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時間長河之外的季丘中,一老一少漫步在姜氏的祭祖之地中,欣賞著四周的亭臺樓閣。
“看起來這些年大虞也是一副蒸蒸日上的景象,除了原有的中原之地外,想不到東海之濱都已經(jīng)開拓出無數(shù)繁華城居,要知道當(dāng)年大虞初立,東海之濱還是荒無人煙的大荒,山川湖泊之中隱居有各色大小鬼神,地窟暗穴有惡獸藏匿,臨海之地也常有鮫伯出沒,除了活人,幾乎什么都有?!奔y弈站在一副玉制堪輿圖前,伸手細(xì)細(xì)的撫摸了一番,贊嘆道:“當(dāng)初姜公效命于帝舜,功勞位列第一,帝舜在中原最好的一塊土地上圈出了八百里的沃土贈送給了姜公,打算封他為天子之下最大的諸侯??山珔s認(rèn)為論沖鋒陷陣,自己的功勞不如武燾,論運籌帷幄,自己的功勞不如衛(wèi)烈,于是便請求帶著自己的部屬前往泰山以東的大荒之中,建立了東泰國。”
紋弈與姜昭的身前,是一副精心雕刻的東泰社稷堪輿圖,由白玉制底,朱紅紋繪,上面清晰的顯示了東泰國兩都七十三城的各個所在地,以及各個關(guān)隘、道路、大鎮(zhèn)、河流、山川等地貌,可謂是詳盡到了極致。
堪輿者,地圖也,一國的堪輿之圖,一向是極其珍貴且敏感的寶物,而眼前這份堪輿圖繪制精良,恐怕天下難得,平日里都被當(dāng)作祭祀之物鎖在季丘之內(nèi)的一處樓閣之中,尋常人等連見也不要想見到。
姜昭與紋弈,兩個人自從見面后起便漫無目的的在亭臺樓閣之間逛著,看看精巧的建筑,摸一摸被隱藏在高門重鎖之下的珍寶。
說來也奇怪,紋弈與姜昭,兩個人身份年紀(jì)懸殊甚大,但紋弈卻絲毫沒有在言語上看輕這個孩子,反而相當(dāng)健談,和眼前這位姜公之后聊些湮沒在歷史長河之中的趣聞。
姜昭卻有些心不在焉的看著四周的星空,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灰暗色,除了那顆讓人心神不寧的紅星外,一切都是無色灰沉的色調(diào),看得人心里發(fā)毛。
醒來之前,姜昭最后的記憶是在太叔祖姜衛(wèi)的懷里沉沉的睡去,而醒來之后……
姜昭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古怪的男子,如果是一般的六歲孩童,此刻怕是被他嚇的肝膽俱裂了,但姜昭卻沒有一點懼怕的意味,也許是從小早知帶來的好處,姜昭的心智遠(yuǎn)比一般的大人還要來的透徹。
莫名其妙的,姜昭始終不認(rèn)為這個古怪的男人會傷害到自己。
注意到姜昭正在盯著自己后,紋弈也好奇的問道:“小子,你在想些什么?”
“你真的是八百年前的神明?”姜昭問。
“當(dāng)然是,你作為諸侯的子孫,大虞九十九正神總是聽說過的吧?當(dāng)年帝舜下旨,姜公立冊,立廟宇,排階位,我甚至還要排在上社君與下稷君之前,僅此于數(shù)位大神之后。”
“可你說你已經(jīng)死去了八百多年了。為什么會突然活過來?”
紋弈抬起頭,先是指了指遠(yuǎn)處季丘的中央位置,而后又指了指天上的那顆紅色星辰。
“在那個位置,應(yīng)該是這處祭祀所的中央位置,你一直念叨的那個太叔祖姜衛(wèi)正在帶著我的一截骨骸在那里布置著什么東西,那里面寄宿著我的一絲神力。至于為什么我的一縷殘魂會寄托此物顯世……”
紋弈看著那顆紅色的星辰,皺眉道:“大概和這顆詭異的星辰有關(guān)吧。”
“何它有關(guān)?”
“何它有關(guān)!”紋弈死死的盯著那顆紅色的星辰,說道:“我的一截骨骸被人用不知名的秘法激發(fā),倒轉(zhuǎn)時光來到了這里,而那截骨骸中早已經(jīng)被消磨殆盡的神力卻不知道因為什么突然露出了一絲生機,將我的意識重新激活?!?br/>
姜昭立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天上,低聲道:“你懷疑是因為它?”
“肯定是因為它。”紋弈皺眉道:“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溯野,這里記錄下了古往今來一切印在光陰河之中的畫面,所以這里的一切都是灰沉死寂的,因為它們都是一副畫面,而不是真實。”
灰暗的星空上,那顆紅色星辰愈加的璀璨了。
紋弈繼續(xù)說道:“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的運轉(zhuǎn)都有所規(guī)則,日升日落,潮起潮落,春夏秋冬,萬物天演,這些都是規(guī)則運行的結(jié)果。我的那枚骨骸,其中確實蘊含自己的一絲神力,但八百年消磨下來,早就應(yīng)該消耗一空了,根本沒有辦法讓我的意識重現(xiàn)人間?!?br/>
“我的那一枚骨骸已經(jīng)是一件死物,無法支撐起我的魂魄寄生于世,這里溯野,是世界的畫卷,所有的一切都是灰沉死寂的畫中之物,這二者都是天地的規(guī)則,無人可以逆轉(zhuǎn)!”說完這句話后,紋弈明顯的激動了起來,加重了語氣,“但這顆不知名的紅色星辰,卻混淆了規(guī)則……匪夷所思,真的是匪夷所思?!?br/>
姜昭卻滿不在乎的說道:“匪夷所思?一個說自己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只剩下了一截骨頭,卻還活蹦亂跳的站在我面前,還有比這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紋弈點頭,“小后生,不怕告訴你,我那枚骨骸已經(jīng)是不知道多少年的物件了,但神明這種東西,說得不好聽一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塊骨骸雖然只是我身軀的一部分,一旦有了些許機緣,說不定會有我重生的那一天?!?br/>
姜昭切了一聲,反駁道:“你要是真的是神明,這么會死掉?傳說我們東泰國的羲和是太陽之女,司掌日升日落,居住在太陽上的晨宮之內(nèi),撥動著世界的日冕,每隔十二個時辰為一個輪回,將太陽從海下升起,照亮這個世界?!?br/>
說完,姜昭打量了紋弈一眼,“羲和不老不死,你卻就剩下了根骨頭,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無知小兒,我當(dāng)年又何嘗不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宙溯君之名,可安光陰逆順,可正時辰之列,我當(dāng)初不才,便是掌握時間運轉(zhuǎn)的神明。”
“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苯压V弊诱f道:“你和羲和誰比較厲害?”
“呃……”紋弈似乎被戳中了軟肋,有些尷尬的說道:“羲和殿下是一位可怕的大能,是帝夏與天女所生的孩子,但畢竟不是先天成神之人,之所以如今躍居我之上,也只能說是機緣巧合啊?!?br/>
“所以現(xiàn)在羲和比你厲害對嗎?”
“其實吧……不要說現(xiàn)在,就是千年前的古部落時期,羲和殿下也要比我厲害許多。”紋弈撓撓頭,“帝夏是何人?人族歷史上第一位冠名帝號之人,當(dāng)時他不但是中原軒轅、樓桑、農(nóng)澤、藥耘等十一個部落共尊的首領(lǐng),還被東夷十九部,南方三苗,極北戎氈共同尊奉,迎娶的是居住在昆侖的女神——天女!生下的九子一女,或是成為杰出的英雄,或是登天成神,有如此大的背景,我這種單打獨斗的神祇,實在是難以與人家媲美?!?br/>
紋弈嘆了口氣道:“如果我要是有如此大的背景,當(dāng)初又怎么會落得一個身死下場?!?br/>
姜昭不可置否,也不再管紋弈的自哀自怨,回身向著剛剛紋弈指出的方向而去。
太叔祖姜衛(wèi),就在那里!
看到姜昭的舉動,紋弈只是笑了笑,隨后也跟在了這個孩子身后。
一老一少,就這樣繼續(xù)漫步在這溯野之中。
……
營門前,一場隱狴秘法大師與武道巔峰之人的搏殺正式開始了。
原本兩人對坐之時,雙方不到一丈距離,武瑕本來可以輕易的將公輸羊一鎩斃命,但他還是按照武者與秘法方士決斗的規(guī)則,起身退后了足足百丈的距離,與公輸羊拉開了一個較遠(yuǎn)位置。
百丈距離,武瑕一息便可跨越,但公輸羊需要的就是一息的時間。
隱狴之術(shù),從來都不需要耗費太長時間,一道法印,一段口訣,一念而起,秘法便可釋放。
公輸羊雙手連動,一手結(jié)出地坤勢,一手結(jié)出離火勢,一念而動,便在自己身體的四面八方布下十一道御敵法印。
天地八卦,地為陰之極,天為陽之巔,而離火這一卦象則是起于地陰,成于兩陽。
公輸羊的腳下,一道微不可見的氣流升起,隨之而來的是一次輕微卻又全面的震動。
震動相當(dāng)輕微,不過是地面抬起寸毫之差,但卻又很全面,從營門到國君大帳,上千人感受到了這一次震撼。
而同時,武瑕也動了,平直的一記踏步,一鎩便要刺來。
巔峰的武道強者身形會有多快?一息之后,武瑕的銅鎩已經(jīng)飛過百丈之距,來到了公輸羊面前。
銅鎩之上,一道金色游龍環(huán)繞其上,摩擦的四周的空氣嘶嘶作響,而從武瑕腳踩之地到公輸羊身前,百丈之內(nèi)全部被染成一片淡金色。
十一道瀅潤透明的法印被一擊而碎,一條金色游龍撕開公輸羊唯一的庇護,直撲咽喉而來。
公輸羊站在游龍銅鎩之前,不躲不避,只是平靜的念出一個字。
“請!”
一道如同鐵鑄銅澆一般的妖魔手臂突兀的虛空之中顯現(xiàn),一把握住了武瑕的銅鎩。
鎩刃上,金色游龍的嘶鳴之聲還在作響,但幾乎可以說是無堅不摧的金龍,如今卻始終沒有辦法擺脫鐵臂的束縛。
武瑕握住銅鎩的手臂猛的一回,力量之大甚至讓周圍的空氣炸動起一陣刺耳的勁風(fēng)。
但那只手臂依舊死死的扣住了武瑕的銅鎩,絲毫不得動靜。
公輸羊再次動作,雙手結(jié)離火印,而后向著正南方向叩拜下去。
“再請!”
一拜之后,公輸羊沒有再施印,而是雙手合十,看了一眼眼前近在咫尺,卻被那只妖魔般的手臂擋下的銅鎩,念道。
“三請,暔澤大君降世!”
一具健碩到極致的身軀緩緩從虛空中顯現(xiàn),人身虎頭,身高一丈四尺,身軀如同紅銅,兩顆獨目的頭顱分別生長在肩膀的一側(cè),淡金色的豎瞳靜靜的看著武瑕。
暔澤,南荒君之子,居住在荊楚南野澤之內(nèi),以惡獸精血為食,力大無窮,金剛不壞。
武瑕看了一眼眼前的可怖半神,喃喃道:“又要殺一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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