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兩撇山羊胡的老頭兒枯酒詩卻沒有意料之中的惱火，沒啥情緒，輕笑說道：“凡人當(dāng)然沒幾個聽說過，但是老夫這名頭，就算是三大道宗的宗主聽見了，也要顫上一顫抖上一抖吶，你小子愛讀書老夫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修道者，最厲害的也不過只身入幽冥罷了，你可知，這幽冥境的修道者，在老夫面前如何？”
男孩好奇道：“如土雞瓦狗一般？一劍就秒？”
他雖然是故意這么說的，卻是猜的八九不離十。
“這些能活千年，只身入幽冥的老怪物，在老夫面前一劍都撐不下來！你想想，這諾達北海修道者何其眾多？北海無國，只有一個個相互獨立的城鎮(zhèn)，卻為何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那些道宗立國天下，一統(tǒng)北海的事情？”枯酒詩又問。
“枯老頭，你別吹捧自己了，難不成整個北海的凡人，都是你一個人保護下來的？我知道您老人家厲害啊，畢竟我可從來沒聽說過武道一品上面還有別的層次，我也知道整個泱泱北海就您老人家一個達到了那個層次，但是，吹牛是不對的。”李默蘭撇了撇嘴，爬上了老青牛的牛背，很明顯老青牛的態(tài)度卻并非如此，在面對這枯老頭的時候，神情多了一些尊敬。
這種態(tài)度，自然讓自小與老青牛心靈相通的男孩有所察覺。
“小青……嘿？不是真的吧？”男孩發(fā)現(xiàn)了身下老青牛的情緒變化，目瞪口呆。
這種聽著明白是胡亂吹侃的事情……能是真的？
“你身下這頭通靈的老青牛倒是明白事理。”粗布衣老頭兒嘿嘿一笑，道：“老夫只有一個人，當(dāng)然護不住這天下人，但是老夫可一劍斬幽冥，這就是那天下修道者懸在腦門上的利劍，老夫一日不死，就沒有誰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兒，同理，不只是北海，整個道域的其他三地東豫，西晉，荊勒都是如此，不然讓那些凡夫俗子可怎么活？”
“真的假的，我日后自會知曉?！崩钅m輕聲道，“不過師傅，呸，偏不叫你師傅。你這愛自吹自擂的枯老頭兒，啥時候帶我正兒八經(jīng)的去學(xué)那什么武道？我可連劍都沒有真正的握過呢?！?br/>
“不急，不急，而且跟著老夫?qū)W習(xí)劍道，要的是一顆被紅塵洗煉過的劍心?！笨菥圃娒鎺σ?，緩緩說道：“你大概還要和木棉鎮(zhèn)子上的父老鄉(xiāng)親告?zhèn)€別。”
李默蘭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們……要離開這大山？”
“怎么，不愿意？入世修行，是不能省去的?！?br/>
“沒有，離開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倒是樂意，只是畢竟在這兒住了六年，對著山川鳥林總是有點感情不是？你讓我突然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去世俗人間打滾打滾，雖然不會反對，但是總是有些意外和不適應(yīng)?！?br/>
“那你要不要幾天適應(yīng)適應(yīng)？”
“不用了……我和鎮(zhèn)上的大媽大叔們，哥哥姐姐們告別一下，其實也差不多了，不就是去紅塵打滾么？算得了什么？”李默蘭故作輕松道：“我李默蘭一個大男人，要什么婆婆媽媽的和小娘皮似得，有什么好矯情的?！?br/>
“你這小娃娃說話倒是不同凡響，和那些搓著鼻涕要糖吃的尋常小童大不一樣，可你現(xiàn)在哪里是什么大男人？襠下的小雀兒才多大，毛都沒長齊吧。”
男孩翻了個白眼，對于這等充滿了高人姿態(tài)的說話方式，委實無法生出什么崇敬心里，任這老頭兒先前吹的天花亂墜，男孩也只是半信半疑，這半信還是因為有老青牛的關(guān)系，不然這兩撇山羊胡的糟老頭兒嘴巴里任何一句話他基本都當(dāng)作牛皮看，不會認真。
結(jié)果現(xiàn)在李默蘭都半信這老頭兒是個真正的絕世高手了，什么劍出仙人避，什么一劍斬幽冥，結(jié)果這糟老頭子說起話來又表現(xiàn)的如此粗鄙不堪，和腦補中的絕世高人那份仙人風(fēng)范差的有點遠，頓時這半信也基本上又少了一半。
“和你這糟老頭子說話，可真不知道如何下嘴。”李默蘭呸了呸。
絕世高人沒個高人樣子，徒弟也沒個徒弟樣子。
“嘿嘿，高手在于手段高，哪里要什么風(fēng)范？”枯酒詩笑道，竟然有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意思。
這師傅，也沒個師傅的樣子。
……
木棉鎮(zhèn)的酒館里，男孩捧著酒葫蘆，確定里面已經(jīng)灌滿了上好的槐花酒了之后，才對老板說道：“對不住了啊老板，咱現(xiàn)在到底是沒了原材料，只能弄點槐花酒出門，在外頭想家了就喝兩口……不是，不是說您的黃酒不好，只是委實更加親近我這親手在黃泥村里釀制的槐花酒啊，您說對不?！?br/>
酒館老板笑道：“沒事，這些酒當(dāng)初就是你小子送我的，現(xiàn)在不過從里面倒一點出來而已，只是你這入世修行，咱們整個木棉鎮(zhèn)都把你小子當(dāng)成了鎮(zhèn)子的臉面啊，可千萬別在外邊丟人！”
李默蘭擺了一個看起來很蠢很傻的姿勢，說道：“哪能？”
周圍一陣哄笑。
對于周圍酒客的笑聲，男孩不覺得有多少尷尬，反而覺得相當(dāng)?shù)挠H近。
出了酒館，他徑直走向?qū)γ娴臅?。書鋪老板和他可親近的很，在知道男孩即將要準(zhǔn)備前往大山外邊，去那諾達天下闖蕩之后，竟然是不舍的流出了眼淚，然后一邊抹眼淚一邊把一些自認為包裝精美的書籍，以及一些上了年紀(jì)的舊書包在了一起，說要讓李默蘭在修行的路上讀著解悶，可這一大包書怎么能帶得了，男孩趕緊拒絕，只是心領(lǐng)了書鋪老板的好意。
“紅塵打滾，就是最好的書了，無須帶這么多?！崩钅m堅定的說道。
再出書鋪的時候，那個最喜歡木棉花的少女背負一把鐵劍站在他的身前。
“棠曦姐?！睂⑹请x人，李默蘭心中百感交集，輕聲喚道。
“村子呢？”棠曦卻沒有問他為何要離去，只是說出了這三個字。
男孩頓時如遭雷擊。
很顯然，在得知了李默蘭即將離開大山，入世修行的消息之后，意識到不對勁的少女并沒有第一時間來找他，而是選擇了去一趟許久沒有去過的黃泥村，想要從那里得到答案。然而黃泥村自然已經(jīng)沒有了，那么男孩的行為，似乎可以得到解釋，只是……自從兩年前的山洪沖毀橋梁，從木棉鎮(zhèn)到黃泥村可遠的很，然而少女似乎只是半天時光就已經(jīng)跑了一個往返，這得有多焦急？
李默蘭將目光緩緩下移，隱約可以看到少女腳踝那邊的血污，順著視線往上，看到了一些泥濘。那些粗布衣上的臟兮兮污泥，也應(yīng)該都是趕路時跌倒所致。
男孩心中一痛，然后柔聲道：“我……不知道村子去了哪兒，但是我想要去找?！?br/>
“我陪你一起去?！碧年禺?dāng)機立斷道。
李默蘭沒有回答，而是靜靜的搖了搖頭。
少女沉默許久，突然問道：“那個挎劍老頭，是誰？”
“是我?guī)煾??！?br/>
“就是前段日子一直騷擾你，被你罵的那個？”
“差不多……”
“你信得過嗎？”棠曦看著男孩的眼睛。
“信得過。”男孩終于露出了一絲認真，大概是想起了清晨時分在那條寬幾十米，水流湍急的大河上，那穿著粗布衣留著兩撇山羊胡的糟老頭兒竟然真的雙腳一點水面，就輕輕松松飄了過去，那姿態(tài)的確像是個絕世高手。
對于李默蘭的判斷，棠曦從來不會去懷疑，這兩年男孩無比成熟和精準(zhǔn)的判斷一直都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少女每每回想，都覺得很多時候這男孩的表現(xiàn)像一個哥哥，她像一個妹妹，而并非看上去那種姐弟的感覺。
“既然信得過……那么答應(yīng)我，要平安?！鄙倥谘劢悄四ǎ膊恢朗窍胍ㄈナ裁?，只是那突然展露出的嫣然笑靨，卻好看的像是兩年前，男孩在木棉鎮(zhèn)上所瞧見的那漫山遍野大片大片的木棉花。
那年山花紅勝火，那年少女的笑容依然如這般美麗。
“我答應(yīng)你……我一定平安的回來?！崩钅m認真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