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谷家的客廳陰沉得有如隔壁靈堂。
在睡夢中被叫醒的谷炳坤簡直就像是骷髏一樣,瞪著兩只眼睛,蜷縮在沙發(fā)中,一言不發(fā)。
短短幾天之內(nèi),連續(xù)喪了兩子,就算谷炳坤一世梟雄,也很難承受這樣的打擊。
他僅剩的二兒子谷芒種有些手足無措,時而坐下,時而站起,一臉的不敢置信。
相比較而言,與谷清明最親密的妻子李藹蓮卻顯得相當平靜。
從上次的問話中,韓虞就得知這個豪門少奶奶與丈夫的感情并不如膠似漆,現(xiàn)在看來,更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小叔子死的時候,好歹她還哭了一場呢。
韓虞內(nèi)心默默吐槽,雖然這個想法充滿惡意,但遺孀的態(tài)度確實令人在意。
死亡的陰影籠罩著這座老宅,二十四小時之內(nèi),死了兩個年輕的繼承人,就好像是抽干了家族的血液,連帶著房內(nèi)的豪華吊燈都變得暗淡起來。
“周公子……有沒有……找到兇手?”
谷炳坤喘氣著向周爾雅詢問,眼神中透著乞求,就好像周爾雅是他的救命稻草。
周爾雅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輕嘆:“谷大少的死,還沒有頭緒?!?br/>
為了谷家龐大的財產(chǎn),除了谷老爺子自己以外,這座宅子里面每一個人都有殺他的動機。
——甚至包括他的妻子李藹蓮在內(nèi)。
“我希望能夠讓韓虞盤問每一個人,確定過去的一個小時內(nèi)他們在做什么。”
谷清明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尸體還是溫軟的,兇手也沒來得及布置現(xiàn)場,他死了應(yīng)該沒有超過一個小時。
——差不多也就該是韓虞發(fā)現(xiàn)窗外有光的時間。
“好?!?br/>
谷炳坤點頭同意,他臉上浮現(xiàn)狠戾的神氣,終于有了幾分梟雄的風(fēng)采。
無論如何,他也要找出兇手,碎尸萬段。
他自己本身沒什么值得懷疑的,由于身體原因,老爺子每晚九點就會回房睡覺,如果不是因為特殊情況,他會睡到早上六點。
更何況他年邁,身體不好,加上虎毒不食子,怎么都沒有動機和機會殺自己的孩子。
“我在套間外面陪著老爺,每晚都是如此。安嬸可以給我作證?!睂O堂良坦坦蕩蕩,主動報告。
安嬸是服侍谷炳坤的傭人,她在八點五十分會送一杯熱牛奶到谷炳坤房中,谷老爺子喝完牛奶之后就會就寢。
當時孫堂良就在套間外側(cè)的書房看書。
“但是之后幾個小時,你是獨自留在套間中,沒有人能夠證明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你是否離開過房間。”
韓虞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疑點,追問孫堂良。
孫堂良無奈的嘆了口氣:“這確實是沒有,不過老爺睡得很淺,我要是離開,他應(yīng)該會察覺。”
谷炳坤略作猶疑,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人老之后,睡眠就不是很安穩(wěn),一點風(fēng)吹草動就容易驚醒,到時候若有什么需要還得叫人。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才讓孫堂良在套間睡,這也是孫堂良的一片孝心。
雖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谷炳坤覺得如果孫堂良曾經(jīng)離去,他應(yīng)該有所察覺。
韓虞點一點頭,暫時放過孫堂良,轉(zhuǎn)而盤問谷芒種。
從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谷芒種是最大的受益人。
兄長和幼弟都死了,他成了谷家唯一的繼承人。就收益越大、嫌疑越大的原則,當然第一個就會懷疑到他。
“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谷二少你在做什么?”韓虞一邊問一邊拿著本子記錄。
谷芒種面色難看,惱羞成怒的反問:“你懷疑我會害死大哥?”
周爾雅見他激動,輕聲提醒:“只是循例問一下而已,你不要太激動,在這房子所有人,我們都要問過?!?br/>
排除外來侵入殺人的可能性,其實谷家洋館里面總過也就這么幾個人,用排除法一一篩選都行。
谷芒種對周爾雅甚為忌憚,壓著火,沒好氣回答道韓虞:“最近紗廠的賬目有些亂,我晚上一直在書房整理賬目,齊管家在幫我。”
近兩天日本人的紗廠日益猖獗,慶隆紗廠的生意也受到擠壓。
谷炳坤身體不好,而且谷家現(xiàn)在也更重視證券市場那邊的投機生意,紗廠只有谷芒種在忙,常有力不從心之感。
賬目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虧空,谷芒種正焦頭爛額。
齊管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精明強干,舉止得體。他證明從晚飯以后,就一直陪在谷芒種身邊檢查賬目,一直到出事,兩人才離開書房。
這也是個有不在場證據(jù)的。
韓虞轉(zhuǎn)向李藹蓮,還沒等他發(fā)問,李藹蓮就冷冷開口:“我可沒什么人作證,我就孤家寡人一個,當然是在房間里面睡覺,哪兒會管別人的閑事?”
這對夫妻從婚后一周年開始就分房睡,李藹蓮對谷清明為什么會半夜出現(xiàn)在花園一無所知。
韓虞皺眉,繼續(xù)問道:“他最近有什么不尋常的言行么?”
李藹蓮搖頭,臉上沒有什么悲痛的神情,只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我和他的接觸,不比這房子里面任何人多。他心思太多,我估計就算是他親爹、親兄弟,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br/>
谷清明與李藹蓮相看兩厭,多說幾句都要吵架,要論親疏,這對夫妻真的還不如宅中的其他人。
不過正如李藹蓮所說,谷清明從小就思慮過重,父親和兄弟都不怎么了解他,問及他為什么出現(xiàn)在花園,沒有一個人能夠提供答案。
獨眼龍園丁姓翟,山東人,原本是個土匪,現(xiàn)在其實也兼任谷老爺子的保鏢,他對谷清明的死也是滿不在乎。
“俺不愿在花園睡,就睡老齊的房間,晚飯時候喝了兩盅高粱壓驚,一覺睡到被你們吵醒。園子里啥動靜,俺一點都不知道?!?br/>
園丁在入夜之后并沒有差使,他喝酒也不違谷家的規(guī)矩。
韓虞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酒味,對他的話也信了大半。
最后韓虞詢問廚娘,她是個四十歲出頭的寡婦,不知道因為受到了驚嚇還是天生如此,皮膚像死人一樣白。
她的身軀干瘦,神情恍惚,目光總是不自覺飄向遠方。
“我……在廚房燉著燕窩,什么都不知道?!?br/>
燕窩得下功夫去燉,要是沒人看著不行,但她如果中間溜出去幾分鐘,大概也沒什么影響。
廚房有一扇門通向花園,原本是為了方便清洗和打理食材——但這也給通往兇殺現(xiàn)場提供了捷徑。
“就在剛才,我和阿虞是不是在花園看到過你?”
一直默默觀察眾人表情的周爾雅突然發(f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