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的湖水四面環(huán)山。

    山腳下停泊著幾家湖貓子的破舊漁船。

    從水邊往上看去，一層一層環(huán)抱粗的陰柳樹，把整個土山染成墨綠色。它們用深茂的根系，保護(hù)著山上的土層，山和樹在蕩漾的湖水里投下一片黑色的影子。

    土山的原址是位于小湖上的一個天然崮墩。

    道光二十年微山湖大旱，剛剛擺脫湖貓子身份的祖先，用蓋瓦屋修院落的錢在崮墩的原址上墊起一座高高的土山。土山上邊栽陰柳，同時立下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中間“千古流芳”四個大字，是用血紅的漆沿著刻就的筆畫描繪的魏體，剛勁有力。

    大旱過后，百里微山湖仍然水波蕩漾。太陽落山，水面一片黑暗，行船的人可以在這里歇腳做飯。一旦遇見狂風(fēng)暴雨，茫茫的湖面波浪滔天，土山周圍卻安然停靠著許多小船。

    土山像滔滔大海中的航標(biāo)，像茫茫沙漠中的驛站。

    為了避免土山被大雨沖刷縮小，為了避免波浪對土山侵蝕，從祖爺爺時代開始，張家人每年都請木匠排一條七尺的榆木溜子，溜子上放著鐵锨和一根槐木扁擔(dān)，還有一個柳條編織的大筐。凡是遇到風(fēng)浪來土山避風(fēng)躲雨的人們，大風(fēng)過后，都會主動運一船湖泥墊在山上。

    土山一年一年不斷地增長，不怕水淹的陰柳樹，一年比一年高大茂密。不斷增高的土山，一次次把茂密的陰柳樹掩埋。新栽的陰柳樹，又從被掩埋并變腐朽的陰柳樹上長起。

    這座土山既蘊涵著微山湖人的善良品行，也凝聚著千古流芳的深刻含義！

    父親雖然沒有看見過寫有“千古流芳”的完整石碑，但是石碑和碑上的所有文字，卻被父親完整地裝在心里。

    父親為了讓土山容納更多遇到大風(fēng)而停船的湖貓子，繼續(xù)沿襲著先人的風(fēng)俗，把僅露出“千”字的石碑，又深深埋在湖泥里，僅留下一個清晰的記憶。

    自從四兄弟立@志保國家、打鬼子開始，張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落，父親因負(fù)擔(dān)過重，再沒有力量每年排一條榆木溜子，以致終止了先人傳下來的善行。

    土山自下而上，中間有一條僅能拉開單車的山道。多少年雨水的沖刷，那條山道明顯凹了下去，和兩邊盤踞著陰柳樹的山體相比，山道深深陷在半圓形的溝里。

    張敬濤用手撩開陰柳樹擺動的輕柔長裙，快步走向人工雕琢湖水侵襲不到的山頂。

    一座孤零零的墳塋，坐落在山頂。

    墳塋里埋葬著年輕的大哥。

    地下的大哥連接著張敬濤，連接著另外兩個兄弟深厚而真摯的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