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穎娘諸人如何好奇，義十八卻是言出必踐，果然待到日頭落山，空氣中開始有炊煙彌漫的辰光，如約而至。
而且這一次義十八極其難得的沒有帶上等閑不會離身的積竹柲，穎娘諸人乍看之下，都有一瞬間的不習(xí)慣。
不過大伙兒早就已經(jīng)打點齊備了。
其實原本送走義十八之后，穎娘是想同阿芒、丫頭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關(guān)于生計的計劃的。
雖說還沒有想好到底要做些甚的，更不敢貿(mào)貿(mào)然著手，可如何去了解崇塘的街市行情，如何打聽崇塘的風(fēng)俗人情，如何探聽崇塘哪里能去、哪里去不得，穎娘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了大致的方案了。
只還不待阿芒說些甚的，看起來似乎有些沮喪的丫頭已然委婉地拒絕了她：“還是，還是等逛過夜市再說罷！”
看著話音落下，就耷拉著腦袋埋首在灶膛口添柴加薪的丫頭，穎娘確實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曉得丫頭的沮喪到底緣何而來，忙去看阿芒。
阿芒的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看著就朝她搖了搖頭：“他只是一時有些想不通罷了，等他回轉(zhuǎn)過來就好了，不礙事兒的。”不過卻是贊同丫頭的主張的：“既是十八兄這樣說了，那咱們索性就等逛過夜市回來再好好計較吧，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說著就同穎娘說起了范老二他們幾個的安置來。
告訴穎娘：“武館的秦館主親自見了我們，考較過范老二他們的拳腳后，收下拜師帖子，就算是遞帖弟子，記了名兒了，暫時指了武館中的大師兄指點他們識禮明德。我瞧那位大師兄不過弱冠之年，卻姿態(tài)軒昂、溫恭自虛，武功必然不弱，或許能夠鎮(zhèn)得住范老二�！�
說著又自懷里取出一張?zhí)�，交給穎娘：“這是秦館主寫給范老二、三秋幾人的師承回帖，范老二讓我轉(zhuǎn)交給你，讓你幫著保管�！�
穎娘愣住，她再沒想到拜師竟然還能有回帖，可更沒想到的是，進武館竟然還要遞帖子，心里當(dāng)即就是咯噔了一記。
慌手慌腳地打開拜師回帖，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高足蒙啟：老二、三秋、再興、能耐諸學(xué)子，盈立于世，志向高遠。吾生平所學(xué)，乃人生礫練之精，集細微觀察之明。與武結(jié)緣，不枉此生。汝等為門徒，欣感榮幸，身感策勵，學(xué)無止境……”
阿芒只是接受范老二的委托，將這份師承回帖交給穎娘保管，再沒想到穎娘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反應(yīng)，捏著回帖的雙手都在顫抖，可他是曉得穎娘性子沉穩(wěn)，并不是一驚一乍的人，瞬間緊張了起來，直到眼看著穎娘面色漸漸回復(fù)，方才松了一口氣。
又問她：“是不是這帖子有甚的不妥？”
穎娘闔上師承回帖，點頭又搖頭：“我沒想到進武館還要拜師敬茶遞帖子，就有些擔(dān)心，不過并沒有甚的不妥的�！�
眼見阿芒似乎并不明白她在擔(dān)心甚的，就知道阿芒必定也不知道這一紙?zhí)拥降滓馕吨醯�，就解釋給他聽：“我在我家的鋪子里見過拜師的帖子，上頭都會白紙黑字的寫著天災(zāi)人禍、車軋馬踏、投河覓井、懸梁自盡，各聽天命、與師無涉這樣徒弟拜師把身家性命托付給師傅，師傅卻置身事外，把過失俱都歸咎于天命，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的話兒……”
不僅如此，拜師帖子上還會明確寫明拜在師傅名下學(xué)徒的年限，甭管三五年還是七八載，學(xué)徒們俱是分文薪資不取的。而且但凡中途輟學(xué)的，不管緣故何在，都要賠償數(shù)年的膳資……
阿芒同丫頭因著讀書識字的緣故，一路走南闖北，也算是博聞廣記的了，可不比穎娘，自小由何員外手把手的教導(dǎo)她字號中的內(nèi)事外情，還真沒機會接觸這些個工商行業(yè)內(nèi)的規(guī)矩。一聽穎娘這話兒，自是唬了一大跳。說是拜師帖，可這同賣身契又有甚的區(qū)別。
饒是不滿范老二把這師承回帖交給穎娘保管的丫頭都緊張了起來，終于抬起頭來，阿芒更是當(dāng)即回憶起了拜師帖上的內(nèi)容來。
翻來覆去地確定了好幾遍，才朝著穎娘同丫頭一點頭：“拜師帖上并沒有類似的內(nèi)容。”
穎娘也點了點頭：“回帖上也沒有寫到這些，倒是有武館必須履行的義務(wù)，卻沒有范老二他們需要履行的責(zé)任�！�
丫頭聽著就放下心來，只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蠢，范老二那樣奸刁十壞的土匪出身，只有他給旁人下套的份兒，旁人如何能夠算計到他頭上去。何況人會友武館是甚的地兒，包吃包住包喝，就為算計一個禍頭子，怕不是吃飽了撐的。
嘟嘟囔囔地說給穎娘同阿芒聽，穎娘回過神來，自然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感到羞愧，又再次為范老二他們能進入武館成為一名記名弟子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只是，關(guān)于生計的事體被岔開了也是真。
穎娘依然想不通丫頭的沮喪從何而來，更想不明白到底是甚的事兒讓他想不通。可既是丫頭同阿芒俱是這樣說，穎娘自然不至于追根究底，暫且把這事兒擺在一旁，沒有做聲，待吃過午飯，默默哄著果娘歇晌。
一直以來，他們是并沒有歇晌的習(xí)慣的，這對于他們來說，似乎有些奢侈。
只是小女孩兒早睡早起慣了的，從來吃過夜飯不及時就要哈欠連天的犯瞌睡，穎娘雖然不知道夜市到底要逛多晚，卻擔(dān)心她到辰光撐不住，便想哄著她睡一覺。
不過義十八說這話兒的辰光，小女孩兒也在場，雖然不知道“夜市”是甚的，卻牢牢記在了心上，眼巴巴地瞪著承塵，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最后摸著穎娘的耳朵，才慢慢瞇瞪了起來。
而且睡不到半個時辰就醒了，又眼巴巴地守在房檐下，望著日頭一點一點地落山，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著“義十八哥哥”，待看到義十八進門，更是一蹦三尺高，“蹬蹬蹬”地跑去找姐姐。