你怎么了？”

    季棠棠指著岳峰問他：“我是不是喜歡他?。俊?br/>
    “喜歡”這樣的話題，對央宗這樣年輕的小喇嘛來說，似乎是有點(diǎn)不合適，央宗有點(diǎn)尷尬，說：“這要問你自己，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會知道?！?br/>
    季棠棠嘆了一口氣說：“他在那里親了我了?！?br/>
    可憐央宗的臉紅的的猴屁股似的，岳峰正吃著飯，冷不防聽到她這么說，想到桑珠活佛就在對面，窘的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只有陳二胖樂壞了，捧著泡沫餐盒嘿嘿嘿嘿偷笑個不停。

    季棠棠滿懷期待地看央宗，等著他說話，央宗沒辦法，含含糊糊“哦”了一聲。

    季棠棠憂愁極了：“怎么辦？岳峰會把我打死的！”

    岳峰心里那個氣啊，心說老子有那么兇么？陳二胖在邊上實(shí)在忍不住了，噗一聲，一口飯全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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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睡前，央宗照例給季棠棠念度母咒，桑珠活佛給了岳峰一本抄本，是色達(dá)五明佛學(xué)院版，有梵文和漢話對照的，吩咐他每天晚上也給季棠棠念一念，又帶他找了大夫，大夫把許多注意事項(xiàng)重復(fù)了一遍，岳峰問的很仔細(xì)，一天睡滿幾個小時(shí)，吃什么，忌口什么，通通用手機(jī)提示記了下來，桑珠活佛笑著說：“等拉姆身體養(yǎng)好了，你可以帶她回來看看我們，那個時(shí)候的拉姆應(yīng)該會很不一樣的?！?br/>
    回到病室，季棠棠已經(jīng)睡了，岳峰執(zhí)意留下來守夜，換央宗他們回去休息，燈熄了，病室里卻不是很暗，岳峰握著季棠棠的手，趴在床邊上看她，覺得這一天經(jīng)歷的事情，真跟做夢似的。

    花了一天才略微平復(fù)下去鋪天蓋地的喜悅，居然又重新抬頭，把整個人圍的團(tuán)團(tuán)的，他居然一點(diǎn)都不累，精神好的要命，真想把季棠棠叫醒了狠狠抱著狠狠親一通狠狠傾訴一翻，到底舍不得，掏出手機(jī)調(diào)了靜音，給潔瑜和毛哥各發(fā)了一條短信。

    “老子要結(jié)婚了，準(zhǔn)備紅包吧?，F(xiàn)在接電話不方便，有事短信回?！?br/>
    兩個人回的都巨快無比，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也在回復(fù)的短信中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潔瑜先回。

    “哥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知道我找喬萌跟你相親是我不對，但是哥你冷靜一點(diǎn)，結(jié)婚是一輩子的事，這才幾天啊你就結(jié)婚了，你了解人家嗎，你們有基礎(chǔ)嗎，你——”

    一條短信的限制字?jǐn)?shù)到了，又轉(zhuǎn)下一條。

    “——不能因?yàn)闅馕覀兙碗S便找個人過啊，哥你想要紅包我給你包幾個都行，結(jié)婚必須緩一緩，這事咱回來再談，別沖動啊哥，沖動是魔鬼?！?br/>
    岳峰被潔瑜那句“你想要紅包我給你包幾個都行”給逗樂了，心說從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潔瑜這丫頭這么有想象力的。

    毛哥的短信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個字和言有盡意無窮的一個感嘆號。

    “?。　?br/>
    岳峰準(zhǔn)備給毛哥回一個。

    “別啊了，我意已決……”

    正編輯著呢，毛哥的第二條短信進(jìn)來了。

    “神棍說他不同意?！?br/>
    138、第⑨章

    果然如桑珠活佛所說,季棠棠恢復(fù)的很快,第二天送桑珠活佛他們走時(shí),她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跟常人沒什么兩樣了,牽著央宗的衣角說：“央宗，你們要早一點(diǎn)回來，桑扎寺沒有人就不好玩了。”

    央宗有點(diǎn)難過,他是知道季棠棠要回到漢地去了,雖然師傅說她養(yǎng)好了身體之后“也許”會回來,但是以后的事,誰能說得準(zhǔn)呢？他自小在桑扎寺長大，接觸的除了師傅師兄就是前來祈愿跪拜的信民,季棠棠可算是唯一的朋友了。

    他看著季棠棠上了岳峰的車子,忍不住問桑珠活佛：“師傅，就這樣把她交給別人，真的沒問題嗎？拉姆是我們的朋友?！?br/>
    桑珠說：“她的朋友來找她了，拉姆也到了該走的時(shí)候了?！?br/>
    央宗忍不住爭辯了句：“但是拉姆不認(rèn)識他?！?br/>
    桑珠活佛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醫(yī)院外頭的大街：“你看到什么了？”

    時(shí)候正是上午，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央宗睜大眼睛看了半天，很是遲疑地答了一句：“很多人?！?br/>
    “這么多人，為什么拉姆只跟他走了呢？央宗，很多時(shí)候不要受耳眼口鼻的蒙蔽，內(nèi)觀其心，聽聽發(fā)自本心的聲音。拉姆的本心已經(jīng)認(rèn)出他了，我們就不用再為她擔(dān)心了。”

    ————————————————————

    岳峰決定進(jìn)大北線，一來是照應(yīng)到陳二胖他們，二來北線的確景色獨(dú)到，他想讓季棠棠散散心，依桑珠活佛所說，“感官一一打開”，三來也是因?yàn)槎喱斣诖蟊本€上，他想去看看棠棠生活了這么久的地方。

    但他很快就和陳二胖他們拉開距離了，原因是他老停車，季棠棠經(jīng)常指著窗外“咦”一聲，“咦”了他就停車，那種堆起來的草垛子，脖子上圍了個大紅圈就說是藏獒的獒犬，背上蓋著彩色毛氈子的拍照牦牛，她都好奇的很，岳峰就牽著她近前看個究竟，陳二胖在前頭等的滿心納悶，有一次忍不住開車掉頭回來找，找到了差點(diǎn)吐血：“峰子，這一路上都是這個，有什么好看的啊，??？再說了，她不都在這一年了嗎，不是天天都看嗎？”

    岳峰不理他，就坐在草地上等季棠棠，當(dāng)陳二胖是空氣，過了會季棠棠看夠了，過來拉岳峰，岳峰很麻利地跳起來：“走?！?br/>
    季棠棠咯咯笑起來，對陳二胖說了句：“我喜歡他。”

    陳二胖沒好氣：“為什么??？”

    “他乖乖的聽話?！?br/>
    陳二胖兇她：“那我要乖乖的聽話你是不是也喜歡我?。俊?br/>
    “不喜歡?！?br/>
    “為什么？”

    季棠棠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了句特傷陳二胖自尊的話。

    “你胖！”

    岳峰在一旁捂著肚子狂笑，陳二胖淚牛滿面：“老子不跟你們一路了！”

    陳二胖的車屁股后面騰起一股子土煙絕塵而去，接下來就沒等過岳峰，只是每隔一段時(shí)間短信報(bào)一下到哪站了，反正根據(jù)岳峰停的頻率，兩邊的距離是越拉越大就對了，最后一次報(bào)的時(shí)候，陳二胖已經(jīng)徹底不指望他了，給他發(fā)短信說：你倆慢慢談戀愛吧，我們要去“一措再措”了。

    藏語里把“湖”稱為“措”，譬如西藏三大圣湖納木措、羊卓雍措、瑪旁雍錯。大北線以“措”多而聞名，所以大北線的旅行一般被稱為“一措再措”，而大北線行近終點(diǎn)的色林措，更被一些人稱為比圣湖還要美，但是當(dāng)?shù)厝吮胁恍麚P(yáng)、不開發(fā)的理念。

    “一旦開發(fā)，你們漢人就來啦，太多游客啦，哦呀，不要不要?！?br/>
    不能第一時(shí)間“一措再措”，并不影響岳峰和季棠棠的好運(yùn)氣，車過茶卡鹽湖時(shí)，他們看到了藏野驢。

    還是季棠棠先發(fā)現(xiàn)的，她沒“咦”，代之以驚訝的“哇”，岳峰車子剛停下來，她就迫不及待地?fù)u下車窗，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

    岳峰從后面抱住她：“棠棠坐下，別摔著?！?br/>
    季棠棠很不情愿的坐下來，很有些著急，但車子又不能開的太近，一旦聽到車子的引擎聲，藏野驢就會受驚逃散，岳峰從后座的包里把望遠(yuǎn)鏡拿出來，調(diào)了遠(yuǎn)近之后給她：“拿著看?！?br/>
    季棠棠高興壞了，眼睛貼在望遠(yuǎn)鏡上，看的目不轉(zhuǎn)睛的。

    已經(jīng)是傍晚，天有些陰，茶卡鹽湖好像蒙了一層淡淡的霧，遠(yuǎn)處的湖、近處的黃土和奔跑著的藏野驢，美的像是一幅油畫。

    沒過多久，藏野驢就跑的無影無蹤了，天上開始飄下細(xì)細(xì)的牛毛樣的小雨，視野里只剩下碧藍(lán)色的鹽湖，還有湖邊堆集著的雪一樣的鹽晶。

    季棠棠惆悵似地嘆了口氣，岳峰從背后擁住她，親親她面頰：“走嗎？”

    “不走?！?br/>
    不走就不走吧，岳峰就這么靜靜陪她待著，這里離鎮(zhèn)子還有段距離，周圍靜悄悄的，偶爾有黃鴨忽然從湖面掠起，過了一會天就黑下來了，星星從鹽湖四周升起來，密密麻麻，有些臨在湖邊，有些又像掉在湖里。

    藏區(qū)的天氣，一入夜溫度就掉的特厲害，岳峰把車窗稍稍搖起了些，取了自己的圍巾把她大半張臉都圍起來，又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幫她取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棠棠把臉埋進(jìn)他胸膛，含糊說了句：“困了。”

    “走嗎？”

    “不走?！?br/>
    岳峰把車窗搖上，車內(nèi)空調(diào)打到最大，車燈全熄，沒有光的時(shí)候，夜顯得特別黑，星星也就特別亮，有時(shí)候，半空中光跡一閃，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就下去了，岳峰從后座拽了條毯子來把她給裹上：“棠棠，乖，好好睡覺?！?br/>
    季棠棠提醒他：“你沒給我念度母贊?！?br/>
    岳峰暗罵自己疏忽，趕緊又把頂燈開開，從車前屜里摸出桑珠活佛給的那本書，原本以為照著漢話音譯念就好，誰知道里頭用字生僻，音譯又沒什么邏輯可循，開頭就是“嗡頂禮至尊圣度母，頂禮奮迅救度母”，岳峰一字一頓，壓根不知道怎么斷句，讀的磕磕絆絆，直覺電影電視里和尚念經(jīng)伊伊呀呀搖頭晃腦就這么完了，輪到自己，念了半段，汗都出來了。

    季棠棠開始還瞪著眼睛仔細(xì)去聽，后來就笑的不行，她是聽?wèi)T了的，換了旁人聽，只覺得是念得不順，但她知道哪里錯的離譜，所以在岳峰懷里笑的前仰后合的。

    “岳峰，你念的沒有央宗好聽?！?br/>
    岳峰正想回她一句“我又不是專業(yè)念經(jīng)的”，忽然反應(yīng)過來，一顆心跳的幾乎快蹦出來：“棠棠，你剛叫我什么？”

    季棠棠也看他，眼睛明澈極了：“岳峰啊，你不是叫岳峰嗎，你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嗎？”

    岳峰眼眶一熱，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末了嘴唇翕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是，我念的沒有央宗好聽?！?br/>
    季棠棠說：“我念給你聽吧?！?br/>
    她伸手就把頂燈關(guān)掉了，岳峰摟了摟她，輕聲問：“不要燈嗎？”

    “不要，我都記下了?！?br/>
    岳峰奇怪：“你能背下來？”

    “桑珠活佛要我記的，他說，難過的時(shí)候，常贊頌度母，得諸佛大加持力，就能從種種災(zāi)難恐懼中解脫?！?br/>
    她往岳峰懷里縮了縮，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凝神想了一下，輕聲開始哼唱。

    季棠棠是聽熟念熟的，這么低聲哼唱出來，分外熨帖流暢，佛教咒誦，原本就有安撫人心的力量，這樣寂靜夜里，低低的聲音裊裊娜娜，似乎要傳到無窮遠(yuǎn)處，但細(xì)細(xì)聽卻總在耳畔縈繞，岳峰輕輕擁著她，忽然就晃神了。

    他想起被燒死的父親，反目成仇的母親，苗苗，潔瑜，雁子姐，九條，毛哥，蔣蓉，生命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進(jìn)進(jìn)出出的這些人，或讓他覺得世事炎涼，或讓他倍感溫暖慰藉，有些他曾經(jīng)想努力抓住的，最終漸行漸遠(yuǎn)，甚至反目成仇，有些當(dāng)時(shí)不過爾爾的，居然閑閑淡淡，陪他走過經(jīng)年，時(shí)至今日，仍是好友至交；有些以為明日可以再見的，一轉(zhuǎn)身竟成永別……

    生活就是在你意料之外發(fā)生的事，命運(yùn)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如同一只翻云覆雨手，輕輕把你一掃一撥，你的世界就顛覆的片瓦不存，但是何其慶幸，最終的最終，繁華的末了，懷里的這個人，是他最想留住的那個。

    一滴滾燙的熱淚滴在臉上，季棠棠愣了一下，輕輕伸手撫上岳峰的臉龐，低聲問他：“你哭了嗎岳峰？”

    岳峰輕輕握住她的手：“棠棠，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去尕奈，讓我遇到你。謝謝你喜歡我，一直喜歡我，謝謝你打這個電話，讓我知道你還在……謝謝……你還在……”

    岳峰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季棠棠有些明白，更多的是茫然，她輕聲說：“岳峰，你不要難過了，我會陪著你的?！?br/>
    岳峰低下頭，輕輕吻她眼瞼：“好?！?br/>
    他還有一句沒有說完，他想跟她說：“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少年起從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走出來，他就再也沒有過家了，曾經(jīng)也做過努力和嘗試，時(shí)也命也，機(jī)緣不合，最終化為泡影。

    但是這一次，他覺得不一樣了，從前擋玻璃看出去，漫天的星模糊著閃耀，像是一盞又一盞歸家的燈火。

    此心安處即為家。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本來想并到下章一起發(fā)的，后來想想還是單獨(dú)成一章了?；蛟S是因?yàn)槲姨矚g茶卡鹽湖了，那個畫一樣的地方，讓兩人在這里駐足一晚，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美。

    下一章可以大結(jié)局了，我應(yīng)該會寫個幾天，不過下周之內(nèi)會全部寫完的。

    放幾張?jiān)诖蟊本€拍的圖片，棠棠你看你待在多美的地方啊。

    這是在茶卡鹽湖拍的藏野驢，當(dāng)時(shí)在越野車上，顛吧顛的對焦不準(zhǔn)，出的片很多都糊了，但是很喜歡這種感覺，文里說像油畫一樣，發(fā)自肺腑啊。

    路遇藏羚羊

    當(dāng)瓊措文布村，當(dāng)時(shí)是早上，拍的時(shí)候，下頭的藏族小孩兒在玩耍，其中一個看見我拍，馬上立正，啊啊啊啊當(dāng)時(shí)腫么沒有捏捏他的小臉啊

    最后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措，羊卓雍湖，啊啊啊啊，大美羊湖，我愛你啊，大半夜的我睡不著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