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邇惑這幾日與眾人接伴前往西北弈葛族,從薩迪歷、司馬紹英等人口中早已得知的左音濡的事情。晉邇惑是曾經滄海的人了,察言觀色之下怎不知左音濡另有隱情。剛才左音濡說話聲音本就大聲,晉邇惑雖在屋外,但以他修為又怎會聽不清楚?聽了左音濡的話,觸動心事,忍不住便喝一聲彩。
石舜鑰仍是呆呆的,見晉邇惑進來方稍有反應,問道:“爹爹娘親都不在了,雀兒該怎么辦啊?”
晉邇惑見她仍有些呆滯,知道她還沒有從悲傷中緩過來,喝道:“咄!徒自傷悲讓只會令仇家快意,不保全這有用之身,怎能報仇雪恨?!”這一喝舌綻春雷、撕繒裂帛,石舜鑰全身一震,目光清明許多。
石舜鑰顫聲問道:“晉先生,你說……你說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
晉邇惑見石舜鑰如此問,暗一咬牙,道:“罷了,與其隱瞞于你,還不如直接對你講明罷。”
“那位馬大人昨日已經跟我們說了詳情。朝中有人向皇帝狀告令尊逾制,以大不敬罪入詔獄,入獄后不到十天,令尊突發(fā)傷寒,藥石無效,于三日前仙逝。令堂因悲傷過度,次日亦隨令堂而去……”晉邇惑沉聲道。
石舜鑰忍不住又哭了出來:“那么,您說的仇人是……”
“自然就是那些讒陷令尊的小人!”晉邇惑說的斬釘截鐵。
“是誰?是誰害了我爹娘?爹爹一向與人為善,向不與人爭的,誰會要害他?”石舜鑰悲情稍抑,聽晉邇惑說自己爹爹是被人害死,立即便想搞個清楚,精神頓時清醒不少。
馬莫鋒這幾日一直住在石府,他怕石舜鑰禁不住打擊,清晨一早便侯在她的屋外,準備一旦有事立即援手。此時聽得石舜鑰已經醒來,也與晉邇惑一起進來探望石舜鑰。()見石舜鑰此時精神清楚不少,暗自松了一口氣,感激地向晉邇惑略微點頭致謝,對石舜鑰道:“小姐,害你爹爹的還能有誰,就是當朝一品,堂堂宰相,端木惠謨端木大人!”
“這不可能!”石舜鑰連連搖頭,滿臉的不可置信:“馬爺爺,我跟您去文昌府前還曾與爹爹一起去過端木伯伯家,當時爹爹與端木伯伯相談甚歡,端木伯伯后來還送我一串南疆進貢的金絲檀木的手串呢!”
晉邇惑哂道:“什么相談甚歡?石小姐,這些官場的勾心斗角可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講清楚的。表面上親如兄弟,背地里放冷箭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端木……大人為何要加害爹爹?”石舜鑰問道。
馬莫鋒道:“送你走之前,你爹爹跟我約略提過,大概還是因為你與青丘郡王的婚事罷。你爹爹還說過什么‘伴君如伴虎’、‘黨爭’什么的,不過我老粗一個,就聽不明白了?!瘪R莫鋒臉上稍紅。
“這有什么難懂的?不外就是權、利二字罷了?!睍x邇惑悠悠地道:“此事我在途晏也有耳聞。石小姐麗質天成且天賦絕佳,小小年紀便達到五品咒法境界,當今圣上欲將你配予七皇子為妃,這就是令尊被害的原因啊。”
“這,這跟我有什么關系,而且皇上也沒有把我許給七殿下啊?!笔磋€抽泣著道。
“這可大大的有關系,”晉邇惑收攏折扇輕拍手心,道:“首先,端木相爺乃是七殿下的親舅父,一向是青丘郡王一系的人,若是當今圣上百年后七殿下能得即大統,端木相爺這擁立之功必是頭一位。可是偏偏半中間冒出你們石家來,想當年石元帥叱咤寰宇為我榕朝立功無數,若是石小姐你竟然當上青丘郡王妃,難保你們石家就會取代端木相爺,端木相爺這么多年來的苦心經營,豈能甘心為他人做嫁,一定會百般阻撓的?!睍x邇惑看向馬莫鋒,問道:“馬大人,若邇惑所猜不差,日前青丘郡王與石小姐的婚事便是端木相爺從重作梗吧。”
“晉先生說的不錯,正是如此?!瘪R莫鋒在一旁道,“公爵大人當時曾跟我私下說道,小姐與七殿下的婚事正是因端木相爺百般阻撓,方才不了了之。”想了想又道:“不過公爵大人對我說過,他其實并不愿意小姐未嫁給七殿下,那次雖然端木大人從中作梗,但大人其實也并不記恨端木相爺。”
“哼,常言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石大人或許對相爺并無怨懟之心,但難保端木相爺對石大人便全無防備。試想,端木相爺阻撓石小姐嫁入皇室,其實已經得罪死了石家,若不能把石大人收為己用,定會下狠手將石大人打得永世不得翻身的。”晉邇惑言出驚人。薩迪歷和司馬紹英方才也與馬莫鋒一同進來,一起靜聽晉邇惑分析。
馬莫鋒想了想道:“可是,小姐去擷英院進學前端木大人還請大人和小姐一同去府中赴宴,說是要給他的孫子提親呢。誰料到當初好好地,轉過頭竟對大人下如此狠手?!?br/>
“這就對了,我原也覺著此中差了一個關節(jié),聽你一說就對上榫頭了。”晉邇惑折扇一打手心:“端木相爺想與你們石府聯姻,讓石小姐配給他的孫子,這樣一來,石小姐便成了端木家人,原來老石公爵的名望盡歸他們端木家;二來,這親事只要一定下,石大人就比相爺低了一輩,再不能對相爺的權勢構成威脅。一箭雙雕,好心計啊,好心計,不愧是‘算無遺策找端木’啊?!睍x邇惑嘆道。
薩迪歷接口道:“我怎么越聽越糊涂了,既然宰相大人已經和小石公爵結為親家了,怎么還會下手加害小石公爵?”他一直叫石凌乾為“老石公爵”,此時順口就把石齊思叫做“小石公爵”了。
晉邇惑道:“薩迪歷大哥,此時顯而易見,石小姐既然不久前去擷英院進學,那么肯定是石公爵拒絕了宰相大人的提親,讓石小姐千里迢迢遠去擷英院進學八成也是為了遠離桐京的黨爭漩渦吧。如此一來,端木相爺認為事情再無轉圜余地,立時便下了殺手??蓢@,石公爵已是韜光養(yǎng)晦,仍然難逃厄運。”
馬莫鋒聽晉邇惑侃侃而談,宛如親見,不僅對他越來越佩服:“晉先生高見?!笔磋€又嚶嚶地哭了起來:“竟然是當朝宰相,我,我怎地報仇?”她哭了一會,突然道:“晉先生,您什么都懂,能不能幫我給皇帝寫表章揭露那端木惠謨?”
“唉,舜玥,端木相爺數十年前就號稱‘算無遺策’,他怎么能讓你找到他的把柄呢?”晉邇惑嘆道。石舜鑰看向馬莫鋒:“馬爺爺,那你是怎么知道此事是端木老兒所為?”
馬莫峰道:“具體事情我也不清楚,不過大人獲罪入獄之后,我買通關節(jié)前去探望,大人親口告訴我,這是端木相爺的手段,還要我不要告訴你,怕你擔心。后來是夫人放心不下大人,才派人通知你的?!笔磋€聽得爹爹入獄之后仍想著自己,又哭了出來。
只聽馬莫鋒忽然道:“對了,大人獲罪前曾跟我提到過,有一次端木相爺跟皇帝談到咱們公爵府的庭園建造得別具心裁,頗有韻味,皇帝一時好奇便拍了畫師來府里畫了幾幅圖畫回去。莫不是跟這有什么關系?”
“是啊,端木相爺只要買通畫師,將公爵府畫錯幾筆,便可在皇帝面前告狀了!”司馬紹英一直在仔細聽幾人分說,這時也忍不住插口。
“以端木大人的性格斷不會留此首尾,”晉邇惑搖頭道:“依我看,公爵府本身便有逾制之處,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找個由頭把這逾制之處放到明面上,自然有巴結端木大人的御史去上奏章的,宰相大人怎會自己出面呢?”
“對對對,晉先生說的不錯,此次彈劾老爺的乃是一個叫什么蘇茂良的四品殿中御史,這個在邸報上說的明白?!瘪R莫鋒連連道。
“哼哼,這個小小的四品官怎么敢去以逾制這種罪名去彈劾石公爵這樣的超品大員?分明就是受人暗示挑唆!”晉邇惑連連冷笑:“其實我初到貴府就已發(fā)現庭園確有幾處逾制,不過這種東西,哪個達官顯貴敢說自己的住宅都規(guī)規(guī)矩矩,一絲逾制也無?笑話,我敢說當今天下端木相爺的府邸逾制最多!”
晉邇惑頓了頓,道:“逾制這種罪過,擺在臺面上,那就是大不敬的死罪,若是誰也不提,那就是無所謂的事情。年前我在途晏府還看見牧守大人的別院也逾制了呢。歷朝歷代,若是想整治那個達官顯貴,一時找不到把柄,向來用的就是逾制這一招,可說是百試不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