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山上的別院，程府要寒酸許多。

    一外一里，中間由一條走廊隔著，分成兩個小院。

    庭院里，家丁比花草還多，看上去卻是戒備森嚴(yán)。

    傅寧目光微斂，他早就通過絡(luò)腮胡和宮師兄知道了程家的情況。

    在‘浪輿圖’剛出現(xiàn)時，程家便被宮家控制。

    此時程府上下的家丁，其實(shí)早就換成了宮家的人。

    “怎么都是生面孔?！?br/>
    蕓娘還是一如既往地憨憨，即便發(fā)現(xiàn)了程府的變化，也沒放在心上。

    倒是白蓮景師面色不動，眼底藏著戒備。

    “景士大人，請跟我來?！?br/>
    對于幾人的到來，家丁好像并不意外，直接引著一行人來到客廳。

    客廳里正有一個中年男人，他神色緊張，額頭上滲出一層細(xì)汗，忍不住走來走去。

    見到三人，頓時滿臉慌張。

    “蕓……”

    “在下程安見過諸位景士大人?！?br/>
    白蓮景師站在最前面，看也不看程安一眼，只是轉(zhuǎn)過頭，沉聲道：“蕓娘，剩下的事由你自己決定?！?br/>
    “為師在此，想來也無人敢反對?！?br/>
    伏在地上的程安聞言，不由汗如雨下，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多謝師尊?！?br/>
    蕓娘行了一禮，目光微微抬起落在程安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蕓娘剛出生時，父母就相繼離開，從小就跟著這個二叔長大。

    可能她小的時候，潛意識里早就將面前這個男人當(dāng)成了自己的父親。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他后來竟會變的如此冷漠。

    當(dāng)程氏打罵自己的時候，他視而不見。

    當(dāng)蕓娘饑寒交迫的時候，他視而不見。

    當(dāng)媚娘欺辱自己的時候，他還是視而不見。

    往日那些溫情，早就在一點(diǎn)一滴中消磨殆盡。

    蕓娘絕不會原諒他，但若要說報復(fù)他，卻也無從下手，沉默良久，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濕潤，張了張嘴：“你……起來吧?！?br/>
    “我只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br/>
    趴在地上的程安忍不住身子一顫。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但卻獨(dú)獨(dú)漏算了這一種。

    蕓娘也好，‘浪輿圖’也好。

    自己終究辜負(fù)了大哥啊。

    “蕓……景士大人……”

    “小人有愧?！?br/>
    程安從地上爬了起來，只是依舊不敢抬頭，更不敢看向蕓娘。

    從蕓娘在坐忘灘上頓悟的那一天開始，他便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

    可是接下來的話，他明明演練了無數(shù)次，話到嘴邊卻還是說得不順暢。

    “跟……我來吧?！?br/>
    他轉(zhuǎn)過身，失魂落魄的走在前頭。

    門口的家丁，出奇的沒有阻攔。

    出了客廳，穿過中間的連廊，一行人來到后院。

    后院有一圈房屋，程安卻徑直來到了最角落的一間。

    蕓娘目光微凝，她清楚的記得，這間屋子原本掛著銅鎖，程安從不準(zhǔn)旁人進(jìn)入。

    但此時銅鎖早就已經(jīng)消失不見，伸手輕輕一推，房門便兩邊分開。

    下一刻，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這是時間被冷落的氣息。

    往里看去，滿地的灰塵上，是無數(shù)凌亂的腳印。

    不知道的還以為被強(qiáng)盜洗劫過。

    從架子上散落的書籍，看得出這曾經(jīng)是一間書房。

    “這里……以前是大哥的書房。”

    “他最長呆的地方?！?br/>
    程安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蕓娘的父親程平。

    蕓娘的身子一顫。

    她小的時候曾經(jīng)對這間房子非常好奇。

    但每次靠近，都會迎來一頓打罵。

    沒想到……原來這里竟是父親最長呆的地方。

    怪不得會感到一種特別的親切感。

    “大哥臨死之前，就是在這里托……在這里交代了我一些事情?！?br/>
    他原本想說‘托孤’，但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實(shí)在說不出口。

    就是在這里，程平將蕓娘、‘浪輿圖’和程家，交給了他。

    但是三樣?xùn)|西，他一樣都沒能守住。

    書房早就被宮家的人，搜索了底朝天，剩下的東西都沒什么價值。

    此番，他帶蕓娘過來，不過是為了緬懷。

    來到書桌前，程安搬開雜亂的書籍，重新收拾好桌面。

    “這整個程家……都是大哥留下的?！?br/>
    “本來就應(yīng)該是屬于你的東西。”

    程安的手拂過桌面，書桌露出本來的顏色。

    一片墨痕，一片血痕。

    看到這一幕的蕓娘，再也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

    “我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程安的身體一顫，語氣也漸漸泛起回憶。

    “這事想來想去，應(yīng)該都跟大嫂有關(guān)?！?br/>
    “大嫂她……恐怕不是凡人?！?br/>
    程安沒有說破，但是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那時候，大嫂才剛剛誕下伱。

    大哥大嫂便帶著襁褓中的你，乘著紅帆小船出海，應(yīng)該是在……尋找什么東西?！?br/>
    說到這里，程安的語氣一頓，依舊沒有說破。

    他懷疑那時候，大哥大嫂出海尋找的就是‘浪輿圖’的寶藏。

    可是現(xiàn)在‘浪輿圖’已經(jīng)不在手中，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不久三人去兩人回，唯獨(dú)大嫂不見了身影，路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誰也不知道?！?br/>
    “大哥回來的時候，身上已經(jīng)受了極重的傷，不久便撒手人寰?！?br/>
    程安搖頭長嘆一聲。

    如果大哥還活著，左蹬巷程家，又豈會是如今這般模樣。

    “大哥臨死之前，放不下的只有兩件事?！?br/>
    “一件事是襁褓中的你?！?br/>
    程安看了眼蕓娘，聲音有些顫抖：“我愧對大哥的囑……”

    “這件事不要再提?！笔|娘眼中閃過幾分冷漠，直接出言打斷了程安的內(nèi)疚。

    程安見狀不由心中一緊，搖了搖頭后繼續(xù)道：“第二件事……應(yīng)該是大嫂?！?br/>
    “我娘親？”

    雖然未曾謀面，但蕓娘聽到自己的母親，還是忍不住心中動容。

    程安點(diǎn)了點(diǎn)頭：“大嫂始終都是個神秘的人?！?br/>
    “她原本來自島外，自己的身世來歷，對大哥也諱莫如深?！?br/>
    “即便后來嫁給了大哥，也似乎仍有牽掛，因此剛生下你便迫不及待的又要出海。”

    “誰也不知道她想要尋找的是什么?！?br/>
    “可憐大哥他臨死之前，還握著大嫂的半截梳子……”

    說著在書桌上一陣翻找，最終在一堆書籍中拿起半截梳子。

    這梳子只有一半，通體暗紅，看上去有些年頭。

    可是傅寧卻忽然瞪大了眼睛。

    額頭上的第四個視野，滿眼都是金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