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香家東面,離二流子家不遠,孫小紅倆人看到院子里全是人,幫忙搭靈棚的村民都帶著白手套在忙活著。
大門在南面,楊德財和孫小紅繞過狹窄的胡同走過去,到大門邊不少人看過來,有人招呼李先念媳婦和李小娥,說孫小紅來了讓過去接。
農(nóng)村都這樣,家有喪事,只要來吊唁的稍微有些身份,這家人就必須過去到大門口迎接。
孫小紅明白,拉住要進去的楊德財:“人家過來了,你手里燒紙一會兒遞給人家,說兩句客套話,節(jié)哀順變啥的?!?br/>
楊德財上次已經(jīng)參加過一次挺熟悉,等李小娥和二叔迎過來后打量一下這女孩,把手里三卷燒紙遞過去:“人沒了你們也別太傷心,節(jié)哀順變吧?!?br/>
李小娥雖然眼睛紅的厲害,可是總體上來看很協(xié)調,修長的腿瓜子臉頰,只是一天一宿沒睡覺了眼睛不好看。
她過來挽住孫小紅胳膊:“謝謝你來啊?!?br/>
孫小紅:“竟說外話,一個村的,以前你不也是跟我一起寫作業(yè),咱倆在一條走廊里罰站來著,你一年級我三年級?!?br/>
楊德財碰了一下孫小紅,啥時候還想給李小娥整樂了不成,孫小紅沖他嘟一下嘴,跟著進了去。
李昌貴這種事必須在,村長一村之長,他是村里人的臉,老張和梁老三跟著李昌貴一起掉過頭來跟楊德財打招呼:“我們忙活半天了你才來?!?br/>
楊德財伸手接過來一副白手套戴上也幫忙:“我早晨去鎮(zhèn)里晃一圈,起來的時候也沒聽說呀?!?br/>
梁老三低聲跟楊德財叨咕:“他媳婦夠心大的,昨晚打麻將回來也在意,以為李先念下網(wǎng)還沒回來,這下網(wǎng)套魚誰九點了還不回來,到今早才吵吵起來,帶人到江邊找,我們剛才組織人給撈上來的。”
楊德財過去到靈棚下,都是黨員必須看看見最后一面,好歹前幾天開會入黨的時候這老師還舉手表決同意自己加入來著,他掀開李先念尸體臉上蓋著的黃表紙,這一下緊張起來,李先念被水泡白的臉上,眼角和耳朵一起淌下紫呼呼血來。
梁老三嚇得往后退,李昌貴也有點打怵,老張:“快蓋上,這是水里憋的,才出血?!?br/>
楊德財啥玩意沒見過,現(xiàn)在早都不怕了,伸手捏著尸體的嘴唇看看露出來的牙,他總是感覺這李先念想跟自己說啥,淌血就淌血唄,眼睛還睜開了。
身后孫小紅一下?lián)溥M旁邊巧娘懷里,巧娘用手擼著她柔順的頭發(fā):“不怕不怕啊,摸摸毛嚇不著……”
李小娥噗通跪在鋪好的麻袋片上,對著李先念哭:“爸呀,你就安心走吧,我能照顧好媽?!?br/>
李先念還睜著眼,楊德財戴白手套的手上下一抹眼睛,他這次閉上了。
李昌貴趕緊拽過來楊德財,伸手要在他腦后抹兩下:“摸摸毛嚇不著,摸摸耳……”
楊德財扒拉開他的手:“我又沒嚇著,不用?!?br/>
青天白日的,雖然這出嚇壞旁邊的人,但楊德財這么鎮(zhèn)定,隨即都緩和下來,巧娘:“得財把手套摘了扔掉,換一雙?!?br/>
楊德財聽話,摘了燒掉,旁邊二流子遞過來另一雙他戴上,老張歲數(shù)最大,清清嗓子說:“沒事沒事,老李就是憋死的,一般人淹著了就慌了,張嘴喘氣結果水嗆到肺里,老張是憋著一口氣結果窒息了?!?br/>
李昌貴:“老李一輩子不容易啊,在咱小學培養(yǎng)出多少好學生,我都是他學生,那時候我們最淘氣,老李后來才跟我說,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批作業(yè),尤其是學生的作文,能氣死你?!?br/>
楊德財:“咋了,作文有啥氣人的?”
李昌貴一指梁老三:“你問他,我倆一班的,老李是我們班主任。”
梁老三嘿嘿一笑:“那時候最不愿意寫作文,就生搬硬套,有一篇叫什么來著,說野外郊游時看到鮮花美麗,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紅的像火,看上去可好看了,我們跟老師說明年還來,老李帶我們去掃烈士墓,回來讓寫一篇。”
“我們都不會呀,最后只能往上套,星期天老實帶我們去掃墓,花圈上的花朵很美麗,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紅的像火,看上去可好看了,我們跟老老師說明年還要來,老李批改時差點腦血栓?!?br/>
李先念的媳婦這會不那么難受了,也起來給掌柜的燒幾張紙:“那時候一個班就一個老師,數(shù)學語文都得教,老李天天批作業(yè)都到半夜,現(xiàn)在稅務上班的那四毛子也是他學生,三乘七得多少不知道,后來考試到時間了就瞎寫,出來跟人家說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寫個十五。”
孫小紅差點樂出來,硬忍著,后來大伙一笑她也跟著笑起來。
人死了活著的還得活,潘英和高霞來不了,怕沖了不吉利,王鳳和王蘭曹穎一幫女的都來幫忙切菜放桌子,孫小紅脫了自己的衣服掛上,跟著到屋里去忙活。
靈棚跟前來去的人不斷,就楊德財和李昌貴七八個人坐在這,陪著喇叭匠喝水。
有煙有茶,喇叭匠來人就吹,沒人了可以歇著,就和大伙閑聊,說五十里外石柳村北面的樺樹林村,這陣子也死了好幾個,都是上野外一個人死的,今年邪性還是一個人少出門。
二虎后來的,和二牤子等人不信這玩意,歲數(shù)大的都一樣,把事兒說玄乎點好能吸引來女性聽眾,也難怪,四十歲往上的爺們,誰家大姑娘小媳婦愿意搭理。
三點鐘,二流子媳婦大妹在大門外沖二流子擺手,二流子過去后問,原來媳婦跟他要五十塊錢去買方便面,今個二流子中午沒在家,大妹自己彎不下腰。
二流子摸摸兜,過來跟李昌貴拿了十塊錢送過去,一抬頭看到拐彎村村長達子的車開過來,他擺手往這邊喊:“達子來了,讓李嬸和小娥過來接?!?br/>
李昌貴叫住李小娥:“一個老爺們你不用去,讓你媽和你二叔過去就行了。”
李小娥還跪著沒動,火盆里的火不能熄滅,她隔三差五的往里燒兩張。
達子被領著過來,先跟楊德財和李昌貴打個招呼,隨后彎腰給李先念行個禮,“李老師我打字來看你啦,英年早逝啊,老師你桃李滿天下,到該享福了就先走了,哎……”
他說完也想看看李先念的臉,楊德財和李昌貴幾人也沒出聲,達子一掀黃紙看到那張臉,嚇得回身給火盆踢翻了。
楊德財一下把李小娥抱到一邊,感覺兩團肉乎乎的球在手里顫動,李小娥臉紅一掙,這時有人就吵吵,指著棚頂防雨布上的貓叫喚:“貓,貓,誰家死貓快讓人弄走?!?br/>
楊德財以為梁老三去拿棍子,結果看他蹭蹭奔著大門跑了出去,李昌貴臉也變色了,“都他媽找死,誰家沒看住這玩意,一棒子給我削死它?!?br/>
楊德財還在納悶,就一只貓至于嗎?回頭看身邊就剩李小娥了,大伙都跑到靈棚外了,老遠李小娥的二叔和她媽還沖倆人招手:“快出來,別管火盆了?!?br/>
火盆里都是沒燒完的東西,落在麻袋上就冒煙,李小娥還想去踩滅,北邊被辣椒油嗆了出來的皮五媳婦往這邊一看,張著大嘴拉長聲就喊:“貓呀——”
砰——黑貓從靈碰上掉下來,直接落在棺材上,被皮五媳婦一嗓子嚇得蹦出去了,隨后,那棺材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音,黨員老李從沒蓋蓋子的棺材里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