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則回以一笑，遍布皺紋的臉上一派從容，與如今無冬城生死存亡的局勢格格不入。

    對于這個人大家并不陌生，他是城郊花神廟的掌事，也是看顧了楚云霄兩年的人。

    “少主……”眾人排山倒海般地發(fā)出凄厲的慘叫，刺耳萬分。“少主”兩個字忽而響徹無冬城的天際。呼啦一下他們圍了過來。

    雖然已經(jīng)破開了這一段薄冰，但孤舟因為風勢，原本就行得極慢，眼看距離越來越近了。楚云霄抬頭入目便是一岸躁動的城眾，他手臂一抬，青萍繼而橫亙在脖子上，冰涼冷漠地道：“你們?nèi)粼偕锨耙徊?，便是逼我自絕于此！”

    “少主！”所有人猶豫地僵在原地，愣然不知所措。

    “小霸王！”一干少年躍至前來，“我等愿與少主同生共死！”

    楚云霄頭腦有些恍惚，半響才變了臉色沉聲說道：“我有些慶幸，因為我的肆意妄為今日城的‘麒麟’衛(wèi)隊都集中到了南城，麒麟是優(yōu)中擇優(yōu)，你們也將會是無冬城的未來，請帶著我的希望活下去！”

    楚云霄深吸口氣，手掌一把握緊住青萍，稍稍用力，雪白的脖子突然出現(xiàn)了一道血痕，他高聲下達了最后的命令——退城。

    此刻無論是青龍將士，還是普通百姓，皆面容蒼白，內(nèi)心也已是翻江倒海般澎湃。

    “回來”高弋沖了出來，向湖面跑去，神色近乎崩潰。

    楚云霄收起長劍，手中一轉(zhuǎn)卻又架起弓箭，毫不猶豫的向河岸射去。高弋右腿一陣酸麻，雙腿一曲跪倒在地。

    “不要……”高弋激蕩而又嘶啞的聲音，被寒風倒灌回來，嗓子都破了音。高弋抬起頭看見楚云霄立于船頭，逆著風，青衣翻飛。背后是火光，沖天的火光，映著楚云霄格外耀眼，此刻他淡定而從容。那種無畏與堅決，在這一剎那讓高弋覺得格外精美。

    “不要”高弋喃喃著道，然而孤船依舊越行越遠，最后消失在風雪火光之中。

    如何形容這樣的疼痛，那時的他無法詮釋，多年之后他終于知道那便是絕望。

    那一日，無冬北城十二萬民眾盡數(shù)被屠，包括在內(nèi)的北城四萬之數(shù)的青龍部陣亡，無冬楚氏從此湮滅在那片吞噬生命的火光之中。

    在這場災(zāi)難之中，外人然不知的是，南城十三萬民眾，并沒有死于那場浩劫。

    或許是禍不單行吧！正值那年包括恒安在內(nèi)的大片區(qū)域遭遇百年大旱，災(zāi)民流離失所，饑寒而死者不計其數(shù)，致使流民無數(shù)。而十三萬無冬城民行至恒安時早已不足十萬，加上物資已經(jīng)用盡，他們便以災(zāi)民的名義流亡，災(zāi)后重編戶籍，無冬城的人民很多便成了恒安等地的百姓，從此隱姓埋名。而這段往事外人自然無一知曉。

    即使到了現(xiàn)在，云想對于現(xiàn)今無冬城眾的下落也是緘口不言。

    云想疼痛的睜開雙眼，苦笑道：“雖然明知少主絕無生還的可能，但是他卻是我們活下去的信仰，是麒麟存在至今的意義，是無冬后人的寄翼！”

    云想抬眸，緩緩地轉(zhuǎn)向眾人。此刻他們驚訝的發(fā)現(xiàn)，云想的眼角劃過一絲冷淚。

    又聽他道：“事實上‘云想’二字正是由他而來，當年小霸王創(chuàng)設(shè)了麒麟，我手中的這把劍便是我在麒麟的信物，名叫紫薇。只是如今的麒麟早已經(jīng)四分五裂了?！?br/>
    李盈溪也愴然淚下。她當然知道，最后一句是在向她解釋，她從來不知道他心中有如此沉重的痛楚，她從小無憂無慮，整天想得最多的不過是兒女情長。此刻她竟也為自己的半生安逸而覺得羞愧難當。

    李盈溪恨不能代替他去承受這一切苦楚，眸間瞪時盈滿水汽，她已經(jīng)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她只知道他讓她留下來，是向她解釋，只為了她那時的無理取鬧。

    “云想，那時候我……對不起！”李盈溪悄然緊握住他冰冷的手，艱難的開口，帶著濃重的哭腔。

    云想微微搖頭，滔天痛意時隔多年依舊在心中氤氳著，徘徊不去。

    李唯璣鳳眸微瞇，云想的話已然說明，青龍確實存在，而且有這等能力一舉成為眾人信仰者的楚云霄，這樣的人若是成為敵人……李唯璣永遠不希望出現(xiàn)這樣的局面。

    看來此事當真不能小覷，他眉間眉頭微微一沉，“除了這些，他身上有沒有什么特征？”

    云想的情緒傳遞得那般清晰，甚至有些驚心動魄。他自己仿佛也有這樣的自覺所以在站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做好了被詢問的準備，所以對于李唯璣的關(guān)注，他雖然詫異卻只是微微蹙眉，“殿下為什么這么問？”

    “誰知道呢？雖然你隱瞞了那些幸存者的去向，但只是關(guān)于楚云霄的事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吧，說說看吧……關(guān)于無冬城的這位少主?！崩钗ō^擺了擺手道：“不要光站著，坐下來說吧！”

    即然人已經(jīng)不在了，關(guān)于那個人的事也沒必要對誰都藏著掖著，何況他所知道的確實只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云想心想。

    “其實殿下所了解到的已經(jīng)差不多了?！?br/>
    “沒關(guān)系，事無巨細，你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吧！”李唯璣不咸不淡的說道。

    云想半垂的眼簾遮住了眼中的疑惑，當他再抬起頭來，漆黑的眼眸沉寂得好似一片死水，只見他動了動嘴唇幽幽地說道：“少主略長于殿下，與我是同日所生，因為誕辰之日大夫和穩(wěn)婆都趕去了城主府，父親繞了遠路才請回接生的人，母親死在難產(chǎn)之中。所以我自小就十分討厭他……”

    “我是整個無冬城唯一一個真正討厭他的人。”

    “其實理所當然，少主他天生不足，從出生開始就終日在生死邊緣徘徊，身體也異常瘦弱甚至有幾年都幾乎停止生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大約是在八九歲的冬天他又失足落入水中染上了惡寒之癥，這樣的少主任誰見了眼里心里都只有憐惜吧！又有誰討厭得起來呢？”

    李唯璣略有些詫異，他一直以為楚云霄與自己一樣集萬千寵愛于一身，雖然身體弱了些，但待遇應(yīng)與自己絲毫不差，沒想到竟然如此凄慘，“只是，口耳相傳中楚云霄的病況并沒有這么嚴重！”

    云想解釋道：“因為落水之后，少主就被送到城郊的花神廟休養(yǎng)了整整兩年?！蹦莾赡昊蛟S也是楚云霄纏綿病榻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時光吧！

    李唯璣略沉吟了一下問，“這兩年他是與世隔絕的嗎？”

    云想遙遙頭，“并沒有，城主和夫人經(jīng)常去陪他，城中的百姓仍時常去探望?！?br/>
    李唯璣追問道：“也就是說在那場浩劫之前，楚云霄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你們的視線？”

    這是當然的，李唯璣為什么要這么問？云想心中驚疑不定，臉上的神情卻是一派泰然，“是的。”

    李爍在一旁聽著一臉無奈，內(nèi)心郁悶不已，李唯璣對于哪位無冬城少主的關(guān)注也太過了吧！就連這些細枝末節(jié)的東西也不放過，“唯璣，你問這些事情是不是有點……”

    李唯璣對他做了一個“不要插嘴的”手勢，轉(zhuǎn)頭又問云想，“他回來之后有沒有什么變化？”

    “當然，因為身體變好了不少，所以也開始肆意妄為起來！”云想的回答干凈利落，沒有任何間隙。

    李唯璣輕飄飄的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一開始并不是不想而是完做不到是嗎？”

    云想毫無疑義的點頭，“對，別說是打架習武就連正常的跑動都做不到，據(jù)說三歲時就因為多跑了幾步身體就開始發(fā)熱，高燒了整整兩天。我們從小就被告知不可以和他一起玩，所以少主永遠是一個人，在高處遠遠的觀望。從花神廟回來后，雖然每十天半個月寒癥就會發(fā)作但卻能如正常人一般練劍習武了，也是那個時候少主在武學方面顯現(xiàn)出驚人的天賦，僅僅半年在同輩的少年中便再無敵手?！?br/>
    李唯璣意味深長的看著云想，“這么厲害，如此天賦我以為只會出現(xiàn)在傳奇故事之中呢？”

    云想有些自豪，嘴角微微翹起一抹不可查的弧度，沉郁的神色漸斂，“嗯，拿起劍的少主仿若生而知之的人?！?br/>
    李唯璣由始至終都在觀察著云想的表情，他知道云想的話都是發(fā)自本心并沒有撒謊，“然后他就組建了麒麟，三年后又成功號令了青龍，只身奔赴北城抗敵，除了這些還有什么？”

    “……”云想微微頓了頓，對于李唯璣連續(xù)的發(fā)問他已經(jīng)是盡可能地回答了，對于所知的楚云霄的經(jīng)歷幾乎沒有遺漏，又忽然被李唯璣那么一句噎住。

    李爍一臉呆滯，哪怕他再冷靜也無法掩飾心中的無奈，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眼睛在李唯璣和云想身上來回移動，心中充滿了疑惑不解，無論是無冬城，還是楚云霄都已經(jīng)是湮沒在史傳上的東西，李唯璣什么時候?qū)じ鶈柕啄敲锤信d趣了？“不是，唯璣！你沒必要問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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