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藍(lán)衣商人
倒是那隊行商,十幾人不發(fā)一言,悶頭吃飯,個個膀闊腰圓,霸氣外露。為首之人藍(lán)衣素錦,顯得他在一群粗人中頗有些身份,古銅色的肌膚透出常年在外的滄桑。此刻的他,眉頭微蹙,似是一臉深思,眉目間幾許憂愁展露無疑??杀M管如此,眼底的那一抹自信卻透露了他對一切的了若指掌。他分明與這藍(lán)衣商人素未謀面,卻覺有些熟悉。
藍(lán)衣商人大概覺出秦劍天的目光,竟向他舉杯遙祝。秦劍天只得以茶代酒,回敬了一杯。那人也只是投之善意的微笑,轉(zhuǎn)過頭去埋頭吃飯。秦劍天也樂得清閑,填飽肚子就朝二樓上房走去。
客房簡單干凈,一床一桌。桌上一壺涼茶,四個茶碗。雖趕了半日的路,秦劍天也正歇息片刻。
聽得樓下的聲音小了不少,大概那兩隊人馬已吃完飯睡下。夜色侵襲,秦劍天的也沒亮燈,來到窗邊向外望,客棧的后院停著幾輛馬車,大概是鏢隊的車。他剛要轉(zhuǎn)身睡下,聽得后院有動靜,見一灰影躡手躡腳地接近鏢車,是店里的小二。第一個反應(yīng)——劫鏢!他本想著是提醒那群鏢師還是自己出手,一星亮光晃過他的眼眸,他仔細(xì)看去,才發(fā)現(xiàn)鏢車下藏著的人已飛鏢在手??磥恚@群鏢師常年走南闖北,也不曾大意,倒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那小二只圍著鏢車左顧右盼,也不曾打開鏢箱察看。突然他在一輛車前停下來,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一面旗幟,塞進(jìn)袖子里,速速離去。
秦劍天冷笑:“連客棧也成了是非之地?!彼岸觯卉S而上房頂,跟著那小二,見小二進(jìn)了天字六號房。
小二一進(jìn)去,諂媚地一笑:“大爺,我從地上找到了這個。不知是不是您要的東西。”小二將手中的旗子雙手奉上。
藍(lán)衣商人坐在椅子上,將手中的茶碗放下,瞥了眼小二手中的旗子,眉頭一凜:“屋外的朋友,還請進(jìn)來一敘!”
秦劍天暗忖,自己已經(jīng)夠小心了,難道還是被這藍(lán)衣商人發(fā)現(xiàn)?只見一人從墻角處現(xiàn)身,正是那鏢頭。他步入室內(nèi):“老朽龍威鏢局王岳,見過這位相公!”
小二有些害怕,剛拿了鏢師一面旗子,人家便找上門來啦。白君行給小二一錠銀子:“你先下去吧。”小二接過銀子,見王岳并未阻攔,立即出去。
“龍威鏢局?!”秦劍天吃驚不小,龍威鏢局是京城最大的鏢局,怎地來了西南?
“眼下不太平,防人之心不可無。在下只想知道貴鏢師的來路,并無惡意。唐突之處,還請王鏢頭海涵?!彼{(lán)衣商人道。
“閣下可知王某因何而來?”王岳看似隨口一問。
“貴鏢局的事,在下無從得知,也不感興趣。”藍(lán)衣商人冷冷回道。
王岳走了半輩子鏢,行遍千山,閱人無數(shù),怎會聽不出此人言辭中的不耐煩?相反,他故作不知,仍自說自話:“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西南戰(zhàn)事將起,相公只身來此,可曾念及家中妻兒?離家數(shù)月,可曾有只言片語捎回?”
藍(lán)衣商人的臉色變得更難看,王岳卻還是侃侃而談:“此次托鏢之人很是奇怪。不露真面,不透姓名,甚至連接鏢之人姓甚名誰也沒說,只說了運鏢地點是農(nóng)場驛,還給了老朽一張接鏢人的畫像?!蓖踉雷孕渲腥〕鲆粡埉?,在藍(lán)衣商人面前展開,竟與藍(lán)衣商人有八九分相似。
藍(lán)衣商人一見此畫,似失了魂一般目瞪口呆,臉上滿是驚訝。干脆從王鏢頭手中奪過畫,拿在手里細(xì)看。
“這位相公,這畫中人是您嗎?”王鏢頭不失時機地問。
“嗯?!彼{(lán)衣商人點頭,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手中的畫像。
“本來這等來歷不明的鏢,我們是不會接的。但托鏢之人是個姑娘。她來替她家夫人托鏢。她家夫人身懷六甲,老爺卻出了遠(yuǎn)門幾個月來杳無音信。近日才打聽到,老爺要去農(nóng)場驛。路途遙遠(yuǎn),又逢戰(zhàn)亂,只托一封家書,以十萬兩作為酬謝。總鏢頭告訴她不需要這么多銀子。她卻道她家夫人說了,剩下的銀子就請我們沿途救濟(jì)難民,一個饅頭、一碗粥都有可能救下一條人命??傜S頭留下了一千兩,剩余的銀兩沿途已經(jīng)散得七七八八了?!?br/>
藍(lán)衣商人面色如鐵,只問:“家書呢?”
王鏢頭將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他,悵然一嘆:“相公,那姑娘說,夫人讓相公給孩子取個名字,還說,您若是太忙,就別回信了,她知道您心里有她。聽老朽一句勸,萬貫家財怎及一家和樂,您還是早些回去吧。”他走南闖北,見多了悲歡離合,也不由心生感慨。
藍(lán)衣商人起身望著窗外,見一只大雁劃過夜空直沖云霄,閃著淚光的雙眸瞬間一亮,將手中的家書捏成一團(tuán),淡淡道:“不錯,我著實太忙,沒空回信。你回了她,孩子就起名‘凌霄’吧?!?br/>
這人難道是鐵石心腸?“即便是一頁書,兩行字,也叫她可以睹物思人啦。相公,你這樣,也未免太絕情了吧。”王岳嘆道。
“我的家事,還輪不到王鏢頭來管吧。你鏢也送到了,若無他事,我也要休息了。”藍(lán)衣商人依舊對著窗外,語氣越發(fā)冷淡。
王岳只得搖頭:“也罷,老朽走了。”
秦劍天正要離去,卻見藍(lán)衣商人再次展開手中的家書,淚水掉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小片雋秀的文字,竟渾然不覺。秦劍天的心也一陣恍惚,方才還在心底暗罵這男人沒良心,看來他只是不愿表露心底的柔情。
有人敲門,藍(lán)衣商人立即抹去了淚水,將家書收進(jìn)袖中,換了一副冷硬的面孔,沉聲道:“進(jìn)來!”
“剛才那老家伙來做什么?要不要我去做了他?”秦劍天認(rèn)出說話之人正是商隊中武師打扮的壯漢。
“是我們先招惹人家的,人家循例來問問,不必節(jié)外生枝?!彼{(lán)衣商人冷冷道,“夜深了,你先退下吧?!蹦菈褲h告退。
秦劍天也飛身離去。多事之秋,這小小的客棧也龍蛇混雜。還是不要淌這渾水,先回去睡個覺,明日再說。他哪里知道,他早已置身其中,沒辦法抽身了。
翌日一早,鏢隊便起身返程。藍(lán)衣商人一行,卻是往南而去。秦劍天亦啟程往農(nóng)場驛而去。已是三月初,道旁都是一塊塊怪石,怪石之間雜草叢生,山花綻放,春意盎然。這花草自是覺不出戰(zhàn)亂之意,待時而發(fā)。忽的,一點異色收入眼底。秦劍天撥開草叢走過去,竟是一名身著軍衣的士卒,腹部有一處兩寸深的刀傷。他探過那士卒的鼻息,已然斷氣。一刀致命,干凈利落,看來兇手定非一般江湖匪類。
“他是何人?怎會喪生于此?”秦劍天想著,在那人身上找出了一份身份文碟,“元恪,湖北江陵人,安王戍衛(wèi)?!彼南乱粧?,并無旁人,他便脫下死者的軍衣,穿到自己身上,懷揣文碟上路了。“尸體還是熱的,看來安王戍衛(wèi)剛過去不久。得盡快趕上去。如此,也方便刺探軍情?!?br/>
秦劍天剛要站起,聞得有混雜的腳步聲,來人無數(shù)不少。他只得暫時潛藏,等待片刻。只見官道上黑壓壓一片,千軍萬馬邁著整齊地步子過去。這不正是安王戍衛(wèi)么?他們個個面色憔悴,萬分疲累,顯是晝夜急行所致。可他們的眸子中卻透出沉靜和頑強,沒有一個抱怨。他伏在草叢中,匍匐前進(jìn),待大軍過去,才迅速跟上去,排在最后。斜前方一人朝他瞥了一眼,神色中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他視若無睹,繼續(xù)向前。
巳時三刻,安王戍衛(wèi)抵達(dá)農(nóng)場驛。一軍官模樣的人,穿著滿是泥沙的鎧甲來到陣前,大喝一聲:“原地待命。”一萬戍衛(wèi)齊聲喝道:“是!”巍然屹立,寂然無聲。
那軍官剛進(jìn)驛站,南邊又開來一隊人馬,打著“沐”字大旗,定是沐王府戍衛(wèi)。沐軍前一少年將領(lǐng)著銀色鎧甲,手執(zhí)長槍。朝軍前一站,無人不被其威勢所懾。
秦劍天認(rèn)出,那將領(lǐng)正是沐非,他才恍悟,沐非是沐王府的人。
“沐世子遠(yuǎn)道而來,白某有失遠(yuǎn)迎!”話音未歇,一著藍(lán)色長袍的魁梧男子自驛站出來,傲立軍前。
此人不是客棧中的藍(lán)衣商人么?秦劍天雖離得稍遠(yuǎn),也認(rèn)出了他。但見他掏出手中圣旨,朗聲道:“臣白君行奉旨領(lǐng)兵,討伐反賊。眾將接旨!”眾人皆俯首下拜:“吾皇萬歲!”
秦劍天心里波瀾洶涌,一浪高過一浪。原來昨晚那神秘的藍(lán)衣商人竟是當(dāng)朝駙馬穆英侯白君行。那么他的妻子,定是詠絮公主了。不遠(yuǎn)萬里寄家書,十萬兩賑濟(jì)難民,公主仁德之心,思念之情,不言而喻。這位駙馬倒著實奇怪,明明對家人思念,明明對家書垂淚,卻又故作無情,壓抑自己的情感。聽昨日鏢頭所言,白凌霄已離家三月了,朝廷任他為將的敕令也是近日才下達(dá),什么事讓他不顧身懷六甲的嬌妻而離家三月之久?白凌霄,在他身上又藏著怎樣的謎團(t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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