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有四人，為首那人年約四十，身穿寶藍(lán)色的蜀錦長衫，頭戴高冠，長眉深目，下頜留著三縷長髯，顧盼之間，頗具威嚴(yán)。

    這人便是徐家的家主徐蓋。

    徐家是土豪，薛家是山賊，兩家雖然相互勾結(jié)，關(guān)系緊密，這層關(guān)系卻上不得臺面，也就不曾公開，不管是在徐家，還是在山寨里，知曉的人也不多。

    作為徐家家主，徐蓋從未來過山寨。

    每個月固定有一天，徐家的商隊會從瓦崗山下經(jīng)過，會在某個地方休憩片刻，這時，便會有幾個獵戶出現(xiàn)在徐家的營地附近，商隊離開之后，營地里就會留下一些物資給獵戶們接手，徐家若有事情需要薛恩華去做，也會留下信息。

    這便是兩家聯(lián)系的方式。

    若非必要，薛恩華和徐蓋兩人都不會親自出面，若是事情緊急，需要兩人見面磋商，也是薛恩華帶人潛入衛(wèi)南，前去和徐蓋會面，徐蓋此人斷不然會進(jìn)山來。

    雖然，薛家人將薛恩華過世的消息通過聯(lián)絡(luò)人傳遞給了徐家，他們卻不認(rèn)為徐蓋會進(jìn)山來參加薛恩華的葬禮，至多派出一個使者秘密進(jìn)山來吊喪，葬禮那天，徐蓋果然沒有出現(xiàn)，就連徐家的使者也沒有來。

    或許是消息傳遞不及時吧？

    寨子里的人唯有如是去想。

    山里好幾個村寨，所需要的物資都要依賴徐家，若是斷了和徐家的關(guān)系，人們很難支持下去。

    自給自足不過是笑話。

    糧食可以自己耕種，衣衫有桑麻，然而，山里面沒有鐵，沒有鐵器，生產(chǎn)極不方便，山里更不產(chǎn)鹽，沒有鹽，人很難生存。

    自己派人出山去交易？

    如今，天下大亂，流民眾多，盜賊橫行，若是沒有身份證明，根本就進(jìn)不了城；在鄉(xiāng)下，為了防止盜賊劫掠，百姓皆以宗族為本聚集而居，廣建塢堡，遇見陌生人，不是用美酒來歡迎，而是用橫刀來驅(qū)逐。

    徐家對寨子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這便是薛大新聽見徐蓋前來拜訪如此吃驚，如此喜悅的緣故。

    “徐莊主大駕光臨，鄙人有失遠(yuǎn)迎，恕罪，恕罪……”

    薛大新帶著眾人迎了上去，徐蓋停下腳步，有些矜持地笑著。

    “鄙人不請自來，失禮了！”

    一干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蓋身上，薛斐的視線卻落在徐蓋身后的那個白衣大眼少年身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碰，停頓片刻，各自分開。

    這個白衣大眼少年便是徐蓋之子徐世績，他有一個外號叫徐大眼。

    寒暄了一陣，薛大新便把徐蓋等人引進(jìn)了祠堂，祠堂的神臺上，新增了一個牌位，木牌上刻著薛恩華的名字，徐蓋想要給薛恩華上一炷香。

    點燃三炷香，徐蓋插在神臺前的香爐里，他望著薛恩華的牌位，默然不語。

    半晌，方才用嘆息一般的語調(diào)說著。

    “賢弟，為兄收到消息已晚，不能送賢弟一程，甚憾！”

    說罷，又是一陣沉默。

    眾人皆不語，默然而立，無論有何心思，至少，這一刻，他們臉上的表情是悲痛的。

    過了一會，徐蓋回過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待掃到薛恩云臉上時，他的視線微微停頓片刻，薛恩云一喜，待要開口說什么，徐蓋的視線已經(jīng)移開，落在了薛斐身上，隨后，不再移開。

    “這是薛家大郎吧？”

    一旁的薛大新忙點頭稱是。

    “上次見到大郎，大郎也才九歲，記得，那時候你和世績不知在為什么打鬧爭斗？呵呵，一晃眼，大郎這么大了……”

    他注視著薛斐，不住點頭。

    “大郎長得是一表人才，神采不凡，比劣兒世績強多了，日后，必定能干出一番功業(yè)，不辱薛家名聲，那時候，薛家賢弟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伯父謬贊了！”

    薛斐低下頭，沉聲說道。

    聽得徐蓋這樣一說，其他人也就順?biāo)浦郏蟠蟮胤Q贊了薛斐一番，一時間，薛斐成為了眾人口中難得的少年英杰。

    隨后，眾人落座，徐蓋坐在了左首第一位，徐世績神情恭謹(jǐn)?shù)刈谒砗蟆?br/>
    落座之后，不待其他人出聲，徐蓋說話了。

    “我這次前來，除了給賢弟上香之外，還有一事?！?br/>
    “徐莊主，有話請講，吾等洗耳恭聽?！?br/>
    徐蓋的神情變得嚴(yán)肅，沉聲說道。

    “一直以來，我們徐家都在和薛老弟打交道，薛老弟是劣兒的師父，徐某信得過他，對于山里的支持也就不遺余力，如今，薛老弟半途離開，山里須得尋出一人來和我們徐家打交道，這人，必須得到我們徐家的認(rèn)可！”

    “這……”

    祠堂內(nèi)，眾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徐蓋話里的意思很清楚，寨子選出來的當(dāng)家人必須得到他們徐家的認(rèn)可，不然，徐家便會放棄對寨子的支持。

    薛斐悄悄觀察那幾個候選人。

    薛恩云有些坐不住，不停地?fù)u晃身子，臉上神情，忽喜忽憂，患得患失之情，躍然其上。

    邱飛瞇著眼睛，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么。

    薛恩才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溫和的笑意，很有些云淡風(fēng)輕的感覺，似乎當(dāng)家人的位置于他而言不過浮云，薛斐記得，邱飛推薦他坐這個位置的時候他也是這副表情。

    不待眾人回話，徐蓋厲聲說道。

    “薛老弟遇到伏擊，重傷而死，事情很清楚，這是有人設(shè)下了陷阱，此時此刻，別的事情都可以放在一旁，為薛老弟報仇是我們當(dāng)前第一要務(wù)……”

    “徐莊主說得是！”

    眾人點頭應(yīng)是。

    “誰要是找出了兇手，殺了他為薛老弟報仇，誰就是寨子的新當(dāng)家，我徐家絕對鼎力支持！”

    徐蓋此言一出，眾人皆沉默不語。

    “我這建議如何？”

    徐蓋目光掃向眾人，不怒而威。

    沒有人回話。

    也許有人并不贊同，但是，這個時候決計不會跳出來反對，沒人想當(dāng)這個出頭鳥，因此，室內(nèi)一片靜默。

    “誰贊成？誰反對？”

    徐蓋提高了聲音。

    “老朽沒有異議！”

    薛大新點頭回話。

    他一把年紀(jì)了，不可能坐上當(dāng)家的這個位置，想推本家的薛恩云上位很難，既然如此，倒不如贊同徐蓋的提議。

    薛恩華一死，山寨能否得到徐家的繼續(xù)支持至關(guān)緊要。

    至于當(dāng)家的這個位置，不管誰上位，仍然只能將他們這些老人好好供奉著，也許不會像薛恩云這樣稱心，卻也差不到哪兒去。

    “我等也無異議！”

    見薛大新點頭贊同了，其他人也就隨聲附和。

    “在這之前，寨子應(yīng)該由誰主事呢？”

    薛恩云瞧著徐蓋，小聲地問道。

    大家的目光也就落在了他身上，他改變了坐姿，支支吾吾地說道。

    “寨子須得有個臨時的主事人才行，不然，誰也不聽誰的，那該多亂?。　?br/>
    徐蓋摸著胡須，望著薛恩云，笑了笑，輕聲說道。

    “薛家二弟說得對，山寨需要個臨時的當(dāng)家……”

    說罷，他掉頭望著一旁的薛大新，用商量的口氣說道。

    “我看，讓大郎暫時當(dāng)這個家如何？”

    “這……”

    薛大新微張著嘴，啞口無言，一時間，不知該贊同還是反對。

    “這怎么成！”

    薛恩云急了，失聲喊道。

    “怎么？你有不同意見？”

    徐蓋瞇起眼睛，微微皺眉，望著薛恩云。

    薛恩云立刻搖手說道。

    “不！我沒異議……不過，大郎年紀(jì)尚小，這擔(dān)子壓在他身上，是不是太重了！”

    “薛家二弟，你沒有聽過自古英雄出少年么？”

    徐蓋摸著胡須，笑著說道。

    “我相信虎父無犬子，年輕人，你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會回報給你一個驚喜，這次，我決定讓小兒帶著一些護衛(wèi)留在寨子里幫助大郎，我相信，他們兩兄弟遲早會干出一番事業(yè)，讓我等刮目相看！”

    “各位前輩，這幾天，還請多多關(guān)照！”

    徐世績向眾人行了個大禮。

    “不敢當(dāng)！”

    除了薛大新和幾個宿老外，其他人忙不迭地回禮。

    事已至此，大家除非和徐蓋當(dāng)堂反目，眾人唯有接受他的提議，他們原本指望薛斐站出來謙虛幾句，表示自己難堪重任，然而，薛斐卻當(dāng)仁不讓，連象征性的推脫的話都沒有，欣然接受了臨時當(dāng)家的這個位置。

    某些人心情極其郁悶，就像吞了一只蒼蠅一般，鷸蚌相爭，不想漁翁得利，心情自然高興不起來。

    大局已定之后，徐蓋便匆匆離開了。

    離開前，他將薛斐叫到一旁，然后，上下看了兩眼。

    薛斐神情自若，毫無局促之意。

    “好自為之！”

    扔下這句話后，他將徐世績叫到身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徐世績面帶微笑地連連點頭，隨后，他和薛斐站在一起目送乃父離開。

    “你父親曉得我們做的事情了？”

    薛斐瞧著徐蓋遠(yuǎn)去的身影，輕聲說道。

    一旁的徐世績點了點頭。

    “他把你丟到山里來，之所以強行把我推上當(dāng)家人這個位置，是想為徐家留一條后路吧……”

    薛斐一邊向那些叔公，叔伯們點頭示意，一邊繼續(xù)說著。

    “我也沒想到那批貨這樣燙手，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的人有了那些東西，加上我?guī)淼膸资畟€好手，我們未必不能干出一番功業(yè)來！”

    徐世績沒有直接回答薛斐的問話，他的語氣透著一絲興奮。

    薛斐扭頭瞧了他一眼，隨后轉(zhuǎn)過身，朝笑著向自己道喜的薛恩才躬身行禮，雖然是新當(dāng)家，他仍然謹(jǐn)守著晚輩的身份。

    這徐世績是唯恐天下不亂??！

    徐世績，瓦崗軍的頭號大將，投奔李唐，被李淵賜姓李之后仍然戰(zhàn)功顯著，唐朝開國之后他的戰(zhàn)功僅在李靖之下……在后世，一部隋唐演義將他塑造成了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的絕代軍師徐茂公，那名聲就連鄉(xiāng)間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nóng)都曉得。

    這樣牛皮哄哄的一個大人物如今不過是個愛幻想的小屁孩。

    自己竟然能回到一千多年前來調(diào)教這樣的人物。

    世事之奇，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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