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又復(fù)流動，輕舟又復(fù)漂蕩。

    桃花樹上已無桃花。

    那個人卻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里，滿身大汗如雨，已經(jīng)濕透了衣裳。

    他臉上帶著奇怪之極的表情，也不知是驚？是喜？

    還是恐懼！一種人類對自己無法預(yù)知，也無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懼！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劍并不是他創(chuàng)出來的。

    根本沒有人能創(chuàng)出這一劍，沒有人能了解這一劍的變化的出現(xiàn)，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樣，沒有人能了解，沒有人能預(yù)測。

    這種變化的力量，也沒有人能控制，然而這力量，卻在冥冥之中，出現(xiàn)了…

    大地一片黑暗。

    他木立在黑暗中，整個人都好像在發(fā)抖，怕得發(fā)抖。

    而他為什么害怕？

    是不是他知道就連自己都已無法控制這一劍？

    河水上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一個人嘆息著道：“鬼為什么沒有哭？神為什么沒有流淚？”

    “奈何橋上，無常是否會現(xiàn)？”

    河水上又出現(xiàn)了一條船，看來就像是煙雨湖上的畫舫。

    船上燈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壺酒、一張琴、一卷書，燈下還有塊烏石。

    斷劍石！

    一個人背負(fù)著幾把劍，人卻站在船頭，看著這老態(tài)的人，看著這人手里的斷劍。

    他眼睛里也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恐懼。

    這個人慢慢的抬起頭，看著他。

    “我們又見面了…”

    “嗯，我說過，我們終會再見…”

    昔日廣陵江上有畫舫，畫舫上有去無歸的渡人。

    這些都是這個老態(tài)的人永遠(yuǎn)忘不了的。

    就在這條畫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劍，也沉下了他的英雄歲月。

    不過當(dāng)初那個，曾經(jīng)嘆息過他的愚蠢，也曾經(jīng)佩服他的智慧的人，早就已經(jīng)不在了。

    當(dāng)初的那個人，他那么樣做，究竟是聰明？

    還是愚蠢？已經(jīng)隨著人死，不得而知

    “無常。”

    “黃泉?！?br/>
    他們互相凝視，黯然嘆息：“想不到我們居然還有再見的一日?！?br/>
    無常的嘆息聲更重：“倉頡造字，鬼神夜泣，你創(chuàng)出了這一劍，鬼神也同樣應(yīng)該哭泣流淚?！?br/>
    黃泉明白他的意思。

    這一劍的確已泄了天機，卻失了天心。

    天心惟仁。

    這一劍既已創(chuàng)出，從此以后，就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這一劍之下。

    黃泉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一劍并不是我創(chuàng)出來的！”

    “不是？”無常下了舟。

    黃泉搖頭，“我創(chuàng)出了碧落九劍，也找出了它的第十種變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滿意，因為我知道它一定還有另一種變化?！?br/>
    黃泉輕輕的說著，也在輕輕的嘆息。

    “你一直都在找！”無?？粗S泉，他明白他的意思。

    “不錯，我一直在找，因為我知道只有將這種變化找出來，才能戰(zhàn)勝白夜?！?br/>
    黃泉上了沒有桃花的桃樹，靠著樹，看著天，飲著酒。

    “你一直都沒有找到？”無常站在樹下，看著樹上那個人。

    “我費盡了心血都找不到，白夜卻已經(jīng)死了?！秉S泉垂下一只手，落寞的說道。

    青居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黃泉又黯然道：“白夜一死，天下還有誰是我的對手？我又何必再去尋找？”

    他長長嘆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劍，埋名，同時也將尋找這最后一種變化的念頭，沉入了湖底，從那天之后，我連想都沒有再想過。”

    無常沉思著，緩緩道：“也許就因為你從此沒有再想過，所以才會找到?！?br/>
    這一劍本就是劍法中的“神”。

    “神”是看不見，也找不到的，神要來的時候，就忽然來了。

    可是你本身一定得先達到“無人、無我、無忘”的境界，神才會來。

    物我兩忘，身前無人，身后無人。

    舉頭三尺，便有神明。

    這道理也正如禪宗的“頓悟”一樣。

    無常又道：“現(xiàn)在你當(dāng)然也已知道白夜并沒有死?！?br/>
    黃泉點頭。

    無常嘆息道：“現(xiàn)在你是不是已經(jīng)有把握能擊敗他？”

    黃泉凝視著手里的斷劍，緩緩說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劍。”

    無常突然笑道：“你是不是還想找回你的劍？”

    “找還能找得到？”黃泉看著大笑的黃泉，臉色中盡是疑惑不解。

    “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睙o常還在笑。

    黃泉突然飛身而下，一把拉住無常。

    “到哪里去找？”

    無常不說話，一根手指，指向舟船，船舷邊的刻痕仍在。

    “你應(yīng)該記得，這是你親手用你自己的劍刻出來的?！?br/>
    當(dāng)時的名劍已消沉，人呢？

    如今人已在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煉精鋼打成的利器一樣，縱然消沉，卻仍存在。

    黃泉忍不住長長嘆息，道：“只可惜這里已不是我當(dāng)年的沉劍之處?！?br/>
    無?？粗S泉，淡淡說道：“刻舟求劍，本就是愚人才會做出來的事。”

    “不錯?！秉S泉又回到了樹上，飲著酒。

    無常同樣上樹：“你卻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劍，本不是為了想再來尋劍。”

    黃泉把酒丟給無常，承認(rèn)的說道：“我不是?！?br/>
    無常喝了一口，淡淡說道：“你那樣做，本就是無意的，無意中就有天機?！?br/>
    他慢慢的接著道：“你既然能在無意中找到你劍法中的精粹，為什么不能在無意中找回你的劍？”

    “再說，我是誰？你的劍，我早就已經(jīng)幫你尋回！”

    無常又笑了起來，手指微動，酒壺飛出，懸立在湖面！

    壺下有水，波光粼粼！

    黃泉沒有再說話，因為他已看到了他的劍。

    漆黑的湖水中，已經(jīng)有柄劍慢慢的浮了起來，已經(jīng)能看見劍鞘上骷髏。

    劍當(dāng)然不會自己浮起來，也不會自己來尋找它昔年的主人。

    劍的本身并沒有靈性。

    如果劍有靈，只不過因為握劍的人。

    這柄劍能夠浮起來，也只不過因為是無常將它提起來的。

    黃泉并沒有吃驚。

    他已經(jīng)看見了系在劍鍔上的線，也已看見這根線的另一端就在無常的手里。

    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事發(fā)生。

    就因為每件事都有這么樣一根線，只是人們都看不見而已。

    在經(jīng)過許多次痛苦的經(jīng)驗之后，黃泉總會已經(jīng)漸漸明白了這道理。

    無常卻還是在解釋：“那一天你走了之后，我也隨之去了白帝城。你上船之后，其實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棄劍之時，我就已經(jīng)替你撈起了這柄劍，而且一直在為你保存著。”

    “多謝！”

    黃泉看著無常，眼神中盡是熾熱，盡是感激。

    無常最受不得旁人這般，趕緊別過頭，擺了擺手。

    不過卻是說道：“我此番作為，無非就是我知道你和白夜遲早還會有相見的一日?！?br/>
    黃泉忽然嘆息道：“我也知道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命運?！?br/>
    無常卻是無所謂：“不管怎么樣，現(xiàn)在你總算已找回了你的劍?！?br/>
    劍已經(jīng)在他手里，劍鞘上的骷髏，在發(fā)著光。

    無常又問：“現(xiàn)在你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了擊敗他的把握？”

    黃泉沒有回答。

    現(xiàn)在他的劍已經(jīng)回到他手里，還是和以前同樣鋒利。

    他憑著這柄劍，縱橫天下，戰(zhàn)無不勝，他一向無情，也無懼。

    何況，現(xiàn)在他已找到了他劍法中的精粹，必定已將天下無敵。

    可是他心里卻反而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他自己說不出，別人卻能看得出。

    甚至連無常都已看了出來，忍不住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黃泉嘆息道：“碧落劍法本來就像是我養(yǎng)的一條毒蛇，雖然能致人的死命，我卻可以控制它，可是現(xiàn)在……”

    “現(xiàn)在怎么樣？”

    “現(xiàn)在這條毒蛇，已變成了毒龍，已經(jīng)有了它自己的神通變化?！秉S泉又把劍插入樹中。

    一瞬間，閃著光的骷髏，黯淡無光！

    無常趕緊上前：“現(xiàn)在難道連你都已無法控制它？”

    黃泉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恐懼。

    無常仿佛已經(jīng)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同時凝視著遠(yuǎn)方，眼睛里同樣帶著種奇怪的表情。

    又過了很久，無常才問道：“你特地為我送劍來，是不是希望我能擊敗他？”

    無常承認(rèn)：“是?！?br/>
    “還是因為你想要我們的劍？”

    無常卻是搖了搖頭，“不是。”

    “那你為什么希望我擊敗他？”黃泉冷冷的看著無常。

    無常轉(zhuǎn)過身，看著黃泉的劍。

    “因為他從未敗過，因此他很驕傲，我很不喜歡！我很看看他因為敗過一次后，他明白自己并不是神，并不是絕對不能敗的！”

    “我很想看看不可一世的青蓮劍仙，那時候是多么的落寞，多么的頹廢！”

    無常大笑，笑的在地上打滾。

    黃泉冷冷的看著失態(tài)的無常，嘆息的說道：“你錯了?！?br/>
    無常停止的笑聲，看著黃泉，冷冷說道：“錯在哪里？”

    “你想的并沒有錯，只不過用在他身上就錯了。”

    “為什么？”無常已經(jīng)起身，身上六劍出鞘。

    黃泉冷冷說道：“因為他并不是別人，因為他是白夜，是青蓮劍仙！青蓮劍仙只能死，不能??！”

    “那黃泉呢？”無?？粗?。

    黃泉雙手負(fù)后道：“黃泉也一樣?！?br/>
    他又回到他的輕舟，輕舟已蕩開。

    桃樹上的劍，靜靜的懸停在黃泉身旁…

    無常默默的站在船頭，目送著輕舟遠(yuǎn)去，心里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和悲傷。

    這世上永遠(yuǎn)有兩種人，一種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存在，而是為了燃燒。

    燃燒才有光亮。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光亮也好。

    另外一種人卻永遠(yuǎn)只有看著別人燃燒，讓別人的光芒來照亮自己。

    哪種人才是聰明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悲傷并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自己。

    還沒有到黃昏，夕陽已經(jīng)很紅了，紅得就像是已經(jīng)燃燒了起來。

    夕陽下的楓林，也仿佛已燃燒。

    白夜就坐在燃燒著的夕陽下，燃燒著的楓林外。

    他的手里沒有劍，甚至連用一根木頭削成的劍都沒有。

    他還在等。

    是在等人？還是在等著被燃燒？

    陳寧一身嫁裝紅衣，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他，已經(jīng)看了很久，現(xiàn)在才走過來。

    她走路的樣子真好看。

    就算你明知道她走過來就要殺了你，你也一樣會覺得很好看。

    “一個女人天生下來就是為了要讓別人看的?！?br/>
    不管在什么時候，她都不會忘了這句話，只要她覺得有道理的話，她就永遠(yuǎn)不會忘記。

    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忽然問：“就是今天？”

    白夜點頭道：“就是今天。”

    他的眼前，是紅衣，是夕陽…

    “就是現(xiàn)在嗎？”陳寧坐在白夜身旁，頭靠著他的肩上。

    “就是現(xiàn)在。”白夜輕撫著她的發(fā)絲，而他要等的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隨時都會來。

    陳寧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抬頭輕輕說道：“那么你手里至少應(yīng)該有把劍?！?br/>
    白夜柔和的看著她，輕輕說道：“我沒有劍?！?br/>
    “是不是因為你的心中有劍，所以手里根本不必有劍！”

    陳寧笑了…

    白夜也笑了，學(xué)劍的人，心中必當(dāng)有劍。若是心中無劍，又怎么能學(xué)劍？

    他還在輕撫他的發(fā)絲，卻在嘆息：“只可惜心中的劍，是絕對殺不了黃泉的?！?br/>
    陳寧擔(dān)憂的說道：“那么你為什么不去找把劍？”

    白夜卻抬起頭看著遠(yuǎn)方。

    “因為我知道一定會有人替我送來的?！?br/>
    “誰？”陳寧順著白夜的目光而去，目光所極，無一人。

    她不由得疑惑，白夜想要一把什么劍，又會是誰送來的劍。

    一把劍，趁手的劍，不會是隨便的一把劍。江湖中的人們都深知，劍也和人一樣，也有很多種，每把劍的形式、分量、長短、寬窄，都不會絕對相同，每把劍都有它的特性。

    陳寧嘆了口氣，看著白夜勸解道：“一個人要選擇一把劍，就好像是在選擇一個朋友，絕不能馬虎，更不能隨便。你信得過那個人嗎？”

    白夜當(dāng)然也明白這道理，高手相爭，連一點都不能差錯，他們用的劍，往往就是決定他們勝負(fù)的因素。

    不過他信得過那個人，故人之子，就算信不過，斷了的木劍，又能做何手腳？

    白夜忽然笑了，很得意的笑了，他指了指那邊說道：“你看，劍來了…”

    陳寧看著白夜指的方向，那是一個白衣人踱步而來。

    陳寧的臉色變了，蒼白無力。

    “寧，我來了！這劍，我也已經(jīng)替你拿來了?！?br/>
    白衣人眼神溫柔的看著陳寧。

    轉(zhuǎn)而又陰狠的看著白夜。

    不過白衣人還是丟給了白夜一把劍。

    烏黑陳舊的劍鞘，形式古雅的劍鍔，甚至連劍柄上那一道道已經(jīng)因時常摩擦而發(fā)的黑綢子。

    白夜看著那劍，劍上種種皆是永遠(yuǎn)忘不了的。

    對他來說，這柄劍就像是一個曾經(jīng)與他同生死共患難，卻又遠(yuǎn)離了他的朋友。

    雖然他永遠(yuǎn)難以忘懷，卻從未想到他們還有相見的時候。

    還記得，客棧里那個年輕的伙計，輕輕的將這把劍放在一塊青石上，就悄悄的走了。

    白夜忍不住伸出手，輕觸劍鞘。

    他的手本來一直在抖，可是只要一握住這柄劍，就會立刻恢復(fù)穩(wěn)定。

    他緊緊握住了這柄劍，就像是一個多情的少年，緊緊抱住了他初戀的情人。

    劍出鞘，是一木劍，卻已鍍上金身！

    是一斷劍，卻已為一！

    白夜抬頭，看著白衣人。

    龍飛冷冷的說道：“你用不著問我這柄劍怎么會在我手里的，你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

    龍飛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不用感謝我替你修補了這劍！”

    白夜低下頭，沒有去問，也沒有感謝。

    陳寧卻是輕輕的說道：“放心，這劍是大哥交給我的。還有就是，我知道如果我留在這里，你會心亂，所以我就要走了?！?br/>
    她輕輕一握他的手，柔聲道：“可是我一定會在客棧里等你，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會回來?！?br/>
    她真的走了，走路的樣子還是那么好看，身后有一白衣，緩緩跟隨。

    白夜眼中，獨有那一身紅衣。

    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卻忍不住要在心里問自己：“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

    在這一瞬間，他對她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依戀，幾乎忍不住要將她叫回來。

    但他沒有這么樣做。因為就在這時候，他已經(jīng)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殺氣！

    就像是一陣寒風(fēng)，從楓林里吹了出來。

    他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已凸起。

    他沒有回頭去看，也用不著回頭，就知道他等的人已經(jīng)來了。

    這個人當(dāng)然就是黃泉！

    夕陽紅如血，楓林也紅如血，天地間本就充滿了殺氣。

    何況天地間又有了這么樣兩個人！

    滿山紅葉中，已出現(xiàn)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黑色所象征的，是悲傷、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樣象征著..孤獨、驕傲、和高貴。

    它們象征的意思，正是一個劍客的生命。

    就像是大多數(shù)劍客一樣，黃泉也喜歡黑色，崇拜黑色。

    他行走江湖時，從來都沒有穿過別的顏色的衣服。

    現(xiàn)在他又恢復(fù)了這種裝束，甚至連他的臉都用一塊黑巾蒙住。

    一雙眼睛，射出殺人的光！

    作為劍客的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和天下無雙的白夜決一死戰(zhàn)。

    只要這愿望能夠達到，敗又何妨？死又何妨？

    現(xiàn)在他確信白夜絕對看不出這身子像標(biāo)槍般筆挺的黑衣劍客，就是昔日醉酒白帝城的落魄浪人！

    可是白夜認(rèn)得出他就是自己平生最強的對手黃泉！

    因為他的手里握著劍，漆黑的劍鞘上，鑲著發(fā)光的骷髏。

    這柄劍雖然并不是削鐵如泥的利器，卻久已名傳天下。

    在江湖人的心目中，這柄劍所象征的，正是不祥和死亡！

    白夜一轉(zhuǎn)過身，目光立刻被這柄劍吸引，就像是尖針遇到了磁鐵。

    他當(dāng)然也知道這柄劍就是黃泉標(biāo)布。他的手里也有劍。

    兩柄劍雖然還沒有出鞘，卻仿佛已有劍氣在沖激回蕩。

    黃泉忽然道：“我認(rèn)得你，李二?！?br/>
    “你見過我？”白夜疑惑。

    黃泉搖了搖頭，笑道：“沒有。我不認(rèn)識李二，聽過…”

    他露在黑巾外的一雙眼睛，銳利如刀：“可是我認(rèn)得你，你一定就是白夜?！?br/>
    “因為你認(rèn)得這柄劍？”白夜抬頭看著他。

    黃泉卻是搖頭，“這柄劍并沒有什么，它若在別人手里，也只不過是柄廢鐵而已?！?br/>
    他慢慢的接著道：“上次我見到這柄劍時，它仿佛也已經(jīng)陪著它的主人死了，現(xiàn)在一到了你的手里，就立刻有了殺氣?！?br/>
    白夜終于長長嘆息道：“黃泉果然不愧是黃泉，想不到我們總算見面了?！?br/>
    “你應(yīng)該想得到的?！秉S泉淡淡的說著。

    “天地間既然有我們這么樣兩個人，就遲早必有相見的一日！”

    “我們相見的時候，就必定會有個人死在對方的劍下！”

    黃泉緊握著他的劍：“黃泉能活到現(xiàn)在，為的就是要等這一天，若不能與天下無雙的青蓮劍仙一戰(zhàn)，黃泉死不瞑目！”

    白夜盯著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道：“那么你至少也該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br/>
    黃泉搖頭說道：“你為什么要看我的真面目，你幾時讓別人看過你自己的真面目？”

    他冷笑，接著道：“白夜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江湖中從來就沒有人知道?！?br/>
    白夜閉上了嘴。他不能不承認(rèn)，他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樣子，連他自己都已經(jīng)淡忘了。

    黃泉盯著白夜，手中劍再次懸立！

    “不管你是個什么樣的人都不重要，因為我已知道你就是青蓮劍仙，白夜！”

    “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黃泉，也已足夠了?！?br/>
    白夜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實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劍，也就已經(jīng)足夠了?！?br/>
    他看見過“碧落劍法”。

    對這套劍法中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和變化，他幾乎都已完全了解。

    但是這并不足以影響他們這一戰(zhàn)的勝負(fù)。

    因為這套劍法在林平之手里使出來，無論氣勢、力量、和適度，都一定不會用完全。

    所以他希望能看到黃泉手里使出來的碧落九劍！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劍，是永遠(yuǎn)看不到的。

    最重要的一劍，必定就是決生死、分勝負(fù)的一劍，也就是致命的一劍，如果碧落劍法已經(jīng)有了第十一種變化，第十一劍就是這致命的一劍。

    他當(dāng)然看不到。

    因為這一劍使出時，他已經(jīng)死了！

    只要有這一劍，他就必死無疑。

    所以他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劍，竟是他這一生中永遠(yuǎn)看不到的。

    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運？

    造化弄人，為什么總是如此無情？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現(xiàn)在我們手里都有劍，隨時都可以出手。”

    “不錯?！秉S泉點了點頭。

    白夜卻說：“可是你一定不會輕易出手的。”

    黃泉嘴角微微上揚，“哦？”

    “因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機會”

    “你是不是也一樣會等？”黃泉點頭之后，玩味的看著白夜。

    “是的?！卑滓箛@了口氣，又道：“只可惜這種機會絕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br/>
    黃泉承認(rèn)。

    “所以我們一定會等很久，說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經(jīng)精疲力竭之時，才會有這種機會出現(xiàn)，我相信我們一定都很沉得住氣?！卑滓拐f著，卻又嘆了口氣，道：“可是我們?yōu)槭裁匆駜蓚€呆子一樣站在這里等呢？”

    “你想怎么樣？”黃泉抱劍于胸，靜等白夜。

    “我們至少可以到處看看，到處去走走。”白夜的眼睛里閃出了笑意：“天氣這么好，風(fēng)景這么美，我們在臨死之前，至少也該先享受一下人生?！?br/>
    于是他們開始走動，兩個人的第一步，幾乎是同時開始的。

    他們誰也不愿占對方的便宜。

    因為他們這一戰(zhàn)，爭的并不是生死勝負(fù)，而是要對自己這一生有個交代。

    所以他們不愿欺騙對方，更不愿欺騙自己。

    楓葉更紅，夕陽更艷麗。

    在黑暗籠罩大地之前，蒼天總是會降給人間更多光彩，就正如一個人在臨死之前，總會顯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這就是人生。

    如果你真的已經(jīng)能了解人生，你的悲傷就會少些，快樂就會多些。

    楓林中已有落葉，他們踏著落葉，慢慢的往前走，腳步聲“沙沙”的響，他們的腳步越走越大，腳步聲卻越來越輕，因為他們的精神和體能，都能漸漸到達巔峰。

    等到他們真正到達巔峰時的一剎那，他們就會出手。

    誰先到達巔峰，誰就會先出手。

    他們都不想再等機會。

    因為他們都知道誰也不會給對方機會。

    他們幾乎是同時出手的。

    沒有人能看得見他們拔劍的動作，他們的劍忽然間就已經(jīng)閃電般擊出。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nèi)怏w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變得像是風(fēng)一樣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動。

    因為他們已完全進入了忘我的境界，他們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劍光流動，楓葉碎了如血雨收落下來。

    可是他們看不見。

    在他們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連他們的肉體已不存在。

    天地間惟一存在的，只有對方的劍。

    堅實的楓樹，被他們的劍鋒輕輕一劃，就斷成了兩截。

    因為他們眼中根本就沒有這棵樹。

    茂密的楓林，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片平地，他們的劍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世上已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他們的劍鋒。

    楓樹一棵棵倒下，滿天血雨繽紛。

    流動不息的劍光，卻忽然起了種奇異的變化，變得沉重而笨拙。

    “?！钡囊宦?，火星四濺。

    劍光忽然消失，劍式忽然停頓。

    黃泉盯著自己手里的劍鋒，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燒，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結(jié)。

    他的劍雖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變化都已到了窮盡。

    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劍。

    現(xiàn)在他的劍已經(jīng)死了。

    白夜的劍尖，正對著他的劍尖。

    他的劍若是條毒蛇，白夜的劍就是根釘子，已釘在這條毒蛇的七寸上，將這條毒蛇活活的釘死。

    這一戰(zhàn)本來已該結(jié)束。

    可是就在這時候，本來已經(jīng)被釘死了的劍，忽然又起了種奇異的震動。

    滿天飛舞的落葉，忽然全都散了，本來在動的，忽然全都靜止。

    絕對靜止。

    除了這柄不停震動的劍之外，天地間已沒有別的生機。

    白夜臉上忽然露出種恐懼之極的表情。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劍雖然還在手里，卻已經(jīng)變成了死的。

    當(dāng)對方手里這柄劍開始有了生命時，他的劍就已死了，已無法再有任何變化，因為所有的變化都已在對方這一劍的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這一劍奪去。

    現(xiàn)在這一劍已隨時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絕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因為這一劍就是“死”。

    當(dāng)“死亡”來臨的時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攔阻？

    可是這一劍并沒有刺出來。

    黃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種恐懼之極的表情，甚至遠(yuǎn)比白夜更恐懼。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事。

    他忽然回轉(zhuǎn)了劍鋒，割斷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沒有殺白夜，卻殺死了自己！

    可是在劍鋒割斷他咽喉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懼。

    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澈而空明。充滿了幸福和平靜。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頓，他手里的劍還是在震動不停。

    夕陽消逝，落葉散盡。

    白夜還沒有走。

    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

    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他不能相信一個人，怎能會在勝利的巔峰殺死自己？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

    這個人的確已死了，這個人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

    死的本來應(yīng)該是白夜，不是他。

    可是他在臨死前的那一瞬間，心里卻絕對沒有恐懼怨恨，只有幸福平靜。

    他并沒有瘋。

    在那一瞬間，他已經(jīng)天下無敵，當(dāng)然也沒有人能強迫他。那么他為什么要做這種事？

    他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夜已經(jīng)很深了，很深很深。

    白夜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里。

    他還是不懂，還是不明白，還是想不通，還是不明白。

    這個人在倒下去的時候，臉上的黑巾已經(jīng)翻了起來。

    白夜已經(jīng)看見了他的臉。

    這個人就是黃泉，昔日酒樓醉死的浪人。

    更是當(dāng)日救他的人！

    只是稍加化妝，只是太久不見。

    白夜便認(rèn)不出，他冷笑，他的臉色蒼白。

    這個當(dāng)時心死的浪人，當(dāng)日救他的人，平生只想著若不能與白夜一戰(zhàn)，此生死不瞑目。

    白夜并沒有忘記況負(fù)天的死，也沒有忘記況負(fù)后說的話。

    那個人一定會救你，但卻一定會死在你的劍下。

    沒想到，劍與劍之間，人與人之間，會真的是他！

    長夜漫漫。

    漫漫的長夜總算已過去，東方第一道陽光從樹林殘缺的枝葉間煦照進來，恰好照在白夜臉上，就像是一柄金劍。

    風(fēng)吹枝葉，陽光跳動不停，又仿佛是那一劍神奇的震動。

    白夜疲倦失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長長吐出口氣，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身后也有人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卻還是不明白?！?br/>
    白夜霍然回頭，才發(fā)現(xiàn)有個人跪在他后面，低垂著頭，發(fā)髻衣衫都已被露水打濕，顯然已跪了很久。

    他心神交瘁，竟沒有發(fā)覺這個人是什么時候來的。

    這人慢慢的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滿布紅絲，顯得說不出的疲倦和悲傷。

    白夜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失聲道：“是你？你也來了！”

    這人道：“是我，我早就來了，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

    他轉(zhuǎn)向黃泉的尸身，黯然道：“你應(yīng)該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見他一面?！?br/>
    “我知道，我當(dāng)然知道！”白夜落寞的說道。

    他從未忘記林平之說的話。

    “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他雖然對我很好，傳授我的劍法，卻從來不讓我親近他，也從來不讓我知道他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因為他生怕自己會跟一個人有了感情。”

    “因為一個人如果要成為劍客，就要無情?！?br/>
    只有白夜知道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感情，因為他知道黃泉不是真的無情。

    他長長嘆息，又道：“他一定也很想再見你，因為你雖然不是他的子弟，卻是他劍法唯一的傳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那一劍?！?br/>
    林平之看著白夜：“那一劍就是他劍法中的精粹？”

    白夜失神的點頭：“不錯，那就是碧落劍法中的第十一種變化，普天之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招架閃避?！?br/>
    “你也不能？”

    “我也不能?！?br/>
    林平之冷冷說道：“可是他并沒有用那一劍殺了你?！?br/>
    白夜點了點頭，“那一劍若是真的擊出，我已必死無疑，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問，他那一劍竟無法刺出來！”

    “為什么？”

    “因為他心里沒有殺機！”

    林平之又問道：“為什么？”

    “因為他救過我的命！”說到這，白夜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救過命的人死于自己劍下，即使并非是自己殺的？可真的不是自己殺的？

    他知道林平之不懂，又接著道：“如果你救過一個人的命，就很難再下手殺他，因為你跟這個人已經(jīng)有了感情?！?br/>
    那無疑是種很難解釋的感情，只有人類，才會有這種感情。

    就因為人類有這種感情，所以人才是人。

    林平之大聲說道：“就算他不忍下手殺你，也不必死的！”

    白夜落寞的說道：“本來我也想不通他為什么要死！”

    “現(xiàn)在你已想通了？”林平之冷冷的盯著白夜。

    白夜慢慢的點了點頭，黯然道：“現(xiàn)在我才明白，他實在非死不可。”

    林平之更不懂。

    白夜緩緩起身，淡淡說道：“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心里雖然不想殺我，不忍殺我，卻已無法控制他手里的劍，因為那一劍的力量，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發(fā)出來，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劍下。”

    每個人都難免會遇見一些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也無法了解的事。

    這世上本就有一種人力無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定要毀了自己。”林平之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已經(jīng)冰冷的人。

    白夜也看著那個人，尊敬的說道：“他想毀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劍?！?br/>
    “那一劍是登峰造極，天下無雙的劍法，但是他忽然發(fā)現(xiàn)，那一劍所帶來的只有毀滅和死亡，他絕不能讓這樣的劍法留傳世上，他不愿做武學(xué)中的罪人?！?br/>
    白夜的神情嚴(yán)肅而悲傷：“可是這一劍的變化和力量，已經(jīng)絕對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養(yǎng)的蛇，竟是條毒龍！雖然附在他身上，卻完全不聽他指揮，他甚至連甩都甩不脫，只有等著這條毒龍把他的骨血吸盡為止?！?br/>
    林平之的眼睛里也露出恐懼之色，他失聲道：“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毀了自己?！?br/>
    白夜點頭，黯然說道：“因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經(jīng)和這條毒龍融為一體，因為這條毒龍本來就是他這個人的精粹，所以他要消滅這條毒龍，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毀滅?！?br/>
    這是個悲慘和可怕的故事，充滿了邪異而神秘的恐懼，也充滿了至深至奧的哲理。

    這故事聽來雖然荒謬，卻是絕對真實的，絕沒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現(xiàn)在這一代劍客的生命，已經(jīng)被他自己毀滅了，他所創(chuàng)出的那一著天下無雙的劍法，也已同時消失。

    白夜看著他的尸身，徐徐道：“可是在那一瞬間，他的確已到達劍法中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巔峰，他已死而無憾了。”

    林平之凝視著他，淡淡道：“你是不是寧愿死的是你自己？”

    白夜點頭：“是的！”

    他目中帶著種無法描述的落寞和悲傷：“我寧愿死的是我自己?！?br/>
    這就是人生。人生中本就充滿了矛盾，得失之間，更難分得清。

    林平之脫下了自己被露水打濕的長衫，蒙住了黃泉的尸身，心里在問：“如果死人也有知覺，他現(xiàn)在是不是寧愿自己還活著，死的是白夜？”

    他不能答復(fù)。

    他輕輕扳開黃泉握劍的手，將這柄劍收回在那個鑲著骷髏的劍鞘里。

    名劍縱然已消沉，可是如今劍仍在。

    人呢？

    旭日東升，陽光滿天。

    白夜沿著陽光照耀下的黃泥小徑，走回了那無名的客棧。

    昨天他沿著這條小徑走出去的時候，并沒有想到自己還能回來。

    林平之在后面跟著他走，腳步也跟他同樣沉重緩慢。

    看看他的背影，林平之又不禁在心里問自己！

    他眼前這個人，還是白夜嗎？還是天下無雙的青蓮劍仙嗎？

    如果是，為什么他看起來卻好像變了很多？

    客棧的女主人卻沒有變。

    她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里，還是帶著種說不出的迷茫和疲倦。

    她還是癡癡的坐在柜后，癡癡的看著外面的道路，仿佛還是在期待著會有個騎白馬的有錢人，來帶她脫離這種呆板乏味的生活。

    她沒有看見騎白馬的有錢人，卻看見了白夜，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種曖昧的笑意，道：“你回來了？”

    她好像想不到白夜還會回來，可是他既然回來了，她也并沒有覺得意外。

    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早已習(xí)慣了命運為他們安排的一切。

    白夜對她笑了笑，好像也已經(jīng)忘了前天晚上她對他做的那些事。

    小青笑道：“后面還有人在等你，已經(jīng)等了很久！”

    “我知道！”白夜點頭對著她笑。

    陳寧本來就應(yīng)該還在等他，還有他們的那個孩子。

    “他們?nèi)嗽谀睦?？”白夜已?jīng)迫不及待。

    小青懶洋洋的站起來，笑嘻嘻說道：“我?guī)闳ァ！?br/>
    她身上還是穿著那套又薄又軟的衣裳。

    她在前面走的時候，腰下面每個部分白夜都可看得很清楚。

    走出前廳，走進后面的院子，她忽然轉(zhuǎn)過身，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

    林平之很想假裝沒有注意到她，可是裝得一點都不好。

    小青還是笑嘻嘻的說道：“這里沒有人等你哦。”

    “我知道！”林平之面色鐵青。

    “我也沒有叫你跟著來！”小青還是笑嘻嘻的。

    “你沒有。”林平之的臉色已經(jīng)很黑。

    “那么你為什么不到前面去等？”小青不笑了。

    林平之拉著臉，很快就走了，好像不敢再面對她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

    小青眼睛里卻又露出那種暖昧的笑意，看著白夜道：“前天晚上，我本來準(zhǔn)備去找你的。”

    “哦？”白夜轉(zhuǎn)過頭，看著她輕撫著自己腰肢以下的部分。

    她緩緩說道：“我連腳都洗過了?！?br/>
    她洗的當(dāng)然不僅是她的腳，她的手已經(jīng)把這一點說得很明顯。

    白夜故意問：“你為什么沒有去？”

    小青又笑了起來：“因為我知道那個女人給我的錢，一定比你給我的多，我看得出你絕不是個肯在女人身上花錢的男人。”

    她的手更明顯是在挑逗：“可是只要你喜歡，今天晚上我還是可以……”

    “我若不喜歡呢？”白夜也笑了…

    小青轉(zhuǎn)身，一蹦一跳的走了，嘴里卻笑道：“那么我就去找你那個朋友，我看得出他一定會喜歡的?！?br/>
    白夜笑了，苦笑。

    這個女人至少還有一點好處，她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心里想做的事。

    她也從來不肯放過一點機會，因為她要活下去，要日子過得好些。

    如果只從這方面來看，有很多人都比不上她，甚至連他自己都比不上。

    突然，小青轉(zhuǎn)過頭，看著白夜又在問：“你要不要我去找他？”

    “你應(yīng)該去！”白夜狠狠的點頭，他說的是真心話，每個人都應(yīng)該有找尋較好的生活的權(quán)力。

    也許她用的方法錯了，那也只不過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選擇比較正確的法子。

    根本就沒有人給她過這種機會。

    “等你的人，就在那間屋子里?！彼噶艘婚g屋子，就真的消失了…

    那間屋子，就是白夜前天晚上住的屋子。

    就在白夜以為小青真的已經(jīng)走了，并走出了很遠(yuǎn)時，柱子邊有露出了一個頭，盯著白夜笑嘻嘻的說道：“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不要臉的女人？”

    白夜笑著說道：“我不會。”

    小青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就像嬰兒般純真無邪。

    白夜看著這笑容，卻已笑不出。

    他知道世上還有許許多多像她這樣的女人，雖然生活在火坑里，卻還是可以笑得像個嬰兒。

    因為她們從來都沒有機會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可悲。

    他只恨世人為什么不給她們一些比較好的機會前，就已經(jīng)治了她們的罪。

    黑暗而潮濕的屋子，現(xiàn)在居然也有陽光照了進來。

    無論多黑暗的地方，遲早總會有陽光照進來的。

    一個枯老憔悴的男人，正面對著陽光，盤膝坐在那張一動就會“吱吱”作響的木板床上。

    陽光很刺眼，他那雙灰白的眼珠子卻連動都沒動。

    他終于看見了這個女人的臉。

    竹葉青這個順從的妻子，赫然竟是婷婷。

    白夜沒有叫出來，只因為婷婷在求他，用一雙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問，什么都不要說。

    他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終于還是閉上了嘴，他從來不忍拒絕這個可憐女孩的要求。

    竹葉青忽然又問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白夜勉強控制自己的聲音，緩緩說道：“是的。”

    竹葉青又笑得連那張枯槁憔悴的臉上都發(fā)出了光，柔聲道：“我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這么樣一個好心的女人，絕不會長得丑的?！?br/>
    他不知道她就是婷婷。

    如果他知道他這個溫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慘了的女人，他會怎么辦？

    白夜不愿再想下去，大聲的問：“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帝釋天’要你等我的？”

    竹葉青點點頭，聲音又變得冰冷：“她要我告訴你，她已經(jīng)走了，不管你是勝是負(fù)，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見你?！?br/>
    這當(dāng)然絕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來，只不過要白夜看看他已變成了個什么樣的人，娶了個什么樣的妻子。

    竹葉青忽然又道：“她本來要一個孩子也留下來的！但是那個孩子也走了，他說他要到南疆去。”

    白夜忍不住問：“去做什么？”

    竹葉青的回答簡單而銳利：“去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他的聲音又變得充滿譏誚：“因為他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運氣，闖自己的天下?！?br/>
    白夜沒有再說什么。

    該說的話，好像都已說盡了，他悄悄的站起來，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相信婷婷一定會跟著他出來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釋。

    這就是婷婷的解釋：“陳寧逼我嫁給他的時候，我本來決心要死的?！?br/>
    “我答應(yīng)嫁給他，只因為我要找機會殺了他，替我們一家人報仇。”

    “可是后來我卻沒法子下手了。”

    “因為他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害了我們一家人的竹葉青莫天機，只不過是個可憐而無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兩條腿上的筋也被挑斷?！?br/>
    “有一次我本來已經(jīng)下了狠心要殺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時候，他卻忽然從睡夢中哭醒，痛哭著告訴我，他以前做過多少壞事?！?br/>
    “從那一次之后，我就沒法子再恨他?！?br/>
    “雖然我時時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萬不要忘記我對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對他已經(jīng)沒有仇恨，只有憐憫和同情?！?br/>
    “他常常流著淚求我不要離開他，如果沒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現(xiàn)在我也一樣離不開他了。”

    “因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會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女人?！?br/>
    “他既不知道我的過去，也不會看不起我，更不會拋棄我，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邊，我才會覺得安全幸福，因為我知道他需要我?！?br/>
    “對一個女人來說，能知道有個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br/>
    “也許你永遠(yuǎn)無法明白這種感覺，可是不管你說什么，我都不會離開他?！?br/>
    白夜能說什么！他只說了三個字，除了這三個字外他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么。

    他說：“恭喜你?！?br/>
    ………………………………………

    風(fēng)雪廟，樓閣之間。

    窗外大雪紛紛，樓閣之下，卻有桃花盛開。

    如凄如艷。

    有個女子，一身嫁衣似血，閉著眼睛，靜靜的坐在床邊，蓋著紅布頭。

    她的腳下，有一男子，白衣已經(jīng)被染紅，長劍穿胸。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一絲鮮血緩緩流出。

    她的胸膛，透著微光。

    突然，風(fēng)雪吹入，紅布頭吹落在地，她的頭也隨之傾斜。

    紅布頭上，隱約有字：下一世，愿與你燃青燈伴古佛，幽深禪院共誦紅塵心。

    下一世，我希望你能娶我…

    ……………………………………………………

    白帝城里，小小那個村。

    有一個女子，離開了她生活的地方。

    這個地方她已經(jīng)沒有的親人，而她自己也已經(jīng)毀容。

    可她沒有怪別人。

    因為，她想去找一個人。

    那個離開了就再也沒有回來的人，那個讓她決心重新做人的人。

    那個人，叫李二…

    ……………………………………………

    蜀道之上，有一個名叫白寧的人，站在蜀道之上，感受著這無盡的空曠。

    突然提劍，沿著過往巖石，一筆一筆的刻著字。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于完成了。

    他也走完了蜀道，他離開了…

    而巖石上還有字跡，不曾消失。

    “問君西游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br/>
    “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cè)身西望長咨嗟！”

    ……………………………………………

    冷月。

    新墳。

    “碧落黃泉之墓?！?br/>
    用花岡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因為無論用多少字，都無法刻畫出他充滿悲傷和傳奇的一生。

    這位絕代的劍客，已長埋于此。

    他曾經(jīng)到達過從來沒有別人到達過的劍術(shù)巔峰，現(xiàn)在卻還是和別人一樣埋入了黃土。

    秋風(fēng)瑟瑟。

    白夜的心情也同樣蕭瑟。

    林平之一直在看著他，忽然問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無憾？”

    “大概是的?！卑滓拐f著他也不確定的話。

    林平之憂心的問道：“你真的相信他殺死的那條毒龍，不會在你身上復(fù)活？”

    “絕不會。”這點白夜可以肯定。

    林平之卻還在問：“可是你已經(jīng)知道他劍法中所有的變化，也已經(jīng)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劍?！?br/>
    白夜抬頭，看著殘月，清冷的聲音淡淡的說著：“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人能同樣使出那一劍來，那個人當(dāng)然是我。”

    “但是我已經(jīng)終生不能再使劍了?！?br/>
    “為什么？”

    白夜沒有回答，卻從袖中伸出了一雙手。

    他的兩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斷。

    沒有拇指，絕不能握劍。

    對一個像白夜這樣的人來說，不能握劍，還不如死。

    林平之的臉色變了。

    白夜卻在微笑，道：“以前我絕不會這么做的，寧死也不會做?！?br/>
    他笑得并不勉強：“可是我現(xiàn)在想通了，一個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靜，無論犧牲什么，都是值得的?！?br/>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仿佛還在咀嚼他這幾句話里的滋味。

    然而他又忍不住問：“難道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卑滓箵u了搖頭，聲音平和安詳：“我只知道一個人心里若不平靜，活著遠(yuǎn)比死更痛苦得多?！?br/>
    他當(dāng)然有資格這么樣說，因為他確實有過一段痛苦的經(jīng)驗，也不知接受過多少次慘痛的經(jīng)驗后，才掙開了心靈的枷鎖，得到解脫。

    看到他臉上的平靜之色，林平之終于也長長吐出口氣，展顏道：“現(xiàn)在你準(zhǔn)備到哪里去？”

    白夜還是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已經(jīng)應(yīng)該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沒有回去之前，也許我還會到處去看看，到處去走走。”

    他又笑了笑：“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是那個天下無雙的青蓮劍仙白夜了，我只不過是個平平凡凡的人，已不必再像他以前那么樣折磨自己。”

    一個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究竟要做個什么樣的人？

    通常都是由他自己決定。

    他又問林平之：“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林平之沉吟著，緩緩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應(yīng)該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沒有回去之前，也許我還會到處去看看，到處去走走！”

    白夜微笑，朗聲說道：“那就好極了?！?br/>
    這時清澈的陽光，正照著他們面前的錦繡大地。

    這是個單純而簡樸的小鎮(zhèn)，卻是到南疆去的必經(jīng)之路。

    他們雖然說是隨便看看，隨便走走，卻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像是你放出去的風(fēng)箏一樣，不管風(fēng)箏已飛得多高，飛得多遠(yuǎn)，卻還是有根線在連系著。

    只不過這條線也像是系在河水中那柄劍上的線一樣，別人通常都看不見而已。

    這小鎮(zhèn)上當(dāng)然也有個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的客棧。

    這客棧里當(dāng)然也賣酒。

    林平之笑道：“你有沒有見過不賣酒的客棧？”

    白夜也笑：“沒有?？蜅＠锊毁u酒，就好像炒菜時不放鹽一樣，不但是跟別人過不去，也是跟自己過不去。”

    奇怪的是，這客棧里不但賣酒，好像還賣藥。

    隨風(fēng)吹來的一陣陣藥香，比酒香還濃。

    林平之又笑道：“你見過賣藥的客棧沒有？”

    白夜還沒有開口，掌柜的已搶著道：“小客棧里也不賣藥，只不過前兩天有位客人在這里病倒了，他的朋友正在為他煎藥。”

    林平之問道“他得的是急?。俊?br/>
    掌柜的嘆了口氣，道：“那可真是急病，好好的一個人，一下子就病得快死了?！?br/>
    他忽然發(fā)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又賠笑解釋：“可是他那種病絕不會傳給別人的，兩位客官只管在這里放心住下去?！?br/>
    凡是一下子就能讓人病得快要死的急病，通常都是會傳染給別人的。

    久經(jīng)風(fēng)塵的江湖人，大多都有這種常識。

    林平之皺了皺眉，站起來踱到后面的窗口，就看見小院里屋檐下，有個年輕人正在用扇子扇著藥爐。

    替朋友煮藥的時候，身上通常都不會帶著兵刃，這個人卻佩著劍，而且還用另一只手緊握劍柄，好像隨時都在防御著別人暗算突襲。

    林平之看了半天，忽然喚道：“小李?！?br/>
    這個人一下子就跳起來，劍已離鞘，等到看清楚是林平之時，才松了口氣，賠笑道：“原來是總鏢頭?！?br/>
    林平之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他緊張的樣子，微笑道：“我就在外面喝酒，等你的藥煎好，也來跟我們喝兩杯如何？”

    小李叫李元芳，本來是振威鏢局的一個趟子手，可是從小就很上進，前些年居然投入了逍遙門下。

    那雖然是因為他自己的努力，也有一半是因為林平之全力在培植他。

    林平之對他的邀請，他當(dāng)然不會拒絕的。

    他很快就來了。

    兩杯酒過后，林平之就問：“你那個生病的朋友是誰？”

    “是我的一位師兄。”李元芳說道。

    “他得的是什么?。俊绷制街⑽⑴闹±畹谋?。

    李元芳的臉色變得蒼白，顫顫巍巍的說道：“是……是急病?！?br/>
    他本來是個很爽快的年輕人，現(xiàn)在說話卻變得吞吞吐吐，仿佛有什么不愿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林平之微笑著，看著他，雖然沒有揭穿他，卻比揭穿了更讓他難受。

    他的臉開始有點紅了，他從來沒有在總鏢頭面前說謊的習(xí)慣，他想老實說出來，怎奈總鏢頭旁邊又有個陌生人。

    林平之微笑道：“白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絕不會出賣朋友的?！?br/>
    聽言，李元芳終于嘆了口氣，苦笑道：“我那師兄的病，是被一把劍刺出來的?！?br/>
    被一把劍刺出來的病，當(dāng)然是急病，而且一定病得又快又重。

    林平之又問道：“病的是你哪一位師兄？”

    李元芳苦著臉，慘兮兮的說道：“是我的大師兄?！?br/>
    林平之動容道：“就是那位天罡劍李天罡？”

    他的確吃了一驚。

    李天罡如今不單是逍遙閣的長門弟子，也是江湖中成名的劍客。

    以他的劍術(shù)，怎么會“病”在別人的劍下？

    于是林平之又問道：“是誰讓他病倒的？”

    李元芳嘆息說道：“是樂安城里，一個小門派青蓮宗中的一個新入門的弟子，年紀(jì)很輕。”

    林平之更吃驚。

    逍遙閣的威名，不用多說，絕對在那個青蓮宗遠(yuǎn)在之上，而且青蓮宗一個新入門的弟子，怎么能擊敗逍遙閣的首徒？

    李元芳解釋道：“我們本來是到白帝城去赴會的，在這里遇見他，他忽然跟我大師兄沖突起來，要跟我大師兄單打獨斗，決一勝負(fù)。”

    他嘆息著，接著道：“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瘋了，都認(rèn)為他是在找死，想不到……誰也想不到大師兄居然會敗在他的劍下?！?br/>
    林平之的臉色不由得沉重起來，他問道：“他們是在幾招之內(nèi)分出勝負(fù)的？”

    李元芳臉色更尷尬，遲疑了很久，才輕輕的道：“好像不滿十招?！?br/>
    一個初入門的小門派弟子，居然能在十招內(nèi)擊敗李天罡。

    這不但令人無法思議，也是件很丟人的事，難怪李元芳吞吞吐吐，不想說出來。

    何況李天罡一向驕傲自負(fù)，在江湖中難免有不少仇家，當(dāng)然還要防備著別人來乘機尋仇。

    這時李元芳又道：“可是他的劍法，并不完全是那個青蓮宗的劍法，尤其是最后那一劍，不但辛辣奇詭，而且火候老到，看來至少也有十年以上苦練的功夫?！?br/>
    林平之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嘆息道：“你就想不到他會不會是帶藝投師的？”

    后知后覺的李元芳，狠狠點頭說道：“一定是?！?br/>
    白夜忽然問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聽見這位白先生這樣問，李元芳也不敢馬虎，只得說道：“他年紀(jì)很輕，做事卻很老練，雖然很少說話，說出來的話卻都很有分量?！?br/>
    他想了想，又道：“看樣子他本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會跟別人決斗的人，這次一定是為了想要在江湖中立威求名，所以才出手的?！?br/>
    白夜急忙問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元芳又想了想，說道：“他說他姓陳，名白，對。陳白！”

    陳夜。

    這兩個字忽然之間就已名滿江湖。就在短短五天之內(nèi)，他刺傷了李天罡，擊敗了花生，甚至連武當(dāng)后輩弟子中第一高手呂洞秉，也敗在他的劍下。

    這個年輕人的崛起，簡直就像是奇跡一樣。夜。

    桌上有燈有酒。

    林平之把酒沉吟，忽然笑道：“我猜現(xiàn)在你一定已經(jīng)知道陳白是誰了。”

    白夜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卻嘆息著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急著想成名，因為只有成名之后，他才能驅(qū)散壓在他心上的陰影?！?br/>
    什么是他的陰影？

    是他那莫須有而太有名的父母？

    還是那段被壓制已久的痛苦回憶？

    林平之想了想，還是說忍不住說道：“他故意找那些名家子弟的麻煩，我本來以為他是想爭奪昆侖之會的盟主?！?br/>
    “可是他并沒有那么做。”

    “因為他知道他的聲望還不夠，所以他還是將朱雀擁上了盟主的寶座。”

    “那已經(jīng)是前兩天的事。今天的消息是，他已經(jīng)娶了新任的盟主朱雀做老婆。”

    林平之微笑道：“現(xiàn)在我才知道，他遠(yuǎn)比我們想像中聰明得多?！?br/>
    朱雀當(dāng)然也是個聰明人，當(dāng)然也看得出他們的結(jié)合對彼此都有好處。

    林平之又道：“我一直在想，不知道陳夫人聽到他的消息時，會有什么感覺？”

    白夜也不知道。

    他甚至連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都分不出。

    林平之忽又笑道：“其實我們也不必為他們擔(dān)心，江湖中每一代都會有他們這種人出現(xiàn)的，他們在掙扎著往上爬的時候，也許會不擇手段，可是等他們成名時，就一定會好好去做?！?br/>
    因為他們都很聰明，絕不會輕易將辛苦得來的名聲葬送。

    也許就因為江湖中永遠(yuǎn)有他們這種人存在，所以才能保持平衡。

    因為他們彼此間一定還會互相牽制，那種關(guān)系就好像世上不但要有虎豹獅狐，也要有老鼠蚊蚋，才能維持自然的均衡。

    白夜忽然嘆了口氣，道：“一個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父母可依靠的年輕人，要成名的確很不容易?！?br/>
    他說這話時，林平之對著他瘋狂撇嘴。

    不過還是笑道：“你說的是對，但是年輕人就應(yīng)該有這樣的志氣，如果他是在往上爬，沒有人能說他走錯了路。”

    白夜點了點頭，說道：“是的。”

    就在他這么說的時候，忽然有群年輕人闖進來，大聲喝問：“你就是白夜？”

    白夜點頭。

    有個年輕人立刻拔出劍，用劍尖指著他：“拔出你的劍來，跟我一分勝負(fù)?！?br/>
    白夜淡淡說道“我雖然是白夜，卻已經(jīng)不能再用劍了?！?br/>
    他讓這年輕人看他的手。

    年輕人并沒有被感動，他們想成名的心太切了。

    不管怎么樣，白夜畢竟就是白夜，誰殺了白夜誰就成名。

    他們忽然同時拔出劍，向白夜刺了過去。

    白夜雖然不能再握劍，可是他還有手。

    他的手輕斬他們的脈門，就像是一陣急風(fēng)吹過。

    他們的劍立刻脫手。

    白夜拾起劍柄，用食中兩指輕輕一拗，就拗成了兩段。

    然后他只說了一個字！

    “走。”

    他們立刻就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林平之笑了。

    他們都是年輕人，熱情如火，魯莽沖動，做事完全不顧后果。

    可是江湖中永遠(yuǎn)都不能缺少這種年輕人，就好像大海里永遠(yuǎn)不能沒有魚一樣。

    就是這群年輕人，才能使江湖中永遠(yuǎn)都保持著新鮮的刺激，生動的色彩。

    林平之看著白夜，說道：“你不怪他們？”

    白夜坐下來，喝了一杯酒后，才緩緩說道：“我當(dāng)然不怪他們。”

    林平之又問道：“是不是因為你知道等他們長大了之后，就一定不會再做出這種事？”

    “是的?！卑滓裹c了點頭。

    他想了又想，又道：“除此之外，當(dāng)然還有別的原因?！?br/>
    “什么原因？”

    白夜緩緩說道：“因為我也是個江湖人。”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雖然像是風(fēng)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

    他們雖然沒有根，可是他們有血性，有義氣。

    他們雖然經(jīng)?；钤诳嚯y中，可是他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因為他們同樣也有多姿多采、豐富美好的生活。

    大不了苦悶了，喝個二兩酒，做不了自己的仙，那便做個酒中仙。

    就在這時，白夜突然嚴(yán)肅的說道：“有句話你千萬不可忘記?！?br/>
    “什么話？”林平之立馬正襟危坐。

    “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遠(yuǎn)是江湖人。”白夜看著窗外，人潮涌動。

    “我也有句話?！绷制街畤?yán)肅的說，同樣看著窗外，不過是云起云落。

    “什么話？”白夜同樣正襟危坐。

    “只要你一旦做了白夜，就永遠(yuǎn)是白夜?！?br/>
    他微笑，慢慢的接著道：“就算你已不再握劍，也還是白夜?！?br/>
    ……………………………………

    多年之后，江湖中那個陳白，已經(jīng)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武林盟主。

    林平之也重新整頓好了振威鏢局，還是紅旗，還是總鏢頭。

    江湖中已經(jīng)沒有了風(fēng)雪廟，沒有了天外天。

    但江湖之外出現(xiàn)了一個才子，叫白寧。

    在那朝廷之上，連中三元。

    而那個白寧，叫自己青蓮居士…

    一處不知名的桃花處，有一男子靜靜坐在藤椅之上，靜靜的喝著酒。

    沒有拇指，他就捧著喝酒。即使這樣，他的臉上也微微紅，看來已有醉意。

    他的身后有一個毀容的女子，正在做飯。

    她終是找到了他，那一天，她對他說：“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現(xiàn)在唯獨就認(rèn)識你…”

    他想了想，也對她說：“行…不過得給我做飯。”

    她笑了，說著沒問題。

    他也笑了…

    昔日桃花別樣紅，不及眼前悠然見南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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