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起來。她的眼神冷漠，俯瞰眾生，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波動，一雙清澈的眼睛像是用寶石雕刻而成，讓她看上去不像真人。

    她的瞳孔里，黑霧凝聚成的夜色變化不停，如果凝視她的眼睛，就像看見了一團不斷變幻的黑色星云，隨后會墜入那星云中，進入三千世界，眨眼間生死輪回，七情六欲，歷經(jīng)紅塵劫難，忘我而不自知。

    一旁的幾個童侍在她睜眼時不過好奇看了一眼，便被那雙眼睛吸引了進去，永遠凝固在了好奇的那一瞬間。

    她的身體周圍有一層虛幻的灰色霧氣，在霧氣的籠罩下，她的身影介于虛實之間，如水波一般輕緩的波動著，似乎隨時會消失。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體離開了蓮心，浮在了虛空之中，她的身后，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呼的一聲展開，那翅膀遮天蔽地，幾乎籠罩住了整個天機殿的上空。

    黑色的翅膀就像浮在天機殿上空的一片夜色，夜空里不斷有水墨山水一般的人景交替浮現(xiàn)。明明相距遙遠，卻隱約可聞市井之聲，或者天高云闊的雁鳴，或者大河奔騰的水浪，那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最深處響起，有人側耳仔細去聽，那原本虛無縹緲的聲音就會瞬間拉近變得真實起來，然后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出現(xiàn)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周遭所見皆是先前所聞之聲。然后他就被同化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也化作了那水墨山水里蕓蕓眾生之一，在夜色里隱沒。

    時值正午，原本高遠干凈的天空突然出現(xiàn)了一片夜色，這奇景引得天裕關人人駐足觀看，議論紛紛。然而這一看，那些人也永遠凝固在了這一刻，原本熱鬧無比的天裕關像是被凝固住了時間，偌大的城市漸漸變得寂靜無聲，無論人畜，都如同雕像一般，一動不動的靜立在了街頭。

    天機陣光華大盛。

    齊司殿失聲道：“糟了！”

    刺目的白光中，大樹的青色光芒如同一團碧玉，那玉心就是小滿。

    她的視線轉向了在樹下閉目而坐的阿難陀。

    她的視線落到他身上，阿難陀背后的影子便開始扭曲融化，在他身下化為了沸騰燃燒的血海，無數(shù)白骨累積成了巨大的尸山，阿難陀便在那尸山的最頂端盤膝而坐，浮沉于血海之中。

    一道聲音在阿難陀的腦海里響起：“白骨菩薩，以殺證道，何為善？何為惡？”

    血海里，無數(shù)面容鮮紅的臉掙扎著露出，無聲的嘶吼著，向著白骨尸山頂端的阿難陀伸出了手，一具一具渾身滴落著粘稠鮮血的殘破尸首從血海之中爬出，順著尸山往上，艱難的爬向阿難陀。

    那聲音不懷好意的在阿難陀的耳邊環(huán)繞，忽遠忽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阿難陀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他的眉心處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黑點，那個小黑點蠕動著，化為黑色的藤蔓，順著他的身體表面蔓延，在他身上形成了恐怖的花紋。

    齊司殿厲喝：“阿難陀，謹守本心！”

    齊司殿已經(jīng)退到了內殿之中，手中握著陣杵砸向了陣心，咔嚓一聲輕響陣杵被咬緊，齊司殿用力扳動，什么地方傳來了機括運轉時機械的碰撞聲。

    整個天裕關都在震動。

    城市里那些活生生卻沒有絲毫氣息的人畜在震動中倒下，那些原本躲避在屋子幸存的人們在這樣驚天動地的震動中因為恐懼而跑了出來，只是往天機殿上空浮動的夜色看了一眼，便也變成了毫無聲息的雕像。

    小滿輕輕揮舞了一下背后的翅膀，身體微轉上浮，樹冠下的青色光芒因為阿難陀身體表面彌漫起了黑色的恐怖花紋而變得稀薄了許多，那大樹就扎根在血海之中，眼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樹根往上，逐漸變成血紅色。

    小滿笑了，唇角微彎，帶著一絲詭計得逞的得意，讓人牙酸的巨響聲中，泛著青色光芒的大樹樹干從血色彌漫之處斷裂，轟然倒塌。

    青色的光芒，困不住她了。

    小滿的身體繼續(xù)上浮，似乎要到天上去和那片夜色融為一體。

    整個天裕關在劇烈的震動中，乳白色的蛋型光罩在天空具現(xiàn)，將整個天裕關籠罩，也困住了空中飄浮的那方夜色和夜色下小小的那個身影。

    小滿低下頭俯瞰這個世界，紅唇輕啟：“煉獄?！?br/>
    整個天裕關的地面突然化作了無邊的血海，房屋紛紛倒塌，人畜落到血海中沉浮。那血海之中時不時的竄出幾道燃燒的火浪，瞬間便將卷到的人化為了飛煙。

    齊司殿站在飛行傀儡上浮于血海之上。在他身后還零零散散漂浮著十數(shù)個飛行傀儡，上面狼狽的或站或立著一些司侍司監(jiān)。除此之外，便只有白骨尸山上的阿難陀和安平書院那利用飛行傀儡逃生的數(shù)十人，整個天裕關幾十萬人，再無人生還。

    天裕關的天空，也慢慢變成了血紅色。

    大團大團厚重的血云在天空卷涌著，遮蔽了原本的日光，滾滾的悶雷聲中，天空下起了血雨。

    那雨滴落到人的身上，頃刻間便燒透了衣物腐蝕了皮膚和身體，引得眾人尖叫痛呼。法力強的，第一時間撐起了法術光罩保護自身，那些弱一些的童侍和學生們，不過片刻就被血雨淋得只剩下了一幅骨頭架子，頹然倒在飛行傀儡的背上。

    “清心咒！大明金剛咒！”齊司殿的聲音回響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這些都是夜藏制造的幻覺，不要被她的幻境影響！一旦當了真，幻境就會變成真！”

    天裕關劇烈的震動傳到了距此不遠的京城。人們都以為發(fā)生了地動，尖叫著逃竄躲避，一時間京城變得混亂無比。

    寧公公護著蕭誠帝出了勤政殿，此時震動稍歇，眾人驚魂未定，站在城墻之上往遠處看去，天裕關的方向出現(xiàn)了法陣運轉的乳白色光罩，光罩里一片血紅，不時有閃電和火浪亮起。光罩之外的天穹上方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青灰色漩渦，像是一個倒轉過來的龍卷風，就在天裕關上空不斷盤旋。

    看不見的地底深處，連通天裕關和廣寧城的筆直大道下方篆刻著復雜的符文紋路。金色的能量流一直順著符文紋路在兩座大陣之間流淌。當天機陣發(fā)生了變化之后，能量流緩緩的停止，漸漸的，從天機陣下方反哺出紅色的能量流，一點一點的滲出，金色的能量流便一點一滴的退卻。

    兩種不同顏色的能量一進一退到了大路正中的位置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在這里形成了一個金紅相間，緩緩流動的八卦回路。

    廣寧城有了變化。

    這種變化很微妙，難以用語言去形容。天空似乎更加高遠開闊了些，樹木越發(fā)生機勃勃了些，西涼河的顏色更加幽靜，就連飄落的雪花似乎都變得更加純凈，入目的一切，顏色都鮮活了幾分，天地間充盈著一種龐大的，肉眼看不見的生機。

    整個皇宮，原本有些陳舊的紅色宮墻如水洗過一般變成了艷麗的朱砂色，廊柱上那些經(jīng)年上色的彩繪像是剛剛才被重新描過色，繁復的花紋似乎還帶著氤氳的水汽，發(fā)黃的琉璃飛檐又變得如同金色的琥珀一般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檐角的那一只只小望天獸不再是粗糙的雕刻，身上的毛發(fā)幾乎都肉眼可見，一雙眼睛無比靈動，似乎隨時都會活轉過來，在飛檐上嬉戲。

    近千年的沉重枷鎖頃刻間去掉了一半，御妖陣里金色的波浪來回起伏，望天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昭陽殿里，蕭嫣然輕扶小軒窗，出神的看著外面的天空。

    凡人的肉眼看不見，她脖子后面那團黑色的東西長得越發(fā)巨大了，更加像是個瘤子狀的心臟，一下一下的跳動著，從那瘤子心臟里散發(fā)的黑色怨氣覆蓋了她全身，小小的妖物初啟靈智，對天地間天地二氣的變化有了感應。她能看見天空中那一道道透明的紊亂氣流，正在互相交纏。

    她的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來見我?！?br/>
    蕭嫣然轉身出了房間，沿著長廊出了昭陽殿。方才還因為地動亂糟糟的皇宮此刻靜悄悄的，沒有一個宮女太監(jiān)，也沒有巡邏的侍衛(wèi)，整座皇宮里的人似乎突然間全部蒸發(fā)了。唯留下她一人在甬道里穿梭。

    她走到了西邊一座荒棄的宮殿里，這里有一口廢井。蕭嫣然探身往井口看了看，井里黑黝黝的看不到底，和狹窄的井口不同，下面似乎是無窮無盡的空間，隱隱能聽見風聲在呼嘯。

    她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她已經(jīng)站在了無邊無際的金色海洋邊。

    她身上的妖性又重了些，眼前神獸帶來的威壓于是越甚，她強壓住心里的恐懼行禮：“見過前輩。”

    一滴芝麻大小的金色水滴從海洋中浮起，緩緩飄到了蕭嫣然的面前。

    這么小的一滴，里面蘊含的蓬勃生命力和能量卻讓她本能的畏懼又無比渴望。那個宏大的聲音響起：“把它融合了。”

    蕭嫣然不敢抗拒，張口吞了下去。源血一入腹，似烈火，又似尖刀，從內而外，在她的身體里肆虐，她的七竅瞬間就崩裂出了鮮血，她跪坐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張大了嘴想要痛呼，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皮膚可怕的皸裂開來，露出了下面的血肉，血管和青色的神經(jīng)從肉里鼓了出來，有些細微的地方承受不住這種壓力不斷爆裂，她因為劇烈的疼痛雙拳緊握，皮膚裂開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指骨。

    望天冷漠的看著這一幕。

    蕭氏皇族的嫡系血脈，最純正的皇族血統(tǒng)，蕭嫣然身上流出來的血在她身下幾乎形成了一個血洼，她就暈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已經(jīng)停止。她腦后的那個瘤子心臟的跳動卻漸漸變快，那些流出來的血被瘤子心臟吸了進去，漸漸地瘤子心臟表面布滿了流動著鮮血的紅色血管，蕭嫣然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干癟，最后成了一具頭發(fā)枯黃的干尸。那干尸咕嘟咕嘟冒著泡，溶解在了血泊之中，只剩下一顆巨大的瘤子心臟在緩緩跳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黑色的心臟慢慢縮小，從心臟之上，緩緩長出了血管，神經(jīng)，骨骼，肌肉，皮膚，一個新生的蕭嫣然如初生嬰兒一般蜷縮著沉睡在金色的海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