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晚，王大瑞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天中經(jīng)歷過的事情，見過的臉孔，全于黑暗中撲擁到眼前。從老戰(zhàn)友張大同的紡織機械集團，到頭一次接觸的民營亞太公司，到女兒所在的小小碾米廠，和廠里田大貴那三個年輕人，無一不讓他感慨萬分。一種激動而又頗有些悲壯的情緒攜雷挾電，呼嘯著鼓脹在他心中，這種感覺已是許久沒有過了。

    大睜著兩眼，看著發(fā)黃的蚊帳頂，王大瑞對自己說，王記者，你太渺??！你太庸俗！人家張大同在三間破車棚里，為國營大中型企業(yè)的深化改革，為中國紡織機械行業(yè)的明天，不顧一切地拼爭著，像打仗似的。亞太的柏志林，為了自身的發(fā)展，也為了替平川的民營企業(yè)爭口氣，絞盡腦汁，忙個不停。只有你，王記者，眼睛光盯著人家的錢袋，為了拿那兩個提成四處跑去湊熱鬧。你王記者別說和張大同、田大貴這些人比，就是和自己女兒比，都俗不可耐。女兒病成這樣，還關(guān)心著她那小小碾米廠的命運，還把朋友們送她的救命錢交出去上生產(chǎn)線。而你呢，王記者！你這個平川工業(yè)口的資深記者，就不該為這些在改革第一線上沖殺拼搏的同志們做些什么嗎？你當年的激情哪里去了？女兒尚且知道工廠好了，她的命運才會好，你王記者難道就不知道這個淺顯的道理嗎？平川的工礦企業(yè)不走出整體滑坡的谷底，你們《平川日報》的廣告贊助都拉不著，每月的獎金都沒著落。

    里外是睡不著，王大瑞索性從床上爬起來，站在窗前去抽煙。

    拉贊助的經(jīng)歷，讓王大瑞于不經(jīng)意中窺見了平川的工業(yè)現(xiàn)狀，這現(xiàn)狀頗像一幅悲壯而有氣勢的圖畫。困難重重的大中型國有企業(yè)要殺出一條發(fā)展壯大的血路，失去了計劃經(jīng)濟保護的國營小廠也要在市場上殺出一條血路。吳明雄這個市委書記和今日的平川市委確是有膽識、有氣魄的，竟在全國第一個進行這種深化改革的試點。還有抓大放小的政策，也實在是聰明。他王大瑞完全可以通過自己耳聞目睹的事實寫出一篇好文章。

    坐在破寫字臺前，擰亮桌上的臺燈，王大瑞想都沒想，就信手寫下了文章的標題：《殺出一條血路來——平川市深化改革紀實之一》。

    文章從紡織機械集團三間破車棚里的緊**作氣氛寫起，到重病的女兒為了一個小小碾米廠的命運，把四千元救命錢交給自己新上任的年輕廠長結(jié)束。文中夾敘夾議，洋溢著一種少有的激情。

    王大瑞在文章的末尾寫道：

    “一些長期束縛人們思想的舊觀念被打破了，試點企業(yè)干部群眾的商品經(jīng)濟觀念、改革開放觀念增強了。這種思想認識上的飛躍，其意義已遠遠超出了經(jīng)濟本身的命題。平川嚴峻的經(jīng)濟形勢逼出了平川改革的新思路，試點企業(yè)的干部群眾無不認識到，只有深化改革才能解放生產(chǎn)力，才能充分發(fā)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yōu)越性。平川碾米廠重病女工王媛媛含淚泣血說出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講正代表著人民群眾歡迎改革、支持改革的心聲?！?br/>
    把寫好的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王大瑞頗為得意，在朦朧的燈光下自己對自己說：很不錯嘛，王記者！你還是有記者良心的，你還有熱血！你寫自己真心想寫的東西還是能寫好的嘛！這篇文章不但能在《平川日報》上發(fā)，也許還能被國家級大報轉(zhuǎn)載呢！

    考慮到可能會上國家級大報，王大瑞格外慎重起來，又用挑剔的眼光把文章重讀一遍，這就讀出了點問題：文章中幾處提到的王媛媛可是他女兒呀，自己這么寫好么？知道內(nèi)情的同志會怎么想？會不會認為他王大吹吹到自己女兒頭上來了？

    文章中關(guān)于女兒的幾處文字十分精彩，可以說是這篇文章中最感人的地方，只有對病弱女兒傾注了深深父愛才能寫得出來。

    王大瑞想來想去，還是沒下筆改掉這些文字，心里想，他寫的都是事實，不是編造的，也不是要替女兒吹噓什么，他吹噓女兒有什么意義呢？女兒重病在身，既不想出名，又不想做官，誰愛說什么就讓他說去好了。

    他和自己摯愛的女兒也要在未來的生活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