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衡的生辰之后，眼看著年節(jié)將至，南秉禮總算從外邊回到了府里。

    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yàn)樯匣亟心响硨⒛衔禂r下，南秉禮徑直來了南蔚的小院里。

    倒將丹桂嚇了一跳，手里盛水的盆子一下子飛了出去。

    南秉禮身邊虎十一一個(gè)箭步將盆子追上，緊緊扣在手中，又遞給了丹桂。

    丹桂渾身直哆嗦：“老、老爺！”

    南秉禮瞧她一眼，見是個(gè)俏生生的小丫鬟，和顏悅色道：“蔚哥兒可起了？”

    丹桂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起、起了，將將才洗了口臉，在、在里面呢。”

    下一刻，南秉禮帶著兩個(gè)小廝進(jìn)入到了屋內(nèi)。

    光線從明亮轉(zhuǎn)暗，卻也能清楚看到屋子里南蔚正乖巧地蜷在言嬤嬤懷中。

    見他進(jìn)來，他似是有些怯怯地看過來，又在目光落到南秉禮臉上的時(shí)候縮了回去。

    言嬤嬤慈愛地拍了拍他：“大哥兒莫怕，那是你爹，快，去見過你爹?！?br/>
    南蔚仍把臉埋著，聲音都有些悶悶的：“可南斐說，要我乖乖待在我這破院子里，不要出來礙爹的眼?！?br/>
    這話一出，南秉禮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俊美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竟是俯身從言嬤嬤手中接過南蔚，語氣和藹：“蔚哥兒，斐哥兒年紀(jì)小，不懂事，你可莫要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南蔚這才跟他的雙眼對上——男人的眼瞳顯得格外深邃，定定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將什么看透似的。

    南蔚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懷疑：“真的嗎？那我可以叫你爹爹嗎？”

    南秉禮道：“自然可以，你本就是我的兒子，而且還是我的嫡長子?！?br/>
    南蔚略一遲疑，露出一個(gè)歡喜的笑容來，唇邊笑渦忽隱忽現(xiàn)：“爹爹！”

    南秉禮道：“哎！”

    南蔚道：“爹爹！爹爹！我也是有爹爹的人！”

    恢復(fù)了健康的小孩子，臉頰微鼓泛粉，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來顯得格外粉雕玉琢，也吸引了南秉禮身后兩名小廝的注意。

    這兩人皆是南蔚曾在前院用魂識(shí)觀察過的，站在虎十一旁邊的那個(gè)他還不知叫什么名字，卻在見到南蔚的笑容后，沖著虎十一擠了擠眼。

    南蔚心想：倒是活潑得很討喜。

    南秉禮在榻上坐下，將南蔚擱在腿上，一句句都透著關(guān)懷，詢問著這些日子以來南蔚的情況。

    “言嬤嬤，蔚哥兒的身體這是大好了？”說了一會(huì)，見南蔚一臉孺慕地望著自己，南秉禮摸了摸南蔚的腦袋，又問言嬤嬤。

    言嬤嬤道：“回老爺?shù)脑挘前。∵@可是件歡喜的事兒，大約是前不久找的那位大夫有點(diǎn)真才實(shí)學(xué)，給大哥兒開的方子跟從前區(qū)別很大，大哥兒才吃了沒幾劑藥，身子就好轉(zhuǎn)了許多！”她邊說邊拿起帕子抹了抹眼睛，又看向南秉禮，“等全部的藥吃完了，大哥兒便跟現(xiàn)在這樣，活蹦亂跳的了！老爺，您說，這是不是夫人在天上保佑我們大哥兒??！”

    南秉禮笑道：“自是如此，蔚哥兒從前吃了太多苦頭，大約玉嫻也看不過去了，才送了這么個(gè)大夫來——言嬤嬤可要好生感謝這位大夫，這是哪位大夫？我這個(gè)做爹的也要去表示表示！”

    南蔚在他懷里，清清楚楚感覺到了方才南秉禮身上幾不可察的僵了僵。

    尤其是聽到前身娘親名字時(shí)，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感到了一絲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言嬤嬤道：“是那邊寶通寺門口掛單的大夫，也不知現(xiàn)在還在不在，老爺若是過去，定要替老奴也多謝謝他！”

    南秉禮頷首：“這是自然，瞧見蔚哥兒大好了，我心中也感到十分暢快?！?br/>
    接著他又跟言嬤嬤講了許久，無非都是南蔚每日做些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之類極瑣碎的小事。

    若換做南蔚還是前身，大約真要覺得這位父親乃是一等一的慈父，打心眼里在關(guān)懷愛護(hù)自己了。

    但南蔚聽著，卻覺得不是這么回事。

    與其說南秉禮是來表示關(guān)切，倒不如說他是前來打探虛實(shí)。他的話里話外，始終不曾從南蔚是如何痊愈一事上離開過。

    正好，這時(shí)南秉禮道：“蔚哥兒眼看著年紀(jì)漸長，總是拘在院子里也不是個(gè)事，倒不如給他兩個(gè)小廝伺候，也好替他打點(diǎn)雜務(wù)，也跟著他一道進(jìn)學(xué)?！?br/>
    言嬤嬤才要說話，南蔚卻咯咯一笑，然后又紅了臉，伸出小手捂住了嘴。

    南秉禮垂首道：“蔚哥兒，是想到什么了發(fā)笑么？”

    南蔚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了點(diǎn)小腦袋：“我不要什么小廝，我想要南衡哥哥?！?br/>
    聽到南衡這個(gè)名字從他嘴里出來，南秉禮明顯吃了一驚：“南衡……蔚哥兒見過南衡？”

    言嬤嬤就道：“可不是么，南衡少爺跟大哥兒也不知怎么的，格外投緣，每天都要見上幾面，兩個(gè)人倒好得像一個(gè)人似的，連吃飯睡覺都不肯分開?！?br/>
    南蔚用魂識(shí)盯著南秉禮，就見這位慈父總算露出了幾分釋然。

    接著他又坐了一會(huì)，也沒跟言嬤嬤說到底要怎么給大夫表示，也沒提派小廝過來的事情，便帶著虎十一二人離開了。

    南蔚在言嬤嬤懷里坐了一會(huì)，兩個(gè)人對視一眼，聽到外面再?zèng)]了動(dòng)靜，言嬤嬤才道：“今日老爺來的有些古怪，只怕是吳氏又在他耳邊吹了什么風(fēng)。不過我們大哥兒卻應(yīng)對得當(dāng)，竟是福至心靈，將南衡少爺給擺了出來?！?br/>
    南蔚一臉好奇：“跟南衡有什么關(guān)系？”

    言嬤嬤好笑地拍了拍他：“還在這兒裝糊涂，若真是無意的，我平日可沒聽大哥兒你叫過南衡少爺哥哥?！?br/>
    南蔚露出害羞神色，將臉埋在她懷里蹭了蹭：“嬤嬤，這種事您就當(dāng)不知道不成么……”

    “是，是！大哥兒害臊了吧，快給嬤嬤看看，是不是臉都要燒起來了！”

    一邊說著，言嬤嬤一邊放下了心中疑惑。

    大哥兒再早慧機(jī)靈，今日恐怕也是巧合居多，而非故意道出南衡來迷惑老爺。不過跟從前相比，有了大能修士教導(dǎo)，大哥兒往后定會(huì)比現(xiàn)在更懂得用腦子，她這個(gè)做嬤嬤的也就放心了。

    而南蔚心中卻想到，言嬤嬤似乎認(rèn)為南秉禮的所作所為是因?yàn)閰鞘?，跟他自己的判斷有了幾分偏差?br/>
    前身對父親的全部記憶，不過來自于幾次年節(jié)時(shí)匆匆的擦肩而過。

    便是南秉禮在府中逗留個(gè)十天半月，也從未有過親自前來看望南蔚的經(jīng)歷。

    今日他前來，若說只是因?yàn)閰鞘蠈δ衔涤兴鶓岩桑衔挡徽J(rèn)為理由如此簡單。

    這個(gè)時(shí)候，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gè)想法來。

    當(dāng)日他曾猜測過給前身母親下毒之人的身份，認(rèn)為無非是吳氏或者南秉禮的幾位兄弟，甚至可能是他們協(xié)力而為。

    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南蔚都察覺到有疏漏之處。

    以前他也覺得，南秉禮不會(huì)叫南蔚死在府里，是以吳氏也并未在明面上對南蔚下過殺手。

    假如……這些所有都是構(gòu)建在另一個(gè)可能上呢？

    假如……南秉禮在里面也扮演了某種角色呢？

    似乎也不無可能。

    因?yàn)樗⒎鞘钦嬲哪媳Y之子南蔚，所以才能格外冷靜地分析，才能用魂識(shí)觀察出南秉禮的那一絲不對勁。

    而即便是對南秉禮并不信任的言嬤嬤，也從未想到這方面來。

    當(dāng)然，這些也只不過是南蔚的猜測，并未得到證實(shí)，也犯不著急著去證實(shí)。

    倒是今日順手利用了一把南衡，恰到好處的打消了南秉禮的懷疑。畢竟南衡主仆身份特殊，恐怕有不一般的來歷，南秉禮可能會(huì)以為他身體里的毒是那位唐嬤嬤所解，而南蔚也不必?fù)?dān)心南秉禮去詢問。

    南衡絲毫不知此事，準(zhǔn)時(shí)跑到南蔚的院子里來，拎著沉沉的食盒探頭往里看。

    言嬤嬤見到他就笑了：“南衡少爺來啦，大哥兒在里頭呢。”邊說邊想幫他提食盒。

    南衡一擺手拒絕了她：“我自己來，蔚弟弟給我親自畫生辰禮物呢，我只不過是親手提提這東西，算不得什么事。”

    南蔚聽見聲響后起身走到門口，見他今日拎著的食盒格外沉，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南衡！你今日怎的不翻窗子啦？”

    南衡猶豫了一下，雖說手上不方便，但他還是毅然走向窗框：“誰說我不翻！”

    言嬤嬤好笑道：“哎喲我的大哥兒，干嘛捉弄南衡少爺！今兒你明明還得感謝南衡少爺，快別玩了！”

    南衡沒聽懂：“我今日幫了蔚弟弟什么事嗎？”

    南蔚不大高興，利用個(gè)把人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能被本尊利用是本尊看得起你，他壓根就沒打算告訴南衡，卻不料被言嬤嬤給捅了出來。

    他敷衍道：“待會(huì)講給你聽?！?br/>
    南衡這時(shí)正好從窗子跳了過去，食盒卻沉甸甸地掛在了外頭，一條手臂有點(diǎn)不自然地被絆住。

    言嬤嬤上前想要接過食盒，還是被南衡拒絕了。

    眉目如畫的男孩子額角閃過幾點(diǎn)晶瑩，他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抓住食盒。

    南蔚見他還是硬著頭皮想拽過食盒，不由嘆了口氣：罷了，跟這么個(gè)一根筋的小子打交道，是該跟他明明白白的說清楚才好，免得一不小心又叫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