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送諾砂到九爹被關(guān)押的小屋后，就離開了。假扮小丫頭的胡桂娘已經(jīng)等在里面。九爹坐在床上，兩個月前受的傷還沒好，無法下床。而小屋里面還有個身高體壯的男子，坐在另一張小床上。胡桂娘正在給他換腿上的繃帶。

    看到諾砂進(jìn)門，桂娘連忙跑過去，問，“談了什么？結(jié)果如何？”

    諾砂癟了癟嘴，沒說話，而是走到九爹的身邊。拉著九爹的手，問，“九爹，身體好些了嗎？”

    九爹握著她的手，反問，“你呢？你的夫君是個什么樣的人？”

    九爹的表情有些八卦，但是包含著滿滿的關(guān)切。好像諾砂真的嫁人了。諾砂苦笑著放低身體，把頭放在九爹的手上，語含歉意的說，“對不起。我們現(xiàn)在還走不了。”

    “沒關(guān)系?！本诺昧硪恢皇州p輕地?fù)崦Z砂的腦袋，表情一如既往的若無其事。

    “對。沒關(guān)系。小砂，等二哥哥的腿好了。我和三娘就帶你們殺出去~！”另一張小床上的高壯男子大聲地宣誓道。卻被自己妹妹一巴掌打后腦瓜上?！鞍ミ?，三娘，你打我干嘛？我說錯了嗎？”

    看著虎背熊腰，卻委屈兮兮的胡二哥胡桂春。桂娘胸中恨鐵不成鋼的火燒得她直翻白眼?！澳阏f呢？你說呢？要不是你盲目自信，我們能一起被抓進(jìn)來？”一邊說，一邊蹂躪著胡桂春亂糟糟的腦袋。

    看著他們，諾砂笑得很開心，眼角卻掛著怎么也化不開的不安和傷心。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他們已經(jīng)一起度過了十三年的時間，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結(jié)束呢？

    頭人下令殺人的時候，她以為就可以這樣結(jié)束了。結(jié)果，還要幫這群不明原由，不明來處的人做賣國求生的活計。作為忠誠良將的后代，諾砂心里是又愧疚又矛盾。

    許是感受到了諾砂的傷心，九爹說，“小砂。還記得胡老大和我們說過的話嗎？”

    “什么話？”諾砂沒心沒肺的享受著這一刻的輕松。

    “周家軍從不怕死，上陣殺敵是本職，精忠報國是本分?！?br/>
    “呵呵。對啊?！敝Z砂笑著，把臉埋在了九爹滿是斑痕和老繭的手掌中。眼淚卻流了下來。

    聽到九爹的話，桂娘也不鬧了。坐在胡桂春的身邊，默默地低下頭。胡桂春卻說，“哼，狗屁的精忠報國。”很是不屑，又很是無奈。

    反倒是九爹突然不笑了，嚴(yán)肅的說，“朱家亦是大顓國的良將。和我們周家軍一樣對大顓國忠心不二。常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保衛(wèi)前線。小砂，你不可能不懂這府里人的目的。作為周家的后人，但凡對大顓國不利的，都不該做?！?br/>
    九爹的話停在這里，但是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還有那不死不休的忠義兩全未說出口。諾砂停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堅定而決絕的點了點頭。

    朱墨然是日落黃昏的時候才出現(xiàn)在崔家的。剛到就被人帶入比較私密的內(nèi)庭，一進(jìn)門就看到崔萬山在訓(xùn)誡諾砂。

    “你聽著，一會賢婿到了。你給我好好道歉。你要知道，你已經(jīng)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你要是想和離，也別想回崔家?！贝奕f山說的狂風(fēng)暴雨，卻未聽見諾砂的一句反駁，就連哭聲都沒有。

    內(nèi)庭很小，最多只能坐下五六人。里面只有崔萬山，諾砂和崔家管家，小丫頭桂娘。崔萬山在房間里面暴跳如雷的走動，諾砂則跪在中間的紅毯上，低著頭一聲不吭。桂娘跪在諾砂的身邊，同樣低著頭，手掌向上舉過頭頂，只見其滿手的鮮血，不停顫抖的發(fā)出低低哭聲。管家則拿著戒尺，立在桂娘身邊。

    看到朱墨然走進(jìn)來，崔萬山馬上換上一副獻(xiàn)媚的臉孔。卑躬屈膝的樣子像極了哈趴狗?！百t婿啊，你來了?？爝M(jìn)，快進(jìn)?！?br/>
    朱墨然站在門口，沒動身。疑惑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諾砂。“岳父，這是？”

    聽到朱墨然的詢問，崔萬山馬上換了張臉。兇橫的瞥了諾砂一眼，高高在上，威嚴(yán)無比的說道，“小女不守婦道，對夫君出言不遜。自然是需要教導(dǎo)訓(xùn)誡。如果下次再犯，我定當(dāng)家法伺候?！?br/>
    看著地上一言不發(fā)，狼狽不堪的諾砂。朱墨然依舊面無表情，禮節(jié)性的雙手抱拳，道，“岳父，是小婿失禮才是。家有二婦，本就是小婿做的不夠好。令崔娘傷心在先。崔娘責(zé)怪實屬崔娘委屈。小婿以后會注意的。”

    “不不不，賢婿啊。此話差異。小女從小天性頑劣，不懂做妻子的禮儀。在夫家做成此種行為，本就該懲罰，你不用多說?！贝奕f山心意已決，走過去拿起戒尺就要打。

    朱墨然連忙一跨步，伸手接住了落下來的戒尺，牢牢抓住?！霸栏福〔豢?！”

    崔萬山見打在了賢婿身上，有些楞，想抽出戒尺。但是朱墨然穩(wěn)穩(wěn)地抓著，露出一個冷艷的微笑，幾近祈求的說，“岳父，真的不可。你打在崔娘的身上，我心里也會不好受的。”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嚇得諾砂抖了一下。

    崔萬山也是有些摸不著頭腦，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賢婿啊~賢婿，你這是~”

    “岳父，此番真的是小婿有錯在先。如果岳父覺得崔娘做的不夠好，也請責(zé)罰小婿吧?！闭f著，朱墨然松開緊握戒尺的手，直接跪在了諾砂的身邊。

    和新婚之夜一樣，諾砂條件反射的挪了一下膝蓋?？墒?，為了演的真實，跪了半個時辰的膝蓋受不住，差點歪倒。還好，朱墨然眼疾手快，伸手一攬，抓進(jìn)了懷里。

    諾砂一愣，靠上朱墨然的時候，差點額頭懟著額頭撞過去。一掙扎，好死不死的停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清亮對上小鹿，兩人都眨了眨眼睛，又連忙分開。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想起了新婚之夜的大笑，竟然有些尷尬的想笑。

    沒想到，崔萬山看到這一幕，也跪了下來。深情的握住朱墨然的手，老淚縱橫的說，“賢婿啊，你真的是我的賢婿。岳父我替崔娘謝謝你的不計前嫌，還有這同甘共苦的愿望。岳父我相信你一定會對崔娘很好，很好的?！?br/>
    看著崔萬山的老臉，諾砂感覺自己能挖出一條去地府的洞。朱墨然同樣感到十分尷尬，連忙抽出手，舉手發(fā)誓?！靶⌒霭l(fā)誓，絕不會辜負(fù)崔娘。以后一定以禮相待，早日…早日…”

    結(jié)巴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早日抱孫子這種套話。因為諾砂已經(jīng)用可以殺人的眼光盯著他的側(cè)臉，仿佛在說，你忘記了若婕嗎？想死就繼續(xù)說。

    朱墨然尷尬的看向諾砂，清亮的眼眸第一次出現(xiàn)了少年該有的氣息，無助又可憐。諾砂這才收回了眼神，哽咽地說，“爹，我，我……我知錯了。崔娘知錯了。對不起，夫君，我不該對你發(fā)脾氣。我會和若婕好好相處，和你好好相處的。”

    看著諾砂咬著牙，委曲求全的樣子。崔萬山欣慰的笑了，連忙拉起二人。把諾砂的手放在朱墨然的手心里面，包裹在一起。三只冰冷的手并沒有給任何一方帶來溫暖，只留下一團(tuán)團(tuán)濕漉漉的汗水。

    這樣的客套一直持續(xù)到朱墨然和諾砂推脫說，需要早點趕回朱府。否則要是留下來吃晚飯，三人大概都會胃疼。

    一上馬車，諾砂就擠著車廂邊角坐著，離得朱墨然遠(yuǎn)遠(yuǎn)地。因為朱墨然的突然示好，讓她感到害怕。總覺得朱墨然徒有陰謀。甚至陰謀論到，會不會在下一個路口解決了自己。這可比朱墨良那種把囂張和壞表現(xiàn)在臉上的人更加可怕。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桂娘的聲音?！斑讆少翁，這不是回府的路吧~咱們不回朱府嗎？”

    羅少翁，朱墨然一直斥候在身邊的小廝。說來，這個小廝有點特別。今日才知道，他天生一頭白發(fā)，看似文弱，但是手腳有力，牽馬駕車都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說話老城，穩(wěn)重，甚少一驚一乍。

    “嗯，咱們?nèi)ノ魇??！?br/>
    “為什么去西市啊？”

    “今天是七月初九，七夕節(jié)的最后一天。晚市可以通宵。爺說今天可以吃好吃的?！?br/>
    “真的呀~哎呀~”突然，桂娘痛叫了一聲。諾砂也感覺到屁股被顛得抬了一下。

    朱墨然出聲問，“少翁，怎么了？”

    “爺，前面有個小坑，過了。”少翁高聲回著，已經(jīng)停了馬車。

    諾砂擔(dān)心桂娘，連忙掀簾子，問，“三娘，怎么了？”

    桂娘吹著自己的手掌心，回頭應(yīng)道，“小…小姐，沒事。剛才不小心碰到了傷口?！闭f完，沖著諾砂伸了伸自己的手掌。在崔家，為了早點離開，桂娘沒怎么處理傷口，隨便用手帕包扎一下。此時已經(jīng)浸出了很深的血印子，而且還在擴(kuò)散。

    諾砂接過來，心疼的眼淚在眼眶里面的打轉(zhuǎn)。“很疼吧？都怪我?！?br/>
    “沒事。真沒事。”桂娘不開心的收回手?？聪蛑炷唬黹_話題。“姑爺，今天是要帶小姐出來吃好吃的嗎？”

    朱墨然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對?！?br/>
    一聲應(yīng)允讓桂娘笑開了花。“那太好了。小姐為了穿婚服，好久沒吃好吃的了。”

    “是嗎？”朱墨然轉(zhuǎn)頭看著諾砂，但是諾砂眼里只有桂娘。眼神悲傷得仿佛桂娘身染重疾，行將就木一般?！澳悄慵倚〗阆矚g吃什么？”

    “喜歡吃的可多了。”桂娘艱難地扳著指頭數(shù)，“肉包子，肉骨湯，烤羊骨，雞蛋酥，五仁餅，掛江米面，江米糕……”

    數(shù)著數(shù)著，少翁笑了?！霸趺炊际鞘芯〕?？夫人，也愛逛西市？”

    可是，沒等到回答。諾砂已經(jīng)伸手抱住桂娘，聲淚俱下的哭泣道，“別說了。別說了。三娘，三娘。”

    這一哭，桂娘愣住了。似乎才反應(yīng)過來剛剛說了啥。不由得大聲地說，“小姐，小姐。三娘說錯話了。姑爺，姑爺，三娘說錯話了。你就當(dāng)沒聽過。好不？”

    朱墨然和少翁相視一笑，舉目向前望了望。此處已經(jīng)離西市不遠(yuǎn)。一條街上都是人，路邊開著數(shù)不清的店面，均是張掛著各種彩燈。不遠(yuǎn)處就有一家飯館，名曰云江。店面不小，來往客流絡(luò)繹不絕。

    少翁卻先他一步開了口，“爺，前面有醫(yī)館。”

    朱墨然往少翁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先送我們?nèi)デ懊娴娘堭^。你再去醫(yī)館買點傷病藥膏和包扎止血的工具來?！?br/>
    “好?！闭f著，少翁翻身準(zhǔn)備駕車。

    朱墨然則伸手附上諾砂的肩頭，語氣溫和的安慰道，“崔娘，別傷心了。一會給你買肉包子?！?br/>
    噗~！這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是一口老血就噴了出來。就連諾砂的哭泣都戛然而止，回頭奇怪的看著朱墨然。

    少翁更是頭大的在內(nèi)心嘆息道，少年郎啊，你真的是連你家夫人哄人的一星半點都趕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