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方一死,懸在司馬颙心里的石頭終于落地了。但司馬越收到張方的人頭之后,卻并沒有因此接受長安的和解。這也不難理解,司馬越絕非圣人,自然不會顧及戰(zhàn)爭對百姓造成的傷害,既已取得優(yōu)勢,在能攻克長安的情況下接受和解,豈不是傻。
換作司馬颙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他被局勢逼得糊涂了,又被身邊的人反復灌輸可以和解的想法,這才下令殺了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張方。
當冰冷的現(xiàn)實擺在面前,司馬颙終于幡然醒悟,然后第一時間將郅輔斬首,但張方已然遠去,人死不能復生,唯今之計也只能動用現(xiàn)有的一切資源進行最后一搏了。
就在306年初,逃亡的司馬穎本來準備投奔長安,但聽說司馬颙用張方的人頭請求和解,于是也不敢西行,只得在洛陽到長安之間的官道上徘徊,等候新的變化。
司馬越趁熱打鐵,一面讓劉琨收復司州,一面派祁弘、宋胄等人帶著鮮卑軍團西上迎接司馬衷。
長安的軍隊已經(jīng)不堪一擊,在祁弘的推進下節(jié)節(jié)敗退,長安城不久就被攻陷,司馬颙單人獨馬逃向太白山,文武百官也都四散逃命,在秦嶺群山中撿橡果樹果實聊以果腹。
就像可憐的洛陽城,長安城被鮮卑軍團占領后也遭到了一番洗劫,死傷兩萬余人。
軍人成天浸泡在臭男人堆里,陰陽不能協(xié)調(diào),又有軍規(guī)限制著各樣自由,精神壓力很大,尤其在作戰(zhàn)時期更是瀕臨崩潰的邊緣,再碰見個不靠譜的上級領導,往往會出現(xiàn)很多問題,包括精神和**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古時候包括近代歷史上,都有軍營夜驚的記錄,就是在半夜休息的時候忽然有人精神失守,或怪叫或癲狂,然后傳染整個軍營都跟著怪叫癲狂。
當然這不能成為士兵肆意侵害別人的借口。各行各業(yè)都有自己的好處,同時也有著外行難以理解的難處,但既然選擇了自己的路,就有義務認真地走下去,即便困難重重,寧可背離自己的誓言改道他行,也不能以傷害別人作為自己勉強堅持的手段。懦夫不可怕,只要重拾信心堅定信念,總會有強大的一天,而一旦踏上了傷天害理的不歸路,永遠都將得不到救贖,無論怎么隱藏偽裝,都逃不過公道的懲治。
這世上有公道嗎?樂觀一點,總是有的。有些事可以回頭,可以彌補,但有些事做了就注定是無法挽回,就算日后改邪歸正,都抹不掉過往的污點。公道自在人心,或許在某些人或某些群體看來很滑稽,但當人數(shù)足夠眾多,公道就來了。萬幸這世上從來就不缺人。
上世紀的古龍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若是大同社會,定然稱不上江湖,那么顯然是因為存在各種不和諧的場面才誕生了江湖。每每出現(xiàn)了罪大惡極的人,大家才會說這人一定是天生的惡人,孔夫子都改造不了他,可是遇到犯小錯的人,大家又會說他是一時糊涂,其實骨子里是好人。
殊不知,人心本就是不安份的。靠那些引人向善的辦法完全達不到預期的目標,只有勇于殺惡才能天下太平。
展望未來,總是充滿雄心壯志,而到了某個時點回首過去,這才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的殘酷和問題的本質。
在2016年回首1700多年前的那些血淚交織的歲月,人心尤其險惡,世事尤其無常。
至少可以從中發(fā)現(xiàn)什么對當下有所啟發(fā)。
對于司馬颙來說,當他回顧一年前的種種,也會感慨良多吧?;蛟S縱容張方血洗洛陽真的不是明智之舉,如果當初善待皇帝,然后像曹操一樣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局勢應該會大不相同,自己的命運也一定會改觀很多。
可惜任何事后的如果都是無濟于事的。
306年5月14日,祁弘正式帶著司馬衷乘坐牛車趕回洛陽。半個月后,司馬衷抵達洛陽當天便重新迎回羊獻容,夫妻重逢,所有華麗樸實的言語都化作兩行清淚盡情揮灑。
就在祁弘撤離長安不久,司馬颙的部將馬瞻集合殘余部隊攻入城中,并找回了滿臉熱淚的司馬颙,與司馬衷夫婦不同的是,司馬颙是真的哭了,很慘烈。
眼淚有時還是有些用處的,劉備就曾用無休止的淚水贏得了天下三分的局面,而司馬颙的眼淚卻僅僅是在死前表達一下對人間的留戀。
經(jīng)過將近半年的掙扎,困在孤城長安的司馬颙終于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本年12月,司馬越為了展現(xiàn)仁義風范而贏取人心,下詔河間王司馬颙到洛陽擔任宰相。陷入絕境的司馬颙一度以為峰回路轉,但很快好夢破碎,在去洛陽的馬車上被人活活掐死。
下手的人叫梁臣,是司馬越的弟弟南陽王司馬模的部將,而司馬模之所以選擇這樣終結河間王的性命,自然是司馬越的意思,司馬越一面公開宣揚要與政敵化干戈為玉帛,另一方面卻指使弟弟暗下黑手。
司馬模本是平昌公,在司馬越穩(wěn)據(jù)洛陽后才剛晉升,司馬越的另一個弟弟司馬騰也從東嬴公升為東燕王。
司馬颙既死,他的三個兒子全都被殺。八王之亂的第七王正式從歷史舞臺上謝幕。
這一年算得上是晉王朝迄今最黑暗的一年了,兩個曾經(jīng)掌權的王爺慘死,在位17年之久的皇帝暴斃,一座宮城被屠,還有那哀鴻遍地。
就在司馬颙死前兩個月,成都王司馬穎在投奔公師藩的路上被范陽王司馬虓的士兵截獲。不幸的是司馬虓在慶祝勝利的時候太過激動導致突發(fā)心臟病死掉了,他的秘書長劉輿恐怕司馬穎東山再起,將司馬穎與其兩個兒子一并誅殺。過了兩年顛沛流離生活的司馬穎終于獲得了解脫,也意味著八王之亂中的第六王下臺兩年后才正式終結。
司馬穎死后一個月,306年11月17日,白癡皇帝司馬衷吃完肉餅之后突然感覺很不舒服,于次日死在顯陽殿,享年48歲。他死的地方也是有夠諷刺,顯陽卻把主人送離了陽間。
晉惠帝司馬衷不但是晉王朝,堪稱整個中國歷史上的名人,只是他藉由成名的不是滿腹才華,也不是風流倜儻,而是感人的智商。蜀后主劉禪雖然也曾有樂不思蜀的荒唐行徑,但仍有主體意識,司馬衷則是一輩子都活在別人手心里,在位17年,當了10余個當權人物的提線木偶。他更令人稱絕的是帶來了兩場驚天的災難,上位之后引來了動蕩的八王之亂,死后不久就召來了更加動蕩的五胡亂華,這樣的成績真是讓夏桀商紂都自嘆不如,人家二位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思才換來了亡國的下場,司馬先生不費吹灰之力,只是在皇位上坐了坐就有這樣驚人的成就。
當然他不是歷史上唯一的白癡皇帝,就在他之后幾十年,司馬家族就又出現(xiàn)一位令人稱奇的蠢才皇帝,但若論因為蠢而對國家造成的傷害,司馬衷的地位將無人撼動。
或許不應該國家的災難歸咎于一個傻子,但若非傻子不在其位,天下不至如此混亂不堪。
早已不復完整的天下,隨著司馬衷的死而變成徹底的支離破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