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莫清寧伸出手，握住宋佚手腕，將他雙手強(qiáng)硬地拉開，沉聲命令：“師弟，看著我。”

    宋佚下意識地掙扎了兩下，掙不脫，只能盯著莫清寧近在咫尺的臉，眉頭緊皺。

    莫清寧繼續(xù)道：“現(xiàn)在，師兄給你兩個選擇：一、立刻隨我去見掌門；二、徹底退出，就當(dāng)在九鷺宮做了一場噩夢，回去洗個澡，睡一覺，什么都不用再管。以后我也不會再讓你做任何事，從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就當(dāng)從未認(rèn)識過。你選吧，現(xiàn)在就選?！?br/>
    “你……”

    宋佚一怔，盯著莫清寧嚴(yán)肅的面色，明白他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快選，再耽誤下去，今天的值日弟子就要過來了，你現(xiàn)在這幅模樣可不便見人?！蹦鍖幋叽伲骸罢f，是跟我去見掌門，還是由我送你回去休息？”

    “你……”

    宋佚感覺心頭剛熄下去的怒火又起來了，卻不是為九鷺宮的事，而是莫清寧此刻的態(tài)度。

    怎么，他是要自己滾蛋？再也不參與這件事？可這件事到底是什么，他還沒告訴自己，前因后果，折騰了這么久，眼看要知道答案了，他卻覺得自己不行了，怕了，軟蛋了，于是讓自己滾出去？

    “……你他媽少看不起我！”

    宋佚猛一用力，硬生生掙脫了莫清寧雙手的箍制，又一拳朝他臉上打去，又在即將碰到他鼻子時停了下來。

    “帶我去見掌門。”

    ……

    走在掃霞巾的陰影下，宋佚看看與自己并肩而行的莫清寧，又看了看周圍的月泉宗弟子，忽然有種夢一般的感覺。

    “他們都……看不見我們？”

    “看不到，放心吧。”

    莫清寧手臂搭在宋佚肩頭，既像保護(hù)，又像控制，似乎怕他半路上一個想不通，改變主意跑了。

    “想到你去九鷺宮的事，我心里總有些不安，于是跟掌門又借了掃霞巾來。剛剛?cè)ド介T上看你，也沒想著你恰好就回來了，大約這便是天意。”

    天意……

    宋佚不理解他為什么這樣說，沒有回答，默默順著他的腳步前行。

    掃霞巾在兩人頭頂漂浮著，它此刻已伸展開，比一床毯子更大，從頭到腳籠罩住了兩人的身影，他們在月泉宗的大道上緩步前行，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

    “……師兄，方才對不住?！?br/>
    半晌，宋佚小聲道。

    “無妨，小傷，待會兒就好了。師兄以前受過的傷，比這重十倍的都有?！?br/>
    莫清寧不以為意，看了一眼掃霞巾外的人群，天色漸暗，往來弟子中有人已提起了燈，溫潤的燈火在春夜里盈盈浮動。

    “是么，什么情況？”宋佚問。

    “……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你師父還在，有一次我去找他，不慎踏入他正嘗試制作的法陣，于是……雖然他入陣救了我，免去我喪命的危險，但那法陣還是讓我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為此，杜師父還挺愧疚的。其實(shí)這事怪我，我那天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打算向他求證，一聲不吭就過去了，于是才發(fā)生這件意外。”

    “這……”宋佚有些遲疑，自己是該先打聽師父的法陣，還是先打聽莫清寧的小道消息呢？

    想了想，他問：“你居然傷得那么重，不要緊吧師兄，可有留下什么后遺癥？”

    “沒有，我恢復(fù)得很好?！蹦鍖幙粗呜抗鈴乃樕暇従徎洌湓谒筮呉滦渖?，微微一笑：“你師父來探病時，我問他這是什么法陣，怎么如此厲害？他說這個法陣還在構(gòu)建中，尚未完成，其實(shí)他猶豫著是否真要完成這個法陣，一直默默嘗試，連他在月泉宗里最好的朋友林師父都沒有透露消息。”

    聽到這里，宋佚心頭一跳，加上莫清寧別有深意的目光，難道這個法陣就是……

    “我聽杜師父言語中似乎有想放棄這個法陣的意思，趕緊叫他千萬別放棄，傷我不過是個意外，不值得顧慮，將它完成才好。你師父卻也沒正面回答，只讓我好生養(yǎng)傷，一切以后再說?！?br/>
    原來，在師父創(chuàng)建九龍噬月陣的過程中，還有這么一件事……難怪乎當(dāng)初林師父同自己說到這件事時，也提到師父猶豫過。

    “杜師父離去前，終于將這個法陣完成了。我本以為他要傳給云箏，結(jié)果他卻交給了林師父代為保管，現(xiàn)在……”

    下面的話，莫清寧沒有講，目光又回到宋佚臉上。

    宋佚也看著他，點(diǎn)頭道：“……九龍噬月陣的威力完全超乎我想象，如果沒有它，九鷺宮的事會是另一種結(jié)局，我也肯定還不能回來見掌門?！?br/>
    “沒有如果，師弟。”莫清寧握著他肩頭的手緊了緊，宋佚感到一股帶著鼓勵意味的力量。

    “沒有如果，你已經(jīng)完成了。高家的事、九鷺宮的事，都超出了我和掌門的預(yù)料，我沒看錯你，你師父更不會選錯你……”

    是么？宋佚問自己，感覺倉皇的心終于一點(diǎn)點(diǎn)定了下來。

    ……

    “師兄，你聽到的那個小道消息是什么？跟師父說過嗎？”

    “啊……只是一件小事，因?yàn)榘l(fā)生了意外，我也就再也沒跟他提過，你師父他至今還不知道呢?！?br/>
    “那你跟我說說？”

    “先見過掌門再說吧，你看，師弟，掌門就在這里面?！?br/>
    莫清寧停下腳步，抬頭向上，宋佚跟從他的目光，也仰頭望去。

    一路行來，兩人已沿著月泉宗的大道踏入了整個門派最巍峨雄偉，也最核心的區(qū)域：月泉宗祖庭。

    穿過宏偉的門樓，順著平直的甬道，此刻，宋佚跟著莫清寧走入祖庭，層疊的樓臺既巍峨雄偉，又精美雅致，一層層，一幢幢，如水上行舟，從他身側(cè)不遠(yuǎn)處一一掠過，在夜色中隱隱泛光。檐下整齊懸掛著的燈火次第亮起，山中嘈雜的鳥啼蟲鳴聲漸漸消失，從自然的山野氣氛中，不知不覺就跨入了莊嚴(yán)神秘的領(lǐng)域，唯有熏風(fēng)依舊，拂動宋佚鬢邊的頭發(fā)，也吹散他身上濃烈的血腥氣。

    離開廣場，穿越閣樓，再踏著梅花樁，從蕩悠悠的，散發(fā)著迷人香氛的水面上躍過，兩人踏上了一條浮在空中的大道，蜿蜒向上，盡頭處，便是宋佚當(dāng)日遠(yuǎn)遠(yuǎn)看到的浮空殿堂，或者說，僅僅是它的一部分。

    整個月泉宗祖庭有一半懸于山崖之外，精密運(yùn)行的法陣確保它成為一座不墜的堡壘，仿佛一艘巨輪，安然停泊在山巔涌動的云氣當(dāng)中。

    宋佚步步走來，只覺一步一景，每個轉(zhuǎn)彎處都藏著驚喜，眼花繚亂之下，更暗暗佩服月泉宗的歷代建設(shè)者，多虧了他們綿延千年的苦心經(jīng)營，方有今天這一處人間仙境。

    忽而想到幽居山林，遠(yuǎn)離塵囂的九鷺宮，胸中頓時一窒。

    “師弟，我們進(jìn)去吧。”

    莫清寧帶著宋佚走入一間殿堂，抬手收了掃霞巾，兩人的身形立刻暴露在殿中人的眼前。

    殿中蹲坐著一名少年，守著爐火，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生得……宋佚微微皺眉，這孩子看著有些奇怪，五官面貌與常人無異，耳朵卻很大，形狀尖尖，從太陽穴兩邊斜伸出來，還帶著一層細(xì)密的茸毛。

    見到兩人，少年驚訝地站起來，看看一身血污的宋佚，朝莫清寧道：“清寧師兄？”

    “嗯?！蹦鍖廃c(diǎn)點(diǎn)頭：“貍奴，打開凈室。”

    “開凈室？”貍奴一驚，又看看宋佚，猶豫著。

    “這位是門內(nèi)的宋佚師兄，你還不曾見過，今天正好認(rèn)識。如今他是掌門的座上賓客，與掌門有要事相談?！?br/>
    “這樣……我去開門！”

    貍奴朝宋佚點(diǎn)點(diǎn)頭，道聲“師兄好”，轉(zhuǎn)身朝后面跑去。

    他一轉(zhuǎn)過身，宋佚更加驚訝了，瞪大雙眼，只見這少年身后竟還拖著一根圓乎乎的尾巴，尾巴上淺黃與棕色交雜，形成一圈圈的圓環(huán)，看著好似……小熊貓的尾巴。

    “他……他不是人？”宋佚問。

    “他是九節(jié)狼妖的后裔，如今已非常罕見了。”莫清寧嘆道：“十余年前，掌門在后山深處發(fā)現(xiàn)了幼小的他，也不知怎么流落到這里，于是拾回來養(yǎng)大，如今已能化為人形，便跟著掌門，當(dāng)個隨侍的童子?！?br/>
    “妖……他有什么特別的能力嗎？”

    這少年的出現(xiàn)暫時轉(zhuǎn)移了宋佚的注意力，他想起文藝作品中描述的妖怪，似乎總有些不同尋常的能力。

    “沒有?！蹦鍖幤乘谎?，似乎有些奇怪他的問題：“妖族也不過偶得天地靈氣，開了智慧，比普通的野獸更出挑，能如人一般修行。內(nèi)中十分精進(jìn)者，甚至能升仙而去。許久之前，便有以妖族之身成就仙人偉業(yè)的例子。至于你所謂的生來便有不凡稟賦者，不論在人在妖，都十分罕見。”

    “那貍奴他……”

    “他天資很不錯，腦子靈活，脾氣也好，是個可造之材。但他終究是妖族，外形與常人略異，掌門擔(dān)心他受欺負(fù)，于是沒讓他跟著師父修行，而是留在了身邊，日常由我來教導(dǎo)他修行。”

    “原來如此……他怎么會在后山里呢？”

    “這就不知道了，或許只是巧合，也可能是山中靈氣充沛，吸引仙靈、包括妖族停留吧……”莫清寧頓了頓，看向窗外，道：“有傳聞?wù)f，當(dāng)年咱們月泉宗的創(chuàng)教祖師，之所以選擇在此開宗立派，就是看中了此山中靈氣充盈，且與風(fēng)之玄黃頗有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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